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破城
未幾日,北離軍便已兵臨京都城下。黑壓壓的軍陣在城北原野鋪開,刀戟林立,狼旗迎風招展。
中軍大帳內,阿飛端坐主位,黑袍垂落,麵色沉靜如水。
單將軍匆匆入帳,抱拳稟道:“大帥,末將已遣細作探明,京都百姓已大部南遷,但城中守軍仍有五萬之眾。這五萬兵馬,皆由原柳青雲麾下部將安守忠統領,此人跟隨柳青雲多年,頗通排兵布陣之法,城防未懈。”
“知道了。”阿飛話音平淡,“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好生休整。明日一早,三軍齊出,隨我踏平京都。”
單將軍聞言,麵露憂色,諫言道:“大帥,絕屹關惡戰,我軍折損頗重,不少將士皆有傷在身。現可戰者,不過三萬之數。古語有雲,‘倍則分之,五則攻之’,今我軍兵力尚不及守軍,是否暫緩攻勢,待王上征調的十萬援軍抵達,再行攻城?”
“等?”阿飛側首看他,目光森冷如刀,“王都距此兩千餘裡,援軍到此,最快也需一月之久。屆時,我軍銳氣儘泄,守軍卻得以喘息。此消彼長之下,待援軍到來,恐將事倍功半。”
他緩緩起身,不疾不徐道:“兵貴神速,此刻我士氣正盛,正當一鼓作氣,直搗黃龍。一旦攻破京都,昭國舉國震動,抵抗之心必然瓦解,後續橫掃殘敵,方能勢如破竹!”
“大帥所言在理。然兵力終究懸殊,此刻攻城,隻怕是以卵擊石啊。”單將軍拱手再勸。
“換作旁人,自是攻不下。”阿飛右拳一握,聲音斬釘截鐵,“但我賀特,卻可輕易破城!”
“不知大帥有何妙計?”單將軍問。
阿飛反問道:“我且問你,我軍最大的依仗是什麼?”
單將軍一怔,下意識道:“屍兵?”隨即搖頭,“可絕屹關一戰,大帥麾下屍兵已儘數折損了啊。”
“屍兵是折了,但你忘了……”阿飛略一停頓,目光投向帳外,“我們還有兩萬俘虜。”
單將軍聽罷,呼吸一窒,顫聲道:“大帥,那涼州兩萬俘虜隻是尋常百姓,實乃無辜之人。將他們化為那等怪物,這……這未免太過殘忍了吧。”
“單將軍!”阿飛聲音徒厲,凝目逼視著他,“戰場之上,隻講勝負,不談慈悲!若不如此行事,而是等援軍到了再攻,死的便是你北離兒郎!莫非你寧願看著同胞去死,也不願讓這些本就無關緊要之人去死?”
單將軍無言以對,隻覺他字字如萬年冰錐,刺得自己渾身發冷。
“絕屹關一役,燒光了昭國的穿甲弩箭。”阿飛收回目光,語氣複又平靜,卻更令人膽寒,“如今正是屍兵再顯神威,無可阻擋之時。”
他坐回主位,朗聲吩咐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傳我帥令,今夜子時,將後勤營那兩萬俘虜,分作十批,依次押至營後空場。再調三千甲士,於外圍持弩警戒,任何企圖靠近、窺探者,立斬不赦。”
單將軍喉結滾動,背上冷汗涔涔:“末將……遵命。”
次日卯時,天光初透。
皇城之內,一片死寂。城中百姓十去七八,唯有一些風燭殘年的老者固守舊宅,寧死也不願離開。
李慕堂一路疾行,穿過空蕩宮廊,徑直來到昭帝寢宮。殿內藥氣猶存,昭帝已自行更衣,端坐榻邊,神色淡然。
“陛下。”李慕堂快步近前,低聲稟奏,“雲州傳來消息,南遷百姓大多已得安置,工匠正日夜不休趕製弩箭。鑾駕亦已備妥,請陛下即刻啟程,移駕雲州。”
昭帝微微頷首,緩聲道:“慕堂,你與百官,按計劃速速撤離吧。朕……便不走了。”
李慕堂聞言一驚:“陛下何出此言?”
昭帝歎息一聲,苦笑道:“大昭五百載基業,傳至朕手,如今卻落到這步田地,朕還有何麵目苟且偷生?”
“陛下,此言差矣!”李慕堂撲通跪倒,話音懇切,“此行絕非苟且偷生!安將軍忠勇沉穩,五萬將士皆懷死誌,據守堅城,必能阻敵多日!待弩箭齊備,新軍練成,我軍定有機會扭轉戰局!陛下,您乃一國之本,萬民所係,豈可輕言棄國?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速速啟程!”
“慕堂,朕意已決,你不必再勸。”昭帝語聲平淡,似乎早已做好決斷。
他頓了頓,正色道:“傳朕口諭,將清晏從守心苑放出,讓他隨你們同去雲州。待朕死後,便由清晏繼承大統。他雖性子偏執,卻有一顆赤子之心,剛毅不屈,值此存亡之際,或比朕更堪擔此重任。告訴他,這擔子沉重,祖宗基業、天下蒼生,便托付給他了。勿要……再蹈朕之覆轍。”
“陛下!”李慕堂老淚縱橫,還想再勸。
昭帝卻抬手止住他,輕聲道:“去傳旨吧。”言罷,閉上雙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慕堂跪在地上,深知再勸無益,隻得重重叩首:“老臣……領旨。”
京都城下,戰雲密布。
阿飛高踞馬背,手中剜心斜指地麵,劍身隱泛血光。他望著城頭嚴陣以待的昭軍,眼中毫無波瀾,隻冷冷道:“攻城。”
一聲令下,身後甲士發出震天呐喊,推著雲梯、衝車便向城樓攻去。兩萬屍兵亦聞聲而動,發出低沉怒吼,直直朝著城牆湧去。
城頭之上,安將軍麵色凝重,見敵軍逼近,當即下令放箭。箭雨滾木傾瀉,北離甲士死傷一片,覆甲屍鬼則毫不受限。這些怪物力大無窮,不懼死亡,竟生生踩著同類軀體向上攀爬!
戰況慘烈至極。昭軍雖勇,奈何屍兵有重甲護身,尋常兵器難傷分毫,往往付出數倍代價,才能消滅其中一個。未過多久,昭軍防線便已鬆動。
燕九見狀,疾聲道:“安將軍,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擒賊先擒王,某家這便去斬了那賊首!”
話音未落,他已從城垛一躍而下。人半空中,雁翎刀已悍然出鞘,刀身金芒暴漲,一招“力破千軍”淩空斬出!
金色刀罡呼嘯而下,將腳底屍兵紛紛劈飛,竟生生剖開一條通路!
“叛賊賀特,納命來!”燕九目光如電,死死鎖住軍中黑袍身影。但見他右足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金虹暴射而出,直刺阿飛心口!
阿飛大驚,猛地旋身躲閃,順勢一劍斬出!
“鏘——!”
一聲刺耳銳響,雁翎刀竟被剜心生生斬為兩截!燕九手臂一陣酸麻,駭然道:“你……你這是什麼妖兵?”
阿飛卻不理會,左足一點,身形自馬背騰空而起,手中剜心隻取燕九咽喉。燕九心頭一凜,雙足猛蹬地麵,向後退出三丈有餘,險險躲過這一擊。未及多想,他將身旁一名北離士卒一把拽過,奪下其手中長戟,欺身與阿飛戰至一處。
燕九戟法剛猛,招式大開大闔,每一擊都蘊含無上勁力。阿飛雖有剜心在手,削鐵如泥,奈何燕九身法靈敏,動如脫兔,每每一劍都被其輕易躲開,斬落空處。
二人纏鬥三十餘合,燕九覓得一處破綻,一腳橫掃,重重踢在阿飛腹部!
“噗——!”
阿飛悶哼一聲,口中鮮血噴湧,倒飛出十丈有餘。一旁觀戰的單將軍大急,拔刀欲上:“保護大帥!”
“退下!”阿飛冷聲喝止,目光死死鎖定燕九。
他喘息片刻,緩緩撐起身子。隨即左臂一抬,五指微微彎曲,掌心直對燕九麵門。
燕九見他舉止怪異,心中警兆大作,卻仍不明所以。隻見阿飛眼中幽芒一閃,掌心驟然湧出一股濃稠如墨的黑霧,直朝燕九襲去!燕九心下大駭,足尖急點,身形暴退,險之又險避開黑霧首次撲擊。
阿飛見一擊不中,眸光愈寒,左手連揮,數道黑霧接連湧出,或直刺、或迂回,從四麵八方襲向燕九。燕九閃轉騰挪,將身法展至極致,從容避開每一道黑霧。
阿飛久攻不下,胸中怒氣頓生。但見他厲喝一聲,眼中幽芒暴漲,一股更為濃鬱的黑霧自掌心湧出,猶如一張鋪天蓋地的死亡之網。黑霧去勢極快,不分敵我,周遭北離士卒紛紛倒下,瞬間化為乾屍。燕九想要躲閃,已然不及。
“呃啊——!”
燕九嘶吼一聲,臉上血色儘褪,眸中燃起森綠幽火,已然成了傀儡。他緩緩轉動脖頸,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城頭方向。
黑霧散儘,阿飛身軀一顫,一抹鮮血自嘴角溢出,顯是受了攝心訣反噬。單將軍見狀,立即上前虛扶,卻遭他一把推開。
“繼續攻城!”阿飛冷聲下令。
單將軍微微頷首,朗聲喝道:“弟兄們,隨我破城!”言罷,拔出彎刀,領著身後士卒朝城樓攻去。
反觀城頭昭軍,目睹燕九已被敵方化為傀儡,無不心神劇震,士氣瞬間跌至穀底,防線節節敗退。
安將軍在城頭看得分明,心知外城已難再守,隻得咬牙下令:“傳令!各營交替掩護,撤入城內!快!”
昭軍將士聞令,且戰且退,沿著街巷,朝皇宮方向退去。身後,城門轟然倒塌,北離軍蜂擁而入。
皇宮後山,昭靈殿內。
長明燈幽暗,映照著層層累疊的朱漆牌位。昭帝獨立供案前,手持三炷清香,閉目默立良久。青煙筆直而上,他緩緩睜開雙眼,將香奉入爐中。
腳步聲疾響,殿外傳來數聲急呼:“父皇!父皇……”
陳清晏飛奔入內,昭帝聞聲轉頭。隻一月未見,父親已形如枯槁,眸中不複往日神采,心頭不免一陣酸楚,先前嫌隙登時淡去。
陳清晏未及開口,昭帝便率先問道:“你怎的還未走?朕不是令你隨百官同行,前往雲州麼?”
“大敵當前,山河破碎,兒臣豈可就此離去?”陳清晏胸口起伏,氣喘籲籲。
昭帝眉頭一擰,上前半步:“李慕堂他們走了麼?”
“兒臣已令李大人領百官先行。”陳清晏應道。
“你也快撤!”昭帝低喝一聲,“城門隨時會被攻破,敵軍一旦入城,便再無脫身之機。你肩上還扛著千斤重擔,大昭還需你來複興。”
陳清晏大急:“戰火未止,危機未解,敵軍鐵蹄便要踏破城門。立足之地尚且不存,此刻談何複興?”
昭帝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放心吧。絕境未必無路,死地亦可逢生。讖詩之中,早有預言。”
“讖詩?”陳清晏一怔,顯是不知讖詩之事。
“走吧。”昭帝擺了擺手,“此事朕不便與你細說。你隻需記住,抵達雲州之後,安撫百姓,加固城防,大勢猶可逆轉。”
陳清晏還想再問,忽聞殿外傳來急促腳步。回首望去,隻見安將軍滿身血汙,頭盔失落,跌撞著撲入殿門。
“陛下!大皇子殿下!城門……城門已破,敵軍正朝皇宮殺來!此刻南門還由我軍控製,還請陛下與殿下速速撤離!”安將軍嘶聲稟道。
陳清晏聞言,臉色煞白:“父皇,再不走便真的來不及了!您不是說,待退至雲州,大勢猶可逆轉麼?兒臣懇請父皇,與兒臣一同撤離!”
昭帝卻半點不動,高喊一聲:“安守忠!”
“末將在!”安將軍抱拳聽令。
“朕命你即刻護送大皇子由京都南門而出,前往雲州!沿途若遇阻攔,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大皇子周全!”
“末將……領命!”安將軍直起身子,與兩名親衛一起,伸手便去拉陳清晏。
“不!父皇,兒臣不走!要走便一起走!”陳清晏拚力掙紮,望向昭帝。
昭帝卻已背過身去,厲喝一聲:“帶他走!”
安將軍一咬牙,與兩名親衛合力,幾乎是將陳清晏架起,向山下疾步拖去。掙紮聲漸遠,幾人身影終於消失於林木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與轟鳴。昭帝緩緩踱步,走出昭靈殿正門,來到漢白玉鋪就的露台邊緣。
山風浩蕩,攪得他鬢間灰發散亂。在此極目遠眺,大半個京都儘收眼底。但見城中多處火起,黑煙滾滾如龍,原本繁華的京都城景,此刻已是滿目瘡痍。更遠處,鉛雲低垂,卻有一抹日光刺破雲層,灑落人間。
昭帝獨立風中,望著那道破隙天光。許久,發出一聲悠長歎息:“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啊……”
話音未落,腰間天子劍已然出鞘。劍光清冷,在這血色烽煙中,劃出一道淒厲弧線。
山風依舊呼嘯,穿過空蕩殿門,吹動長明燈盞。露台邊緣,那道素白身影緩緩倒下。
遠處,黑色狼旗已然漫過最後一道宮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