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紮根
次日晚,東萊王宮張燈結彩,大擺宴席。
葉知寒一身青袍,由內侍引入大殿。舉目望去,隻見東萊國主藍稷端坐上首,神色溫和;藍清瑤在其側首相陪,麵帶笑意;群臣分坐兩側,低聲私語,暗暗打量著自己。
“在下葉知寒,參見東萊王。”葉知寒依禮參拜。
藍稷見他至,抬手示意道:“葉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入坐。先生改良土壤,活東萊萬千百姓,乃是我東萊的大恩人。”
葉知寒依言入座,謙聲道:“大王言重了。此前在下落難之際,幸得公主以靈泉相救,此恩不敢或忘。如今略儘綿力,不過是投桃報李,實在當不起恩人二字。”
藍稷爽朗一笑,酒盞高舉:“若非先生相助,東萊如今隻怕仍是餓殍遍野。先生之功,堪比再造。來來,先生休要過謙,寡人親自敬你一盞。”
“大王請。”葉知寒舉起酒盞,仰頭一飲而儘。
藍稷放下酒盞,話鋒一轉:“聽聞先生乃是昭國人?不知在昭國時,所任何職?”
此言一出,殿中氣息微凝。幾位老臣目光悄然投向葉知寒,看似漫不經心,實則隱懷戒備。
葉知寒豈不知藍稷此言暗藏試探,卻也不避,坦言道:“回稟大王,在下在昭國時曾效力於宰相薛清,做些微末差事。半年前,在下奉薛清之命潛入東萊,設法奪取靈泉。然來此之後,見公主以靈泉救治百姓,後又不計前嫌,救在下於危難之間。在下深感慚愧,遂回心轉意,斷絕與昭國一切來往。”
藍稷凝視他片刻,忽展顏一笑:“先生如實相告,足見赤誠,實乃真君子也!”
“昭國之事,於我不過往事塵煙。今蒙東萊收留,在下心安於此,再無他慮。”葉知寒話音誠懇,目光清澈。
“浪子回頭,為時未晚。來,寡人再敬先生一盞!”藍稷再度舉盞,旋即又轉向身旁侍從,“石頭,還不去為葉先生斟酒。”
少年侍從應聲而動,快步上前,捧壺斟酒。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麵白如玉,舉止溫馴,手勢穩如老成,一雙眼睛甚是靈動。
葉知寒見他眉清目秀,麵上自有一股沉靜氣度,不似尋常仆役,不由溫和一笑,對藍稷道:“大王,這位小兄弟名喚石頭?在下觀其形貌清雅,舉止從容,這石頭一名,倒是質樸得緊,與他這身氣質,似乎不甚相符。”
藍清瑤聞言,莞爾接口道:“葉大哥說笑了,石頭確是個苦命的孩子。”她目光轉向那少年,帶著幾分憐惜,“三年前,我見他餓暈在街邊,渾身臟汙,隻剩下一把骨頭。問之,父母皆已亡故,孤苦無依,連自己名姓都忘了。見其可憐,便將他帶回宮中,做個侍從,也算是一條生路。石頭這名字,還是宮裡的一位老內侍隨口取的,說是好養活。”
“原來如此。”葉知寒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二人再飲一盞,藍稷續道:“葉先生,你於我東萊有存續之功,寡人不能不賞。寡人欲封先生為大司農,掌農事改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葉知寒聞言,立刻起身,躬身推辭道:“大王厚愛,在下心領了。隻是在下閒散慣了,平生所願,不過是躬耕田畝,求個心安溫飽。這大司農一職實在不敢領受,恐有負大王重托。”
藍稷似早有所料,撫須輕笑道:“先生之誌,清瑤昨夜已向寡人細細言明。然先生之功,非止於一人一身,乃活萬民之功。我東萊雖小,亦知恩義。若讓百姓知曉,先生立下如此大功竟無半分名位,叫寡人如何麵對悠悠眾口?這大司農一職,非為拘束先生,實為安百姓之心,亦讓先生行事更為名正言順。還望先生,萬勿推辭。”
這番話情理兼備,不僅將授官之舉視為答謝,更提升至安撫民心、順應民意的高度。葉知寒若再推辭,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他看了藍清瑤一眼,見她眼中亦是懇切之色,心知難以拒絕,隻得深深一揖:“葉知寒領命,謝大王恩典。”
“甚好!還望先生能繼續施展才華,福澤東萊!”藍稷聲音洪亮,喜笑顏開。
“恭賀葉大人!”殿上群臣齊聲道。
待賀聲稍歇,藍稷又問道:“葉先生,寡人聽清瑤說,昨夜情急之下,先生已將那瓶靈泉飲下,卻不知此刻有何種感受?”
葉知寒微微欠身,如實答道:“回大王,昨夜飲下靈泉後,隻覺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往日滯澀之處豁然貫通,耳聰目明,知覺更敏。體內真氣猶如江河奔湧,無窮無儘。”
藍稷頷首撫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先生所感不差。世人皆知,靈泉有救死扶傷、脫胎換骨之效。但這脫胎換骨四字,其中卻大有乾坤,遠非他們所想那般簡單。其效如何,全係於飲用者自身天賦根骨。”
“天賦根骨?”葉知寒若有所思。
“不錯。”藍稷正色道,“天賦卓絕者飲之,猶如天雷勾動地火,體內潛能自生感應,無需外人指點,數日內便可體悟玄通。然若天賦平平,根骨尋常,便需數年苦功,甚或一生也難以窺得門徑。可謂是,慧者得其道,庸者得其殼。”
葉知寒聽罷,心中豁然開朗,鄭重拱手道:“謝大王解惑,告知其中奧妙。”
藍稷擺手笑道:“先生客氣了。此中玄妙,即便寡人即便不說,不日先生也可體悟分明。”說罷,又舉盞邀飲。
殿內氣氛愈發熱絡,君臣又飲數巡。酒至半酣,藍稷方在侍從攙扶下起駕回宮,眾臣亦陸續告退。
宴罷,月上中天。
葉知寒與藍清瑤並肩而行,履聲沙沙。夜風拂過,宮苑內竹影婆娑,也吹動了她額前幾縷發絲。
行至一處轉角,藍清瑤忽地停下腳步。
她低垂眼睫,似有話說。斟酌片刻,方輕聲道:“葉大哥,方才在殿上,父王堅持要封你為大司農,你……心中可會怪我多事?”
葉知寒駐足,側身望她,輕笑道:“怎會怪你?我知你與大王都是一番好意。”他話鋒微轉,帶著些許探究,“不過昨夜你還叫我自行決斷,為何方才在大殿上,眼神卻又那般懇切?似是很想我受大司農一職。”
藍清瑤抬眸,正對上他探尋的目光:“葉大哥,我讓你自行決斷,是真心尊重你的意願。但同時我也抱有私心,我希望這大司農的印信,能成為係住你的舟楫,讓你名正言順地留在東萊,不再是漂泊的過客。葉大哥,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這裡。”
葉知寒一怔:“我從未說過要離開。”
藍清瑤垂首,眼中掠過一絲憂色:“但你始終是昭國人,日子一長,難免會思念故土。那時,你未必會像今日這般堅定。”
“你想我留下來,是為了東萊百姓?”葉知寒語聲平和,“他們如今已學會改良土壤之法,即便哪天我不在了,他們也可自給自足。”
“不,我不是替東萊百姓留你,是替自己!”藍清瑤脫口道。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清輝漫灑,仿佛都凝在了她微紅的側顏上。
葉知寒渾身一震,喃喃道:“清瑤……”
藍清瑤既已開口,索性將心中話語儘數傾吐:“昨夜你為救我,不惜己命也要死死拖住那惡徒。葉大哥,我雖身為東萊公主,受百姓尊崇,但若真正遇到危難,會舍生忘死來救的,天下除了父王,恐怕也隻有你了。”
葉知寒凝視著她,眼中溫潤如玉:“清瑤,是你讓我明白,何為以德報怨,何為慈悲之心。昨日所為,不過是償還這份恩情萬一。”
藍清瑤抬頭直視他,聲音輕柔:“葉大哥,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何等分量?”
微風輕拂,竹葉沙沙作響。葉知寒沉默片刻,一字一頓道:“獨一無二。”
藍清瑤嫣然一笑,眼中星光流轉。她輕輕倚入葉知寒懷中,將臉頰貼上他胸膛。
長廊上,二人相擁。月光灑於肩頭,風也溫柔。
日月如流,半月時光倏忽而過。自那夜月下互訴衷腸,葉知寒與藍清瑤心意相通,再無隔閡。兩人情意日篤,白日裡一同處理農政,閒暇時相伴遊賞宮苑,形影不離。
每至夜深人靜,葉知寒便獨坐居所,潛心體悟靈泉給軀體帶來的玄妙變化。短短半月,他已自行悟出幾門玄通,雖未大成,卻也略具雛形。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葉知寒如常入宮,與藍清瑤在宮苑內的涼亭小聚。亭邊碧池如鏡,映著天光雲影,偶有遊魚躍出水麵,蕩開圈圈漣漪。
葉知寒握著藍清瑤纖手,望著池中相依的魚影,忽而開口道:“清瑤,我與你之事,大王可曾知曉?若知曉了,可會應允麼?”
藍清瑤聽他此問,梨渦淺現:“葉大哥何必憂心?你於東萊有存續之功,父王心中早已將你視作棟梁。再者……”她眼波流轉,略帶嬌羞,“父王素來疼我,凡我所請,鮮有不允。待尋個合適時機,我親自去與父王言明便是。”
葉知寒微微頷首,心下稍安。默然片刻,似是想起一事,又道:“清瑤,我任這大司農已有些時日,宮中同僚也識得七七八八。先前你曾告訴我,靈泉是由秘法提煉而成,不知是哪位高人擁有此等秘術?此人如今在國中身居何職?我竟一直未曾拜會。”
藍清瑤聞言,麵上笑容微僵,輕聲道:“負責提煉靈泉的,乃煉金一族,可惜他們早已不在了。”
“不在了?”葉知寒麵露詫異。
“嗯。”藍清瑤眸中掠過一絲複雜情愫,似是惋惜,又似無奈,“那時我年歲尚小,不及十齡。聽宮裡人說,他們因煉製靈泉居功自傲,生了驕矜之心。父王予其族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卻仍不滿足,竟萌生不臣之念。迫不得已之下,父王隻得下令將其平定。”
“原來如此,真是可惜了。”葉知寒聽罷,雖覺宮廷爭鬥難免殘酷,卻也不願深究,隻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寬慰。
藍清瑤也不願多談這沉重舊事,轉而展顏一笑,眼中重現光彩,岔開話題道:“葉大哥,你整日不是忙於公務,便是閉門練功,也該多放鬆些。城外有座錦楓山,此時正值深秋,霜葉流丹,赤霞滿嶺。登臨山頂,更可將我東萊風光儘收眼底。明日我們偷得半日閒暇,一起去走走可好?”
葉知寒見她興致盎然,存心打趣道:“好,公主安排,葉某豈敢不從?隻是山中景致這般迷人,若一時貪看,誤入山林深處,尋不得歸路,葉某這罪過可就大了。”
“自然不會!”藍清瑤脫口而出,“這錦楓山我不知去過多少趟,那裡的一草一木、一溝一壑,我早已了然於胸。縱使蒙上雙眼,也絕不會迷了路途。”
葉知寒含笑點頭:“那倒是,公主心係萬民,連山間小徑都這般熟悉,實乃東萊百姓之福!”
藍清瑤聞言,俏臉微紅,輕啐一口,作勢欲打:“好哇,你竟敢取笑於我!看我不……”
恰在此時,一道瘦削身影端著茶盤走近,步履輕捷、悄無聲息,正是侍從石頭。他低眉順目,恭聲道:“公主、葉大人,這是今歲新采的秋茶,香氣清冽、回甘悠長,小人幫您二人倒上。”說罷,將茶盤輕輕放在案上,執起茶盞,便要為二人斟茶。
葉知寒與藍清瑤聞聲,立刻停止嬉鬨,端正坐姿。
“石頭,放下吧,我們自己來便好。”她溫聲道。
“是。”石頭依言放下茶盞,動作沉穩周到,“若無事吩咐,小人便先行告退了。”
他正欲轉身,卻被藍清瑤一聲喚住:“且慢。”
石頭停下腳步,垂首恭立:“公主有何吩咐?”
藍清瑤轉向葉知寒,眸中帶著幾分憐憫:“葉大哥,明日我們把石頭也帶上吧。這孩子自入王宮以來,做事一向勤勉周到,人也聰慧,隻是不知為何眉宇間總凝著化不開的愁緒,從未展顏笑過。先前我也曾問過他幾次,可他總是搖頭不語,瞧著實在令人心疼。此番我們前去錦楓山,正好可以帶上他,讓他在山野間走走,看看紅葉漫天的景致,也許心中能鬆快些。”
葉知寒看了看那沉默溫馴的少年,想起他孤苦身世,亦生惻隱,便頷首道:“好,還是你想得周到。便帶他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
“石頭,你願隨我們同去嗎?”藍清瑤柔聲問道。
“謹遵公主之命。”少年侍從拱手施禮,麵色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