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歸墟
翌日,絕劍穀。
兩山對峙,崖壁如刀削斧劈,中間一線深穀,常年風嘯不絕。穀底亂石嶙峋,枯草萋萋,一條溪流蜿蜒而過,水麵凝冰,寒氣逼人。
辰時正刻,穀口兩側人影漸顯。
東首三人,蕭澈青衫嫋嫋,麵色沉凝;夏雲流灰袍依舊,靜立如鬆;陳靈初傍在蕭澈身側,眸光定定望著西首。
蹄聲漸近,狼旗翻卷。當先一騎黑袍獵獵,左袖空蕩,正是阿飛。身旁一騎通體素白,眼神空洞,死氣沉沉,正是化為屍鬼的慕容白。單將軍率三百親衛勒馬於後,刀甲鏗鏘。
雙方相隔二十餘丈,駐足對視,穀中一時隻聞風嘯馬嘶。
蕭澈目光落在阿飛空蕩的左袖上,喉頭微動,開口道:“師弟,你的左臂……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如何成了這副模樣?”
阿飛冷冷道:“斷了便是斷了,不值一提。”
蕭澈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激越:“我問的,何止是這條手臂!我是問你為何要驅屍兵、屠百姓,掀起這滔天血海!”
阿飛沉靜如常,淡然道:“我所行一切,不過是想將這汙濁世道,換一番全新氣象。”
“烽煙遍地,骸骨盈野,百姓無家可歸,這便是你所說全新氣象?”蕭澈右臂一揮,指向穀外,“師弟,你睜眼看看!你之所為,給天下帶來了多麼大的災難,黎明百姓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阿飛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痛苦?三年前,我被迫離開雲裳門,流落市井,形同乞丐。師姐走了,我每日渾渾噩噩,心如死灰。在我最為消沉之時,是家兄如暗夜明燈,照我殘軀,將我從泥沼中拉出。正當我以為重獲新生之際,他卻遭奸人所害。清風寨上下近千口人命,一夜之間儘遭屠戮,我親眼看著兄長倒於血泊!這等剜心之痛,又有誰人知曉?”
“就因你心中痛楚,便要天下人與你同悲,你覺得這公平麼?那些因你而死的無辜之人,他們的親人,又該找誰複仇?”蕭澈喝問道。
“公平?”阿飛嗤笑一聲,“這世道哪有公平可言?好人慘死,惡徒高升,若無雷霆手段,何以鏟除積弊?正如剜除瘀毒,須先割膚瀉血。這個腐朽的國家若要痊愈,便免不得經曆這番痛楚!”
蕭澈深吸一口氣,強壓心緒:“師弟,我知你心中苦楚。然欲治沉屙,當用良藥,豈能行那莽夫之舉,引火焚屋?縱有萬般理由,你也不該傷及無辜。”
“你冇資格教訓我!”阿飛話音陡厲,目光轉向一旁陳靈初,“未曾失去過至親至愛之人,又怎能理解我的感受?”
“可我失去了你!”蕭澈脫口道。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翠綠玉牌,托在掌心,道:“師姐生前之願,乃是山河無恙,百姓安康。你我生辰之時,她將玉牌贈予我二人,許下此願。往日種種,你便忘了麼?”
阿飛目光觸及玉牌的刹那,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那幽綠眼眸中,似有萬千情緒翻湧,卻又轉瞬冰封。
“隻有失敗者才會珍視回憶。”阿飛語聲冰冷,“過去的事,我早已記不得了。”
蕭澈聞言,黯然神傷,澀聲道:“那日你不辭而彆,甚至冇有看師姐最後一眼。你可知,師姐彌留之際對我說了什麼。她說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你,囑托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你回去。”
“夠了!”阿飛斷喝一聲,猛然抽出腰間剜心,“那玉牌我早已扔了!今日既來,便當手底下見真章!”
蕭澈悲痛萬分,知他心意已決,隻得對陳靈初道:“靈初,你且退至一旁。”
陳靈初頷首:“好,你也要當心。你這位師弟入魔已深,不會對你留情的。”說罷,遠遠退至數丈開外。
阿飛見狀,眸色一厲,右足猛踏,身形騰空而起。黑袍如夜梟展翼,剜心化作一道淒厲血虹,直刺蕭澈咽喉。
蕭澈早有防備,卻不忍還手,足尖輕點,身形向後飄退。劍鋒貼麵而過,寒意刺骨。
阿飛一擊不中,戾氣更盛,劍招連綿,籠罩蕭澈周身要害。蕭澈隻以身法閃避,在血色劍光中穿梭,始終不曾拔劍。
“還不出劍?”阿飛怒喝,劍勢愈狂,卻沾不得蕭澈一片衣角。
“師弟,收手吧!散去屍兵,助朝廷攘除外敵、收複失地,罪過尚可補救!”蕭澈一麵閃躲,一麵苦勸。
阿飛不為所動,久攻不中,胸中怒氣更甚,厲喝一聲:“慕容白,給我殺了他!”
白衣身影聞聲而動。冇有蓄勢,不見起手,唯有一線白光乍現,快得超越目力所及,直取蕭澈後心。北劍聖“斷空斬”絕技,縱然魂靈蒙塵,其速依舊冠絕當世。
蕭澈大驚,未料這一劍如此之快。想要躲閃,已是不及。千鈞一發之際,忽有一柄長劍斜裡探出。劍身古樸,微泛雲紋,劍尖不偏不倚,正正點在白芒之上。
“叮——!”
一聲劍鳴,清脆悠長,在穀中悠悠蕩開。夏雲流不知何時已擋在蕭澈身後,灰袍輕揚,神色平靜,緩緩道:“慕容白,你的對手是我。”
慕容白聞言,眼中幽光一閃,長劍一振,與夏雲流鬥至一處。二人皆劍道之巔,一經交手,穀中劍氣縱橫,碎石紛飛。
轉眼數十招過去,二人不分高下。夏雲流輕喝一聲,劍勢陡變,長劍圈轉,一招“風卷殘雲順”順勢使出,劍氣龍卷直朝慕容白襲去!
慕容白不閃不避,雪白長劍疾舞,數道森綠劍氣激射而出。隻聽“轟隆”一聲巨響,猶如開山裂石。劍氣與龍卷相撞,穀中霎時飛沙走石,氣勁四溢,逼得遠處觀戰眾人幾難睜眼。
片刻之後,氣勁漸散。慕容白持劍靜立,麵無表情。夏雲流那曾擊敗無數高手之絕技,竟未撼動他分毫。
夏雲流眸光一凜,揉身再上。劍氣如虹,二人又鬥近百回合,仍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但聽一聲清響,二人倏忽分開。夏雲流胸口起伏,額角見汗,喘息道:“當年便是在此穀,你我鬥了三日三夜,最終夏某內力耗儘,敗於你手。其後十二餘載,夏某閉關參悟,不敢有一日懈怠,所思所想,皆是如何破你那一劍。今日既得再戰之機,便請全力以赴,將你那一式‘凝神斬’使出來吧!”
慕容白聞言,眼中幽火驟盛。他緩緩後退三步,雪白長劍斜指地麵,一股沉重如山的劍意彌漫開來,似要將周遭空氣凝結。
但見他雙目一閉,靜立不動……
朔風拂過,慕容白身形驟動,長劍猛一前遞,攜移山填海之勢直取夏雲流心口!這一劍看似平直,其速卻不亞於“斷空斬”一技,威力更是沛然莫禦。
夏雲流不驚反喜,朗聲道:“來得好!這一劍,夏某等了十五年了!”
話音未落,他雙足蹬地,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流光,直朝那奪命劍鋒迎去。雲紋古劍揮灑自如,幻出萬千劍影,時如雲霞舒卷,時如狂風驟雨,時如孤峰聳峙,時如流水綿綿……竟是將落雲神劍全六式奧義熔於一爐,於瞬息間生出無窮變化!
“轟——!”
雙劍相交,淩厲勁氣席卷四周,碎石激射,塵土蔽天。蕭澈正與阿飛纏鬥,忽覺大地震顫,腳下不穩。回眸望去,隻見兩道身影已被灰塵徹底吞冇,不由麵露憂色。
塵埃稍定,隻見二人相距不過數尺,凝立不動。夏雲流那雲紋古劍已刺入慕容白心口,而慕容白那雪白長劍正停在夏雲流喉前三寸。
夏雲流氣息微亂,嘴角卻泛起一絲笑意,低聲道:“閉關十二載,終究不是虛度。這一劍,是夏某……”
言猶未了,異變陡生!慕容白眼中幽光暴漲,竟不顧心口利刃,身軀一旋,長劍順勢斬出!
夏雲流瞳孔驟縮,未及反應,喉間已是一涼。他踉蹌後退兩步,左手捂喉,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隨即栽倒在地。
“師伯!”蕭澈失聲驚呼,目眥欲裂。這一分神,阿飛覷得破綻,剜心劍尋隙而入,疾刺他肋下空門。
蕭澈驚覺已遲,急忙擰身躲閃,卻終究慢了一線。隻聽“嗤”的一聲輕響,剜心劃過右肋,帶出一溜血花。
“蕭澈哥哥!”陳靈初急呼一聲,便欲衝上前去,卻遭他一聲喝退,“不要過來!”
阿飛獰笑一聲,提劍逼上。慕容白亦拔出胸中劍刃,擲在一旁,手中長劍遙指蕭澈麵門。
“師兄,掌門已死,現在你當如何?”阿飛話音森寒,步步逼近,“我知你這三年來學了些旁門左道,劍法亦頗有精進。可縱使如此,有慕容白在,你也絕無勝算。”
他頓了頓,又道:“師兄,莫說師弟不念舊情。隻要你此刻棄劍,不再阻我大計,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帶著那姑娘離去,尋一處僻靜所在,了此殘生去吧。”
蕭澈麵色一沉,眼中最後一點星火終於熄滅,啞聲道:“你已無藥可救。”言罷,右手一探,腰間無鞘長劍鏘然龍吟,終於躍入掌中!
劍光清冽,映照著蕭澈蒼白且決絕的臉。他踏前一步,怒喝道:“接招吧!”
聲落,人動!
其勢如紫電穿雲,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所施招式,正是落雲神劍中“飛雲掠月”一式!這一劍,凝滿悲憤,再無半分猶豫!
阿飛心頭一驚,未料他重傷之下,猶有此速。他急欲閃避,卻已感劍氣及膚。電光石火之際,一道白影橫亙而來!
“叮——!”
刺耳銳響震徹山穀。慕容白長劍橫胸,紋絲不動,穩穩架住蕭澈這一擊。他那雙空洞眸子直視蕭澈,猶如兩口深潭,直通黃泉,令人脊背發寒。
蕭澈一擊不中,劍勢回旋,竟不退反進。隻見他長劍疾點,劍光吞吐,分襲阿飛與慕容白二人!
阿飛輕蔑一笑:“不自量力!”血色長劍疾走,與慕容白一左一右,交織成一片死亡羅網,將蕭澈死死罩在其中。
劍風呼嘯,金鐵交鳴聲密如驟雨。蕭澈劍法雖妙,身法靈動,卻終究有傷在身。以一敵二之下,漸感壓力倍增。三十合後,慕容白覷準他劍勢轉換間一絲凝滯,忽一變招,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而入!
“噗嗤!”
劍尖冇入蕭澈左肩,透背而出!他悶哼一聲,渾身劇震,長劍險些脫手。鮮血自創口狂湧,瞬間浸透大半青衫,身形搖搖欲墜。
阿飛見狀,抬手止住欲再揮劍的慕容白,冷然道:“師兄,停手吧。再戰下去,你隻有死路一條。此刻放下劍,先前承諾,依然作數。”
蕭澈以劍拄地,喘息粗重,麵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阿飛,望向天際,仿佛看到了穀外烽煙,看到了百姓流離,看到了昭國河山正寸寸碎裂。
“即便一死,我也要為這天下蒼生,做最後一番嘗試。”蕭澈喘息道,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
言罷,他脊背一挺,猛提殘餘真氣!眉間紫痕驟亮,周身氣息陡然攀升,手中長劍光華大盛,發出陣陣嗡鳴。
阿飛麵色一變,急喝道:“莫要再逼我了!”
蕭澈恍若未聞,暴喝一聲:“裂雲九疊!”九道劍氣應聲而出,層層相疊,一道強過一道,排山倒海般向阿飛二人湧去!
“慕容白,給我殺了他!”阿飛嘶聲怒吼。
慕容白踏前一步,雙目微閉,一招“凝神斬”應心使出,竟將那九道劍氣儘數斬碎!劍勢不減,身形不停,手腕一轉,長劍已刺入蕭澈心口!
“不要!”陳靈初肝膽俱裂,急奔上前,不顧一切撲到蕭澈身邊。
寒風嗚咽,血染凍土。她顫抖著將蕭澈摟入懷中,見他雙目失神,呼吸已然停滯,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你怎可這般無情!”陳靈初猛地轉頭,目光如刀直視阿飛,“蕭澈哥哥可是你師兄,他從始至終都未想過要殺你。與你交手時,處處留情,隻盼能喚你回頭。你……你怎能下此毒手!”說罷,竟拾起蕭澈遺落長劍,欲同阿飛拚命!
阿飛見此情形,袍袖一拂,一股陰柔勁風湧出,將陳靈初掀飛丈餘,長劍脫手,嘴角溢血。
“是他逼我的!”阿飛語聲冰冷,彆過臉去,似是不願再看。
陳靈初掙紮爬起,怒斥道:“逼你?當真可笑至極!若非你執迷不悟,他又豈會以命相搏?來此之前,蕭澈哥哥便對我說,你走到今日這步,定有苦衷。他說,你們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你雖性子執拗,骨子裡卻最重情義,即便刀劍相向,也定會留存三分餘地。如今看來……他真是高看你了!似你這等喪心病狂之輩,根本不配為他師弟,更不配有那樣一位心善的師姐!”
“聒噪!”阿飛仿佛被最後一句話刺痛,眼中戾氣更甚,“慕容白,讓她閉嘴!”
慕容白聞言,冇有絲毫遲疑,長劍再度抬起,劍尖直鎖陳靈初咽喉。但見劍光一閃,白線再現,正是那快絕無倫的“斷空斬”一技!
陳靈初雙目一閉,靜待死亡:“蕭澈哥哥,我這便來陪你……”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紫色身影憑空顯現,竟以徒手擎住那致命劍鋒,使之再難寸進!
阿飛大驚失色,凝目望去,隻見蕭澈麵色沉靜,正穩穩立在陳靈初身前。他胸前創口竟已不再流血,其餘傷處也已儘數愈合,麵上符文流轉,眉心紫痕大盛。
陳靈初驚魂未定,睜眼便見蕭澈背影巍然屹立,當即破涕為笑:“蕭澈哥哥!你……你冇事?”
蕭澈微微側首,對她溫和一笑,輕聲道:“我無礙。”
他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動作輕柔:“靈初,你先退至一旁,我會處理好此事,給全天下人一個交代。”
陳靈初雖滿心疑惑,但見他神色堅決,周身氣勢迥異往常,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依言退至一旁。
阿飛死死盯著蕭澈,臉色鐵青,厲聲道:“你……你這是使了什麼妖法?”
蕭澈卻不答話,右手一張,地上長劍陡然震顫,飛入掌中。他目光緩緩掃過阿飛,複又落在慕容白身上,淡淡道:“你二人一起上吧。”
慕容白長劍一豎,雙目輕閉,一式“凝神斬”再度使出,威勢竟比先前更盛三分!阿飛更無猶豫,縱身一躍,血色長劍直取蕭澈麵門!
蕭澈不慌不忙,長劍似緩實疾一轉,周身紫氣狂湧,竟是那“風起雲湧”一技!隻見他信手一挑,輕易便格開慕容白那全力一擊,稍一擰身,又躲過阿飛刺襲,隨即左臂一抬,一掌正正印在他胸口。
“噗——!”
阿飛如遭雷擊,隻覺一股巨力透體而入,震得他五臟六腑似要移位,倒飛出十丈開外,鮮血狂湧!
蕭澈攻勢不停,清叱一聲,長劍燃起熊熊紫焰。隻與慕容白鬥了十合,便已一劍刺入他心口!慕容白身形一僵,眼中幽綠頓時黯淡。
“安息吧。”蕭澈低語一聲,抽出長劍。
伴隨著一聲非人嘶吼,慕容白麵容瞬間化作焦灰,軀體寸寸崩解。朔風一吹,簌簌而散,再無半點痕跡。無敵於天下的北離劍聖,就此煙消雲散。
阿飛又驚又怒,隻覺難以置信。他最大的倚仗,劍術當世無匹的慕容白,竟寥寥數招之間,便被蕭澈所斬!
蕭澈緩緩轉身,目光如電,直射阿飛:“師弟,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散去屍兵,回頭是岸。隻要你答應,我不殺你。”
阿飛啐去喉間鮮血,手拄剜心撐起身子,咆哮道:“回頭?我早已無路可退!”言罷,右臂一抬,穀中霎時狂風大作,黑霧自他掌心湧出,瞬間便彌漫了半邊峽穀,遮天蔽日。
單將軍見狀,心下大駭,高喊道:“不好!大帥要施展那漫天黑霧,快撤!”
三百親衛齊齊一震,當即調轉馬頭,朝著穀外狂奔。奈何那黑霧蔓延極快,轉眼便將他們儘數吞噬。未及慘叫,血肉便已迅速萎縮,化作具具乾屍,連早已身亡的夏雲流都不曾幸免。
黑霧翻湧,直朝陳靈初而去。蕭澈見此情形,當即左掌虛按地麵,催動遁術。陳靈初隻覺眼前一亮,符文陣圖已在腳下顯現,紫光閃滅,二人遁出三百餘丈。
待她站穩,蕭澈已一步踏出。這一步,竟似縮地成寸,徑直跨至那黑霧邊緣。麵對這滔天魔氣,他高舉手中長劍,大喝一聲,一劍斬落!
劍氣悍然劈入無邊黑暗,猶如開天辟地。所過之處,地裂石翻,霧氣儘散。阿飛身處黑霧核心,正自催動邪法,忽覺一股淩厲劍氣破霧而來,未及反應,眼前已是紫光一片。
劍氣透胸而過,阿飛身軀巨震,踉蹌後退半步。他低頭一看,胸前衣襟已然破裂,一道斜貫而下的創口由肩至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黑霧迅速潰散,穀中複歸清明。阿飛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血流如注,瞳孔渙散。
“師弟……”蕭澈走至阿飛跟前,心中哀慟無以言表,“為何非要弄得這步田地。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麵目去見師尊師姐……”
阿飛跪在地上,身軀微顫,一滴淚水自他眼角滑落。那幽綠的眸子中,再無半分怨恨,唯餘無邊的疲憊與解脫。
“師兄,是我對不住你……”他嘴唇翕動,聲若蚊蠅,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前栽去。
“師弟!”蕭澈急俯下身,將他扶穩。
阿飛顫抖著抬起右手,探入懷中,摸索良久,終於掏出一物。那是一枚翠綠玉牌,色澤溫潤,邊角已被磨得圓滑,正是當年林疏月所贈。
“我……我還一直留著它。”阿飛氣若遊絲。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丟了它。”蕭澈聲音輕顫,雙目含淚。
阿飛看著玉牌,眼中漾起一抹迷離暖意,仿佛透過玉石,看見了雲裳山時舊日光影。他用儘最後氣力,將玉牌放入蕭澈掌中,哀聲道:“帶我,回家吧……”
話音散入風中,阿飛身軀開始碎裂,與穀中其他屍身儘化飛灰飄散。
便在此時,二十裡外的北離大營,無數道細微流光升騰而起,劃過天際,點點逸散。
蕭澈緩緩起身,手握那枚染血玉牌,怔怔立於穀中,隻覺天地蒼茫,萬念俱空。
至此,絕劍穀一戰,終告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