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湧
清雲宮偏殿。
天光自雕花窗欞斜斜透入,於古舊方磚上投下斑駁光影。殿內檀香氤氳,光束之中,隱見塵埃浮動。殿柱之上,雲紋隨日光若隱若現,仿佛有雲彩遊走其間。簷角銅鈴偶爾被風拂動,發出三兩聲清越聲響,轉瞬又歸於寂靜。
師姐弟三人跪於堂中,脊背筆直,一動不動。
嶽見楓負手立於堂前,麵色沉凝,眉頭緊鎖。雖未發一言,周身氣勢卻如出鞘利劍,壓得殿內燭火都暗了三分。
未待師父開口,林疏月便以額觸地:“師父,都是徒兒的錯。萬良出言不遜,徒兒一時氣急,便出手教訓了他。兩位師弟隻是想替我出頭,與他們無關。所有責罰,徒兒願一力承擔。”
“月兒,你先起來。”嶽見楓溫聲道。他看著三人長大,對他們的性情了如指掌。這些年來,隻要蕭澈與阿飛中誰惹了禍事,林疏月總會將罪責攬於己身,正如長姐護弟,此刻又豈會不知林疏月是在為二人開脫。
林疏月應聲而起。嶽見楓眸光一轉,望向阿飛:“飛兒,究竟是何緣由?”
“是他出言辱我在先。”阿飛應道。
嶽見楓訓斥道:“為師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為人當海納百川,若是連兩句惡語都容他不下,將來如何成器?”
“難道挨了打也不能還手?”阿飛神情激憤,語帶怨氣。
嶽見楓見他心中不滿,不由長歎一聲:“門內形勢你們不是不知,劍氣兩宗本就多有不合,倘若今日你們以多欺少傷了他,豈不更會激化兩宗矛盾?再有此種事情,你們應當先告知師父,門派自會公正處置。”
阿飛脫口道:“如今掌門師伯閉關修煉,大師伯萬奕身為本門執法長老,門內大小事情皆由他做主,何來公正可言?”
嶽見楓聞言一怔,目光漸黯。他何嘗不知萬奕行事專斷、蠻橫無理?隻是師兄夏雲流閉關不出,許多事情他也隻能避而不爭,由著萬奕胡來。
沉默半晌,終是苦笑道:“你既知他性情,還得罪萬良作甚?遇事權且退一步,待到掌門師兄出關,自有公斷。”
“委曲求全,便是對麼?”阿飛反問道。
這一問,直指人心,嶽見楓啞口無言。他緩緩轉身,望向殿外。幾片枯葉被風卷起,又輕輕落下,貼在青石階前。
“飛兒,”他聲音低了下來,“這世間許多事,本就冇有黑白對錯之分。倘若因一時意氣丟了性命,那才是大錯特錯。”
他略一停頓,麵上湧上幾分疲色:“十五年前,我將你與澈兒帶回山門,一直視如己出,雖平素嚴厲,所求不過是你們能平安長大。此番苦心,你們怎就不知呢?”
阿飛驀然抬頭,正撞進師父盈滿慈愛的眼眸。那目光裡盛著的,是他在這位嚴厲師長身上從未見過的,近乎父親般的疼惜。
他喉頭滾動,終於鬆口:“徒兒……知錯了。”
“切記,今後遇事萬萬不可衝動。”嶽見楓欣慰頷首。
“謹遵師父教誨。”阿飛抱拳應下。
嶽見楓目光溫和,抬手示意:“都起來吧。今日之事,為師不罰你們。”
阿飛利落起身,蕭澈仍跪著出神。
“澈兒,你又怎麼了?”嶽見楓眉峰微蹙。
蕭澈恍然回神,緩緩起身:“師父,徒兒隻是在想自己的身世。時至今日,徒兒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
“是啊,師父!”阿飛忍不住接口,“那些人都喚我們作野小子,難道我們真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成?”
蕭澈又道:“師父,徒兒明白,雙親或許已不在人世。無論是否為奸人所害,徒兒也理當知曉真相。您平日教導我們要寬仁為懷,待人以善。然則百善孝為先,若父母當真含冤九泉,為人子者不能為其昭雪,豈非大不孝?”話音雖輕,卻字字千鈞。
嶽見楓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憂愁,終是背過身去,隻道:“眼下你們隻管專心修煉,彆的事情不要多想。待時機成熟,為師自會相告。”
蕭澈黯然垂首,他知師父素來說一不二,便不再多問。
清雲宮後殿,檀香嫋嫋。
紫檀木案上,一盞清茶熱氣騰騰。一位老者端坐案邊,玄黑道袍垂落於地,袍擺金線雲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老者年逾六旬,古銅色的麵龐線條冷硬,刻滿歲月痕跡,一對鷹目利如霜刃,僅是靜坐,便令人心生寒意。
萬良跪伏於地,衣衫襤褸,披頭散發,形容狼狽。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座上之人,唯緊握雙拳微微顫抖,透出不甘與憤恨。
萬奕執起茶盞,輕抿一口,開言道:“良兒,因何如此?”
萬良猛地抬頭,眼中怨毒幾乎凝成實質:“父親,兒受了三師叔徒弟欺負。他們三人聯手,讓兒在全派弟子前顏麵儘失!”
“他們為何要欺你?”萬奕指節輕叩茶盞,不辨喜怒。
萬良猶豫片刻,支吾著答道:“兒……兒不過說了他們幾句,他們便痛下殺手,險些要了兒的性命!”
“是他們先動的手?”萬奕話音平靜,似乎心裡早已有數。
萬良眼神閃爍,心虛著稱是。
萬奕勃然作色,破口大罵:“混賬!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夾著尾巴溜走,我這張老臉都要被你丟光!”
茶盞“哢”地一聲重重頓在案上,盞中茶水飛濺。萬奕霍然起身,怒道:“平日憊懶偷閒,叫你好生修煉你不聽,如今挨了人打,知道疼了?”
“他……他們三人聯手,兒才落了下風。”萬良咬牙辯解,臉上羞憤交加,“兒本想以死相搏,奈何……”
言猶未了,便被一道聲音打斷:“師尊,四師叔回來了。”
萬良回首望去,隻見一年輕男子緩步入殿,正是他父親的大弟子丁帆。
“我這便過去。”萬奕應道。隨即掃了萬良一眼,麵上泛起一抹失望,終隻歎息一聲,轉身離去。
案幾上,清茶尚冒熱氣。
是夜。
嶽見楓獨立於清雲宮後殿之外,久久未動。夜風自山穀間吹來,卷得道袍獵獵作響。清冷月華透過雲隙,自殿脊傾瀉而下,照得人影修長且孤。
這位劍宗長老平日極少踏足氣宗地界,更不會在深夜造訪,但今日演武場上衝突,已非小輩間尋常比試。為了兩宗和睦,他決定親自登門向萬奕講清原委。
嶽見楓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步上階。正欲叩門,忽聽“吱呀”一聲輕響,殿門自行開啟。
殿內陳設素雅,卻自有一股森嚴氣度。紫檀長案居中,燭台分列左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茶香,混著檀氣,沉而不散。
山風入殿,燭火輕曳,映出兩道身影。萬奕端坐紫檀椅上,身形如鐵塔般巍然不動;另一人身著玄青道袍,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羅盤,麵上掛著難以琢磨的笑意。
嶽見楓瞳孔微縮,未料四師弟莫懷遠也在場。這位氣宗四長老素來與萬奕同氣連枝,一個明火執仗,一個暗度陳倉。這些年來,但凡萬奕要行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必有莫懷遠在旁謀劃。
嶽見楓上前數步,作揖道:“大師兄,今日劣徒冒犯師侄,特來賠罪,還望師兄莫要介懷。”
“哦?你那三個徒弟,倒是本事不小。若再長幾歲,是不是連老夫也不放在眼裡?”萬奕揶揄道,手中茶盞熱氣蒸騰,掩得麵容晦暗不明。
嶽見楓直起身,強壓心頭怒意:“大師兄,今日之事,是萬良辱人在先,甚至不顧同門情誼,招招隻為取人性命。若非疏月出手,恐怕……“
“恐怕什麼?你是說我氣宗不如你們劍宗?”萬奕話音徒厲。
嶽見楓據理力爭道:“不管氣宗還是劍宗,總歸是雲裳門人。若師尊尚在,想必也絕不願見同門相爭。我的兩個徒兒自是不對,但萬良以大欺小,師兄也當嚴加管教才是。”
“以大欺小?”萬奕冷哼一聲,“分明是你們以多欺少!”
嶽見楓沉聲道:“大師兄,掌門師兄閉關多年,劍氣兩宗已勢同水火。若再因小輩爭執掀起內鬥,雲裳門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萬奕雙目一眯,寒聲道:“你是在教訓老夫?”
“不敢,隻望師兄以大局為重。”嶽見楓再度抱拳。
莫懷遠眼珠一轉,忽地出聲:“三師兄,小輩爭執,本無對錯。不過劍氣兩宗弟子的確積怨已久,是該做個了斷。”
嶽見楓心頭一緊:“四師弟的意思是……”
莫懷遠指尖輕點羅盤,盤麵上星光閃爍:“今日之事,說到底不過是年輕氣盛所致。但若就此作罷,隻怕雙方心中都未必服氣。”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嶽見楓,眸中精芒一閃:“不如這樣,下月初九設下三場比試,由今日動手的幾位小輩代表各自宗門出戰。勝兩場者為贏家,如何?”
“不可!”嶽見楓斷然拒絕,“此舉隻怕更會激化兩宗矛盾。”
莫懷遠輕笑一聲,語氣溫和:“此次比試,隻是切磋技藝,點到為止,絕不傷及性命。比試之後,無論勝負,雙方皆需心服口服。敗者不得懷恨在心,勝者亦不可得勢淩人,如此方能真正化解兩宗恩怨。”
“氣宗欲派何人出戰?”嶽見楓問。
莫懷遠應道:“自然是萬良、丁帆,還有劣徒蘇譽。他們與令徒皆同輩弟子,修為也在伯仲之間,最是公平不過。”
嶽見楓沉默不語,殿內一時寂靜。窗外樹影婆娑,投在青磚地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怎麼,三師弟這是怕了?”萬奕聲音陡然拔高,“若是怯戰,便讓那三個小畜生明日來這殿前磕頭謝罪!”
嶽見楓手指猛然收緊。他分明看見莫懷遠說“點到為止”時,羅盤上的星紋詭異地扭曲了一下。讓弟子下跪絕無可能,但若應戰……
“此事關乎兩宗聲譽,應由掌門師兄定奪。”嶽見楓搪塞道。
萬奕目光淩厲,不容置疑:“掌門尚在閉關當中,此等瑣事無需驚擾於他。老夫身為本門執法長老,代掌宗門事務已有十二餘載。三師弟莫非覺得……老夫不配?”
“這……”嶽見楓指尖發冷,心知已無轉圜餘地。
夜色沉沉,月華如水。
蕭澈躺在榻上,回想日間諸事,心緒紛亂如麻。師父的愁容在眼前浮現,那神情令他困惑難解。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探問自己身世,可師父總是避而不答,或輕描淡寫敷衍,或顧左右而言他。他不明白,師父為何始終將此事深藏心底,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思緒紛擾間,他漸漸沉入夢鄉。
恍惚中,他又被拖入那片詭譎天地。與前番不同,此番那無垠惡水之上,竟多了一人。那是一中年男子,身著一襲青衣,麵容陰鷙,兩團紫焰在眼窩中幽幽燃燒。男子立於水麵,身形時而透明如霧,時而凝實如人,渾似遊蕩於陰陽交界處的幽魂。
“時候,將近了。”男子忽然開口,話音卻似從四麵八方傳來,層層疊疊,回蕩不休。
蕭澈強壓心悸,踏前一步:“時候,什麼時候?”
男子忽抬眼看他,聲如惡鬼:“複仇之期將至,汝當為執刑者。”
話音落下,黑水驟然翻騰,浪濤如獸,直撲而來。蕭澈隻覺胸口一窒,遍體生寒,似有一股無可抗拒之力正侵蝕神智,他卻動彈不得。
“嗬——!”
蕭澈猛然驚醒,冷汗已浸透中衣。他顫巍巍撐起身子,大口喘息,心頭怦怦狂跳,似要撞出腔子。
至此他方恍然,這接連不斷的詭夢絕非偶然,冥冥之中定有深意暗藏。而他,正被卷入其中,無處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