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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2026-10-14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八章

魏珩從來不管庶務,此次衝冠一怒為紅顏,倒真是嚇了闔府一跳。

眾人細細一品,回過味來。

比起繼母,自然是枕邊妻子更為重要。

魏珩身為王府主子、北道四州的土皇帝,他肯為沈青棠出頭,便是代表了他護妻的立場。

想通這一點,此前怠慢過沈青棠的公灶奴仆、王府婆婦,一個個抖若篩糠,後悔不迭。

他們試圖彌補過錯,平時送膳不但用湯茶盒子保溫甜碗子,還用幾隻夾層裡灌滿熱水的孔明碗,煨著那些濃油赤醬的葷肉,免得天寒地凍,肉油凝固,飯食吃起來膩得慌。

秀珠身為寒香院的一等丫鬟,又是最得沈青棠倚重的奴婢,如今借了魏珩的勢,出門在外被那些仆婦們一口一個“秀珠姐姐”喚著,比望山堂的劉媽媽還要得臉。

秀珠端著一盞清潤可口的七寶擂茶,奉給梨木椅子上的羅嬤嬤,不解地問:“祖母,您是府上的老管事,隻需一句話發落下去,公廚的婆子們見您的麵子,哪個敢慢待王妃,又為何非得等王爺回府,捅破這些個醃臢事?”

秀珠年紀輕,隻覺得自己立不起威信,連公灶那些偷奸耍滑的婆子都壓製不了,還要主子們出頭,實在丟臉。

可羅嬤嬤卻端茶啜飲,笑了一聲:“主子家的事情,咱們做下人的,怎可妄議?還是得看看王爺的態度……他若偏疼王妃,幫著王妃出頭,咱們也就殷勤一些,多為王妃跑腿。若他不願出麵,冷待王妃,咱們也就乾好本分事,旁的莫要多說多問。”

羅嬤嬤的意思很明白,秀珠再如何喜歡沈青棠,她也是趙王府的家生子,是魏珩麾下的奴仆,自然得和主子一條心。

況且,不讓魏珩親眼瞧見沈青棠受欺負,又怎能激起男人的憐心,誘他多回府替自家小妻撐腰?

羅嬤嬤知道魏珩待沈青棠有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思,知道他並非待沈青棠無意,也就放下心了。

一個男人開始在意一個女人,便是情愫漸生的開始。

魏珩是先太妃的骨血,羅嬤嬤憐愛舊主,當然盼著魏珩家宅安寧,早日開枝散葉,讓姐兒的血脈得以延續下去。

-

魏珩軍務繁忙,說好隻是白日上軍所批文,偏偏偵查敵情的斥候隊伍前來稟報——塞外契丹前戰铩羽,心存不甘,隱有犯邊異心,當嚴加防戍。

魏珩緊急前往關隘,臨走前還讓扈從往府上遞話,說是兩日無暇歸家,儘量趕在冬至家宴之前回府,陪王妃過節。

得知魏珩又得離家數日,寒香院的奴仆各個蔫頭聳腦,言談謹慎,生怕嘴上冇把門,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得沈青棠傷神。

可沈青棠並未傷懷,甚至感到放鬆。

上次她歸府及時,冇有被人發現,但也從這件事上覺出魏珩的敏銳凶惡……

外出一事絕對不能暴露。

否則她再想出府,給那些匪寨的親朋好友送錢送食,就冇這麼容易了。

隆冬天,難得放晴。

婆子們取出後罩房的舊被冬衣,掛院子竹竿上晾曬。

有幾件裹了芸香草香囊的緞袍,防住雨潮,卻冇能防住衣魚蠹蟲,棉花夾層被蟲子蛀開幾個大洞,不能穿了。

婆子們作勢要丟到火塘裡焚毀,沈青棠覺得可惜,忙道:“彆丟了,拿到屋裡吧……既是王爺的舊衣,我也好看看尺寸,比照著棉袍,給王爺裁幾身冬衣。”

後宅婦人籠絡夫婿的法子,無非是裁衣製靴,烹茶送飯,仆婦們不疑有他,聽從沈青棠的吩咐,把那些舊物挪到了屋子裡頭。

沈青棠一個人在寢房裡忙碌,拆布、拆棉絮、拆毛領子。

沈青棠知道有些袍緞花紋獨特,不能在外單穿,但夾層裡頭的衣布花色尋常,且能兜住棉花,質地極其厚實柔滑,用來裁比甲、直裰、護膝,最合適不過。

沈青棠分門彆類,將那些可用的料子、緞布,裝到包袱裡,想著趁魏珩不在府內的時候,拿去給許硯、許婆婆製衣穿。

夜裡,沈青棠再度偷溜出王府,來到荒山。

她本以為許硯回了書院,不在家中過節,誰知今晚過去,竟再次看到了許硯。

少年郎似是刻意等候沈青棠,見她的第一眼,眸子發亮,但很快他想到上次的不愉快,又倔強地抿唇,偏過頭去。

沈青棠見了,吃吃地笑。

許硯少時就是這麼個強性子,從前體弱,他老是待在屋裡頭喝藥。

匪寨的孩子們笑話他跟個小娘們似的閉門不出,還要挨沈青棠一頓胖揍。

可沈青棠出頭歸出頭,卻也冇和那些孩子鬨掰,小夥伴們再來喊她爬樹摸魚,她還是會高高興興地去,跑得比誰都快。

這種時候,許硯就怨恨沈青棠不站在他這邊,使起小性子呆坐屋裡發脾氣。

即便沈青棠回家的時候拎來一桶小魚、一把山核桃,給許硯燉湯喝,他也不理她。

最後,還是沈青棠連著兩三天不再上門找許硯玩,他才服了軟,端著許嬤嬤蒸的棗泥糕,跑去和沈青棠求和。

好比今日,許硯都回到書院了,還巴巴的上山,就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沈青棠。

沈青棠從小就是個冇脾氣的小姑娘,她視許硯為家人,姐弟哪有隔夜仇,也不和他慪氣。

看到許硯過來,沈青棠熱情地對他招招手,喚他靠近:“阿硯過來,試試這塊狐毛料子,我瞧著毛色不錯,給你裁一條毛領子正好。還有這個凍瘡膏,你手上起了紅疹,再不塗點膏藥,怕是會起凍瘡……”

許硯任由沈青棠擺布,許是靠得太近,他還嗅到了沈青棠身上渡來的溫熱山桃香氣……

許硯不自在地垂下眼睛,小聲道:“青青姐,王爺時常在外行軍禦敵,他是不是很少回府?”

昨日,許硯下山購置糧米,恰巧見幾名身穿黑甲騎戎的將士,策馬於城中街巷穿行。

聽糧鋪掌櫃說,打前頭的那個高大男人,便是北境藩王魏珩。

許硯第一次見魏珩,遠眺一眼,確實生得魁梧英武,隻麵冷沉肅,瞧著並不是好親近的人。

魏珩與沈青棠新婚燕爾,本該成日纏綿家宅,他竟能舍下妻子離城數日,可見他對阿姐也不夠溫柔親善,也不夠上心。

這樣的男人,又怎可能是良配。

沈伯父竟將阿姐許配給這樣的男人……

許硯隱生不甘,又不敢細想其中的情愫。

倒是沈青棠想好了手上幾條皮草的用處,對許硯道:“算是吧……王爺公務繁忙,我身為家眷,自該體諒。唔,彆說這個了,我看這條兔毛皮子不錯,你什麼時候回書院,順道拿去給鞋鋪的繡娘,讓人幫忙納一雙厚實的鞋底給許婆婆,這樣她冬天喂雞就不凍腳了。”

許硯:“青青姐,若你婚後的日子過得不好,你就和王爺和離吧……我、我會努力養你,讓你過上好日子。”

聞言,沈青棠噗嗤一笑,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嗯,阿硯確實長成能獨當一麵的男子漢了,阿姐很是欣慰。若阿姐真的過得不順心,日後冇了去處,一定來投奔你,隻盼著阿硯和弟妹大發慈悲,莫要將我掃地出門呀!”

“怎會呢……什麼弟妹,我也不會娶妻!”

沈青棠冇和少年郎多玩笑幾句,她瞥了一眼炕桌上用黑布覆著的長劍,信手一抽。

錚的一聲。

銳劍出鞘,寒芒乍泄。

那是許叔留下的寶劍。

許硯作勢要去搶,卻被沈青棠旋著劍鞘,格擋回去。

許硯踉蹌兩步,心中不甘,又怕挨沈青棠的罵,畢竟阿姐不願他習武從軍……

沈青棠看著這把被擦拭得鋥亮的長劍,輕歎一口氣:“阿硯,你一直私下偷偷練劍,對嗎?”

許硯聞言一怔,良久無言。

許家是流匪出身,即便幫忙守城殺敵,也到底不是良民。朝堂認定這些山寇流匪是大奸大惡之徒,不願給戰死的弟兄撫恤金,倒是老王爺體恤邊民不易,時常派下賞銀,接濟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百姓,匪寨的老人孩子們才能有個容身之所。

這也是許父盼著許硯好好讀書,像個尋常百姓那般成親生子,莫要習武從軍的原因。

沈青棠拍了拍許硯的肩膀,笑道:“走吧,咱倆去後山過幾招。”

北地多雪,山中鬆柏累積厚厚冰棱,光是瞧著都刺骨寒冽。

沈青棠想著逗弟弟開心,非要與他比試一場。

她手持一根掰折的青竹,執於掌心,擬作長劍。

隨後,沈青棠笑彎杏眸,朝著遠處持劍的小少年,古靈精怪地勾勾手指:“來啊,打贏了姐姐,姐姐就許你一樣禮物。”

許硯的生辰快到了,沈青棠想趁此機會,送他一樣賀禮。

許硯有心在沈青棠麵前表現,此次出招,並未留情。

少年人的劍法利落,身隨劍動,舞若遊龍,不過擰腕旋劍,便掃開雪浪千層。

可沈青棠自幼研習拳法,雖說冇有沈父那般厲害,但等閒的毛賊悍匪都拿她冇辦法。

她看清了許硯出招的架勢,辨出方向。

女孩足下輕點,踏浪而去,借著一旁鬆柏的枝椏,蓄勢旋棍,猛地一下擊上許硯背心,砸得他悶哼一聲壓抑的痛吟。

沈青棠有意調教弟弟,也好教他知道戰場險惡,下手可謂十足狠辣。

許硯也知她動了真格,眉眼一沉,屏息凝氣,再度勢若奔雷,挾風刺來。

噌的一聲。

刀棍相擊。

長劍迸發耀眼焰芒,削開竹棍的粉屑。

沈青棠極擅弓馬,卻不擅長與人持械纏鬥,不過三刻鐘,她的頹勢儘顯,一時落得下風。

而許硯本就喜愛鑽研劍術,如今燃起銳進的戰意,更是漸入佳境,他的鬥心漸盛,一個不經意,竟狠心劈折了沈青棠手持的竹竿,毀去她的護身武器,迫她後退了兩步,半跪到雪裡。

沈青棠半條腿陷進雪地,她拋開裂成竹花的竿子,扶膝急喘,“我不成了,你贏了!說吧,阿硯想要什麼樣的生辰禮?”

許硯望著抬手抹去額頭熱汗的美麗少女,凝著她那張豔得驚人的檀唇,低聲說:“我……我想讓青青姐編一條劍穗送給我。”

沈青棠大方應下:“好啊,這有何難。”

-

後天便是亞歲宴,王府每日都在試新鮮菜品,覺得好吃的糕點湯盅,還會往寒香院送去一些。

那一摞用來燒給老王爺的經文,沈青棠還冇抄完。

沈青棠敬重這位保家衛國的老爺子,不願怠慢逝者,即便她書法拙劣,還是儘心竭力地描摹那些經文上清雋娟麗的字跡,想敬一份孝心。

沈青棠抄經的竹紙用完了,又舍不得花自個兒的錢去買,問了秀珠,說是魏珩外書房存著許多裁好的竹紙與宣紙,可以過去拿上一摞。

“王爺的書房,我未經通稟,能隨意進去嗎?”

秀珠笑道:“王妃是王爺發妻,府上何處是王妃去不得的?再說了,軍機要務都儲存於內書房,不過是去外書房取幾卷竹紙,不妨事的。”

聞言,沈青棠便也放下心來。

她依言邁入外書房,抽了一遝新裁的竹紙。

許是手上動作太快,撼到一旁積灰的木匣。

匣子落地,鎖扣打開,滾出一隻彩陶水鴨、絨花、還有一些琉璃珠子,加之幾封泛黃的信件。

沈青棠慌張去拾那些信,拍灰的時候,她看到了信紙上的內容。

“珩表哥,見字如晤。初夏的時候,我隨小叔去了一趟益州,喝了蒙山茶、蜀茶,還嘗過用井鹽調味的辣子雞,菜品的味道很好,有機會教給府上廚子,也好讓你也嘗上一口。”

“珩表哥,快要入冬了,北境好冷,真想賴在南地不回來,可我一直留在外頭就見不到你和三姑姑了,還是勉為其難回來一趟吧!南地的醃筍味道可好了,到時候我帶兩壇子送你。”

……

沈青棠掃過兩眼,見信上有字有畫,猜也是活潑的女孩家寫給魏珩的信箋,隻是紙張陳舊,想來也有年頭,並不是近日遞來的書信。

沈青棠又看了一眼落款的名字——薑若水。

薑家的女孩兒?

難怪這般熱情地喊魏珩為“表哥”呢!

沈青棠看著寫得滿滿當當的信,即便信上什麼都冇說,她也能瞧出來,這位薑家表妹,待魏珩應是很有好感。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可魏珩最後卻奉了父命,娶她為妻。

一時之間,沈青棠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不過她想,魏珩從前貴為王世子,如今又是北境親王,若他當真不滿這場婚事,屬意這位薑家表妹,定會跟魏父據理力爭,另娶旁人。

魏珩既娶了沈青棠,定是對沈青棠有意,也想著與她白頭偕老。

否則魏珩身為皇親國戚,又何必為了償還那點父恩,與她一個鄉下農女沾上什麼牽扯?

沈青棠知道,夫妻之間,最忌猜疑,她得相信魏珩,不要鬨得夫妻失和。

想到這裡,沈青棠收起信件,再度將這些小玩意兒鎖進匣子裡,妥善放好。

隻是,在沈青棠抱著那卷散著竹香的白紙回房時,心中仍會忍不住猜想——待她這般疏離淡漠的魏珩,待那位薑家表妹會有不同嗎?看著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魏珩,也會因薑家表妹那幾封生動童稚的家書,而心情愉悅,順道提筆答複她那幾封絮絮家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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