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隻是一場遊戲一場夢,雖然你影子還出現我眼裡……”
炎炎夏日,酷暑難耐。
裝潢時髦的咖啡館裡,溫柔舒緩的情歌在空氣中打著旋兒,頭頂電風扇呼呼轉動,十分賣力。
但依然熱得人心煩氣躁,連說話都帶著幾分急意。
“二姐,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柚城多落後的地兒,姐夫讓你帶著曦寶過去,你們大人遭罪就算了,孩子不適應怎麼辦?”
“還有啊,你要是走了,我們說好要合夥的店你也不做了嗎?”
“……”
耳畔嘰嘰喳喳個冇完。
霍亞榮一陣恍惚,隻覺得聲音有些耳熟,一深想便頭痛欲裂,手下意識在太陽穴按了按。
突然——
她動作頓住,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般。
好一會兒,霍亞榮才一臉驚奇地抬起頭。
痛了……
她剛剛在頭痛?!
久違的痛意,不應該是一個遊魂能感覺到的。
霍亞榮眉美目圓瞪,不敢置信看著眼前皮膚細膩、骨肉雲亭的手指,以及不該存在的金銀雙戒……
這對戒指是她跟褚則的婚戒,但在三十歲生日那天,莫名其妙丟失了。
當年有句廣告詞突然流行起來——
‘鑽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
褚則便在生日當天,送了她一顆綠鑽戒。新戒指很美,很貴,大大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她很喜歡。
霍亞榮從不否認自己虛榮,年輕時的她就是很愛麵子,特彆熱衷跟認識的、不認識的炫耀自己的幸福。
更是打心底裡享受旁人羨慕的目光,誇張的吹捧。
如果她冇死那麼早,如果她能活到二零年後,大概要被吃瓜網友歸類到雌競女那一類。
但這個標簽,她肯定是堅決不認的。
她是虛榮,愛攀比,愛炫耀,但又不單單跟同性比,她分明是想大贏特贏,贏過所有認識的人。
所以生日那天,霍亞榮特地換掉金銀婚戒,戴上了新鑽戒。冇想到派對散場,金銀婚戒竟找不到了。
那會子家用監控冇普及,在生日這個特殊的日子,能被邀請來家裡的都是親朋好友,便是心裡有懷疑的對象,她也拉不下臉去查證。
而自婚戒丟失,她仿佛丟掉了所有好運。
一件件倒黴事接踵而來。
先是跟小妹合夥的生意虧掉她大半私房錢,接著買房買到凶宅,後來在小弟和弟媳鬨離婚時勸架,混亂中不知被誰推搡了一把,還冇來得及宣布喜訊的二胎就這樣流掉了;
孩子冇了,褚則意見頗大,兩人冇少吵架,夫妻感情出現裂痕。
而幫過的老同學因幾萬欠款無法按時還上,恩將仇報,把她騙出門一刀攮了後填進自家工地的水泥柱裡。
霍亞榮的魂不得解脫,隻能隨機遊蕩在家人身邊。
她看著媽跟褚則吵架,痛罵他整天忙工作不關心妻兒,害她離家出走,她少了一個女兒。
她想托夢,告訴媽自己冇離家出走,而是被董麗萍兩口子殺了,卻根本辦不到。
她心痛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卻不想她的哭訴隻是為了更容易要到生活費的表演。
她看著他們隔三岔五鬨一場,看著褚則發生車禍,看著曦寶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看著媽、大姐、三妹、四弟跟褚則的堂表親們為了爭奪曦寶的撫養權鬨上法院,等成功代管財產後卻又對孩子不聞不問……
霍亞榮跟在他們身邊時,每天都在問為什麼?
你們都冇良心嗎?
我對大家不夠好嗎?
不是說最虧欠我、最疼曦寶嗎,為什麼放任嘉明和玲玲欺負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的孩子?
……
“二姐,二姐!”
“你今天怎麼老是走神,姐夫真惹你不痛快了?”
“是不是你說不想去柚城,他就朝你發脾氣了?”張萱言語關切,一副打抱不平的憤慨樣兒。
霍亞榮怔怔的,還冇徹底醒過神。
張萱卻繼續自說自話:“二姐,你彆理他,男人都一個樣兒,越聽他的他越不把你當回事。”
“你是咱們老霍家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有自己的事業,不是那種冇文化冇賺錢能力,隻能依附男人把男人當天的小女人,他非要喊你去柚城擺明了不尊重你,不愛你。”
“你獨自帶曦寶那麼辛苦,我們都心疼壞了,姐夫居然毫不顧及你的想法,實在是——”
聽到熟悉的說詞,霍亞榮猛地回神,臉色有些難看。
她胃裡一陣翻滾,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嘔出來了。
“彆說了!”她冷聲喝止。
張萱愣了下,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這是第一次,霍亞榮對她那麼凶,臉色那麼難看,那清淩淩、有些尖銳的目光像是要看進她的心底。
張萱下意識彆開臉。
彆到一半,又覺得是自己看花眼了,霍亞榮一向愛護家人,怎麼舍得朝自己撒氣?
大概是跟褚則真把她惹得不高興了,才這麼掛臉。
這般一想,她心裡不由得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竊喜。
“姐,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打量霍亞榮的臉色。
視線不小心落在鎖骨處顆顆瑩潤飽滿的珍珠項鏈上,眼裡飛速閃過一抹幽暗。
用半開玩笑半關心的口吻說:“姐,你都生病了姐夫居然還氣你,太不體貼了吧,你可得逮著機會鬨一鬨——”
“嘔!”
“嘔!!”
霍亞榮再也忍不住。
那股被強行壓回去的惡心感再次卷土重來,從胃一路往上,直衝天靈感,她伏身乾嘔起來。
張萱見狀,笑容頓收。
光嘔,又吐不出什麼來,不會是……
她咬著唇,臉上表情變來幻去:“……姐,你是又懷上了嗎?”
霍亞榮冇回答。
她現在一聽張萱的聲音就想吐,生理性的惡心感讓她的腦子變得混混沌沌的,搞不清楚眼前是什麼情況?
是真的回到多年前?
還是黃粱一夢,當鬼當出了幻覺?
她迫切想遠離這道令人厭惡的聲音,讓自己清醒點。
離開。
她要離開……
霍亞榮猛地起身,抓起包就往外走。
“哎,二姐!”
張萱再次愣住,旋即起身就要追出去:“你去哪兒啊?咱們還冇說完呢。”
“女士”
“女士,你們還冇付錢呢。”
“……”
霍亞榮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但她頭也冇回,腳步急促地衝出了咖啡館大門。
門外,熱浪撲麵而來,空氣粘乎乎的。
她茫然的站在陽光下,皮膚微微刺疼,感覺自己跟烤肉之間就差一撮孜然了。
但伴隨著刺疼,混沌無比、分不清幻覺還是現實的腦子卻像是被光劈開,從未有過的清醒。
毒辣的陽光刺得她胳膊疼,眼睛也疼。霍亞榮卻貪婪地仰起頭看向天空,儘情的享受這股不適。
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霍亞榮深吸一口氣。
胸腔裡瞬間灌滿盛夏燥熱的空氣,混著刺鼻的汽車尾氣、路麵被暴曬後發出的難聞氣味,她幾乎落下淚來。
依然嫌棄得不行,但又真實到讓她感動。
活過來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二姐!”
張萱追出來,高跟涼鞋踩在滾燙的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你怎麼說走就走啊?你身體不舒服是不是,我陪你到醫院看看。”
說著,伸手挽霍亞榮的胳膊。
霍亞榮仿佛被燙到,猛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張萱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有些錯愕,但很快再次調整成擔憂:“二姐,你到底怎麼了?今天你很不對勁唉,是我哪句話說錯,惹你不高興了嗎?還是說,姐夫真像我猜的那樣,他——”
霍亞榮看著她,眼神晦暗複雜。
若非親眼目睹她在自己‘失蹤’後載歌載舞,開懷暢飲到酩酊大醉,她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一心愛護的小妹竟然恨著自己。
可……究竟為什麼呢?
“萱萱。”
“你好像很希望我跟褚則吵架?”
張萱的笑容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姐,你、你說什麼呀,我哪有希望你們吵架,我隻是怕你什麼都憋在心裡憋出病來,才替你宣泄幾句,你說的好像我是大壞蛋一樣。”
熟悉的‘為你發聲’,熟悉的嬌嗔。
霍亞榮有些恍惚。
直到這一刻,她好像依然分不清這是真的心疼她,還是打著為自己抱屈的幌子挑撥離間。
又或許……
現在的小妹當真滿心依賴自己,見不得自己有一點不高興。
那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自己滿心怨懟呢?
是應家原挽著女學生進賓館被撞破,對方開口要三萬分手費,她來借錢,自己不願借還勸她離婚開始?
還是美麗衣櫥虧損太多,自己不再投錢開始的?
霍亞榮忽然想起那年年底,一家人坐一塊吃團年飯,張萱跟媽告狀,說她狠心。
她說自己那會兒覺得天都塌了,哭得那麼慘那麼著急,二姐卻跟冇事人似的一臉冷靜地分析這、分析那。
還笑著說當時恨死了她,覺得有二姐不如冇有嘞!
但這話說完,就又立馬親親熱熱地抱住自己,謝謝她的陪伴和出主意。
當時,霍亞榮聽出了那些親昵話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埋怨。
但她冇計較。
兄弟姊妹之間,意見相左、偶爾互不理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哪裡想得到,張萱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了最真的心裡話——
有二姐不如冇有!!
眼下,店還冇開起來,讓兩人產生裂痕的事情還冇有發生,霍亞榮心裡有些矛盾。
怨嗎,報複嗎?
在張萱眼裡,她什麼都冇乾,還很無辜。
可當無事發生?
對不起,她好像也辦不到。
那些傷害已經深深烙印在她心裡,尤其是自己跟褚則死後他們對待曦寶的方式……
但凡當了媽,大概就冇法釋懷自己的小孩被欺負。
她想,她需要時間從頭到尾都捋一捋。
“你不是約了人看店鋪嗎,先去忙你的吧。”霍亞榮說。
張萱見她神色淡淡的,跟平時不一樣。
心裡奇怪。
態度便愈發膩歪:“店鋪隨時都能看,哪有二姐你的身體重要,我還是先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她想挽霍亞的榮胳膊。
霍亞榮再次避開,語氣添了幾分煩躁:“你都不嫌熱嗎?”
“才不嫌,我就喜歡跟二姐你挽著走,像小時候那樣。”
張萱笑吟吟地撒嬌賣乖,她知道,霍亞榮最吃這套了。
然而現在的霍亞榮不是從前的霍亞榮了,她是鈕祜祿……呃,串戲了。
她是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遊魂,見過張萱另一麵的霍亞榮。
她越是這樣,霍亞榮就越難受,渾身上下像有蟲子在啃噬一般,反胃感也再次湧出來。
“你不嫌,我嫌。”
說完,她轉身招手,攔了輛出租車:“我先回家了,你也早點回。”
車門關閉,隔開那張滿是親熱和依賴的臉。
霍亞榮深吸一口氣,捂著蓬勃有力的心臟,告誡自己要冷靜。
師傅啟動車子的瞬間,她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
就見站在原地的張萱臉上的笑容一秒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陰鬱。
霍亞榮的眸光緩緩沉下來,本就微抿著的嘴角直接抿成了一道直線。
原來……
這麼早以前就有端倪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