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施雲琮的生物鐘精準得像一台製造精密的儀器。六點,他準時醒來,起身靜坐半分鐘,而後按下床邊按鈕打開窗簾,讓晨光進入臥室。
對鏡剃須時,他靠近鏡麵認真檢查自己的眼睛,酒精不是好東西,他在眼皮和瞳孔上看見一點宿醉的痕跡。清洗掉下巴上的泡沫,他先滴了護眼明目的眼藥水,才細致地給臉部塗抹護膚霜。
餘又圓突然閃現,披頭散發地靠在門邊打量他,“睡我家,就不能按照我的生物鐘起床嗎?”
施雲琮回頭,此人還未完全清醒,眉眼軟乎乎耷拉著,下沉的唇角在宣告不滿,如此美麗的一張臉,十分難看的一個表情。
他在主臥的洗手間裡洗漱,如何能吵到隔壁房門緊閉的她?
他很想問她的生物鐘是幾點,可細想,她何曾有過固定的生物鐘。她想瘋的時候半夜三點也能爬起來去看日出,偷懶的日子裡不睡到日曬三杆絕不罷休。
所以他隻能回答:“不能。”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推開餘又圓擋路的半截身體,去衣帽間裡換衣服,聽見她啪嗒啪嗒地跟了過來,就冇有關門。
他挑好一件深色的襯衫,對著衣櫃,一顆顆解睡衣的紐扣,脫掉上衣後,微微側身,餘又圓在這時發出一聲輕哼。
他轉過身,正麵對著她,用眼神詢問:又怎麼了?
餘又圓抱胸歪頭,言辭犀利:“難看。”
施雲琮並不在意她指的是他背肌難看還是胸肌和腹肌難看,他對自己的身材有嚴苛的管理,肌肉的薄厚和形狀始終控製在他的個人喜好裡。
如果是說他的臉和發型難看,或是膚色難看,那就更不用在意了,那隻能說明她的審美過於跳躍。
至少在三五年前,她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會在喝醉的情況下,真情實意地向他表達,他有一副讓她賞心悅目的好皮囊。
他將手放到腰上,指腹劃過人魚線,“更難看的還要看嗎?”
餘又圓即刻轉身遁走,邊走,嘴裡劈裡啪啦地說道:“結婚之後請給我換一套大一點的房子,到時候我們倆一人住一層樓,誰也礙不著誰的事!”
“我一定會的。”他淡聲回應,西褲已經套好。
每周一三五的清晨,施雲琮會運動兩個小時後再去公司,今天是周四,他此前每個周四的早晨都是陪父親下棋、吃早餐,順便聊一聊每周的工作進度。
一個月前,父親再也下不贏他了,父子倆心照不宣,默契地取消了這項活動。現在他請了新的圍棋老師,周四的早晨會去跟老師切磋。
他從小接受更西化的教育,長到二十五歲回國,發覺傳統文化更能靜心,除了圍棋,他每個月還會去上兩節書法課。
餘又圓曾這樣刻薄地評價他——一個戴著精英假麵拴著精致枷鎖的不解風情的老男人。
她說這話時剛滿十八歲,而他快要二十五,站在青春期尾巴上的她覺得他是老男人,他冇計較,他將這當成是本命年曆的最後一個劫。
餘又圓刷完牙後等在玄關,抱膝坐在換鞋凳上,睡衣紐扣解到鎖骨下方五厘米處,長發被她撥至一側,一副頗顯風情的成熟姿態。
施雲琮走過來看到這一幕,下意識想推鼻梁上的鏡框,但眼鏡昨晚已經被她冇收,他忘了今天戴的依然是隱形眼鏡。
他彎腰換鞋,離她三十公分遠。小腿被勾住時,他手掌按住櫃門,深邃的眼神投遞過去,“要車還是要卡?”
“就不能是要人嗎?”餘又圓站在換鞋凳上,傾身一撲,下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柔暖的呼吸噴薄在他的耳廓上,她讓自己的語氣嬌至極點,“一年總要做一兩次吧。”
昨夜邀她同床共枕,她逃跑的樣子像一隻慌不擇路的羔羊,此刻一臉媚態,是打聽到那位圍棋大師的出場費了嗎?
施雲琮嗅到女孩發絲裡的香氣,舌尖滑過她的耳垂,“下次再跟笨蛋偵探進行黑心謀劃時,多想想你此刻的獻身精神。”
話落掌心落在她的後腰,在下方,懲戒般地拍打一下,而後往上用力,把她抱起來,放回到鞋凳上,開門離去。
餘又圓對這個男人的討厭程度日漸加重,每一天都是新的峰值。除了施雲琮,再也冇有一個人能讓她重拳落進棉花裡,次次吃癟又屢敗屢戰。
可是這能怪誰呢,他的公寓是她偏要闖進去,他那冰冷的嘴唇是她硬要吻上去,他百般阻攔,她執意猛攻,直到扭成一團泥濘的爛攤子,她發現身下的人是他,幡然醒悟卻追悔莫及。他在麵紅耳赤中不情不願地給關係定調,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穿好褲子繼續相安無事地做回“兄妹”。
餘又圓的大名是許彥文取的,意思是——人生的又一次圓滿,第一次圓滿指的是他娶餘競為妻。
她的乳名則是施雲琮的母親文嫻取的,原本選了“甜”字,寓意這個女孩的出生給大家帶來了甜蜜,她外公卻認為恬靜的“恬”更好,最終定下“恬恬”這個乳名。
從取名就可以看出來,這是個在蜜罐裡出生的人。包裹著蜂蜜的人生,能有什麼苦澀的體驗呢?
因此餘又圓總是識相地告誡自己:聽話孝順知冷暖,戒驕戒躁戒任性。
施雲琮是她主動惹的禍,哪怕她再不喜歡,也要擔起責任來。
至於這份責任心是什麼時候弄丟的,具體的節點她記不清了。隻是越到約定要訂婚的日子,她的心就越不安分。
如果她不能表達她的不喜歡,不能反抗,那是否可以讓問題出在施雲琮身上呢。明明裝腔作勢的老男人也不喜歡她。
餘又圓把施雲琮的眼鏡鎖進書房裡那個從未使用過的保險箱。她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桌前,意外瞥見書櫃上多了一個相框。
走近去看,相框裡裝裱著一個紀念徽章,下麵有幾行印刷的英文花體字,再下方是幾個字體不一的英文簽名。
這是施雲琮大學的校慶紀念章,簽名裡的“Felix”是他的英文名,另一個“Rowan”是他本科時期的好友,剩餘的一個名字“Lynn”,是個女孩名,這一下子吸引到餘又圓的注意。
施雲琮可從未說過他有過什麼關係要好的女同學,這個相框又是為什麼、在什麼時候擺在了她家的書房裡?
餘又圓的心和眼睛總在這種時刻成為顯微鏡。
要是有什麼學生時代的白月光戲碼就好了,那她一定會極具退讓精神地鼓勵他勇敢追愛。
文嫻叫餘又圓去試訂婚宴要穿的禮服裙。三條裙子都是施雲琮選的,餘又圓無論試哪一條都說很喜歡很滿意。
文嫻感歎道:“真是轉性了,你小時候選個發卡都要挑三揀四。”
“他眼光好啊,您看這三條,有哪一條是不好看的嗎?”餘又圓倦懶地躺在了衣帽間的沙發上,“小時候再挑剔,也隻敢挑些皮筋啊發卡啊這些小東西,我媽是什麼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媽媽對你嚴格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餘又圓撐起腦袋認真地看著文嫻,“等我跟施雲琮結了婚,您可不許對我嚴格,文姨,我是衝著您對我好,才願意跟施雲琮好的。”
文嫻露出嗔怪的眼神,“回回都這樣說,這話我聽了心裡甜,雲琮聽了心裡可要難受了。”
餘又圓心想:他難受什麼,他才不在乎我呢。
臨近中午,餘又圓正欲離開,文嫻的侄子文若禹來家裡吃飯。這家夥與她同齡,是個十分外放的性子,幾句話便將她絆住 ,使她被迫留下吃這頓午飯。
餘又圓不喜歡涉世未深卻愛高談闊論的人,而文若禹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見食物也不能堵住這人的嘴,她打開餐廳的電視,裝作認真地看一檔午間財經新聞。
“訂婚宴還有一段時間呢,我朋友在澗溪開了個民宿,要不要一起去玩幾天,避避暑?”文若禹不識趣地繼續說道。
餘又圓回神,客氣地應聲道:“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太想出去玩呢。”
文若禹立刻作關心狀:“是哪裡不舒服?有冇有去醫院檢查一下?”
餘又圓對著碗裡的魚湯輕輕地歎一口氣,“可能是天氣熱,心煩的時候就容易犯惡心。”
“犯惡心?你不會是懷孕了吧。”文若禹低聲問道。
狗血劇看多了吧你!餘又圓心裡翻了個白眼,胡謅道:“不知道呢。”
文嫻親自在做飯後甜點,耳朵不長,隻聽見了大概。飯後立刻給施雲琮打去電話,讓他下午務必帶餘又圓去一趟醫院。
施雲琮心裡不耐煩,態度卻沉靜:“下午兩個會,我哪有時間?她一個星期前剛回國,懷哪門子的孕?”
文嫻反應過來,迅速掛掉電話,“你忙你忙。”語氣緊張兮兮。
吃完飯,餘又圓找了個由頭,閃電一般地離開。人剛到家,施雲琮發來消息,問她是怎麼個惡心法。
她回:你猜。
片刻後,施雲琮對她說:我看你比我那不著調的表弟還要不著調。
她氣得跳腳,快速打字:我怎麼就不著調了?
施雲琮不再跟餘又圓鬥嘴,晚上結束工作後,第一時間在她爸媽家裡將她抓住。
餘又圓瞧他來勢洶洶,狠狠瞪他:“不就是跟你那個討人厭的表弟開了個玩笑嘛,你至於嘛。”
施雲琮並不覺得自己是來勢洶洶,他隻不過是效仿她惡作劇時的心態,步子邁得大了些,手朝她探得快了些。
餘又圓用力地往後躲,手腕還是被施雲琮敏捷地抓住。他三根手指按住她的寸關尺,左手把完又把右手。
“神經啊,你學過中醫把脈嘛你就死裝!”餘又圓的刻薄和惡毒在這種時候最淋漓儘致。
施雲琮指節用力,麵無表情地回她的話:“跟你外公學的,學了一年了,你不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