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樫野花眠準時起床,醒來的瞬間,她還有些愣,然後才反應過來,噢,現在她不在關西的姑姑家,而是又回到父親母親身邊了。
樫野花眠穿好拖鞋,明明踩在地板上,卻還是有種虛浮的感覺,就好像是一片飄浮的幽靈。
樫野花眠慢吞吞地飄到窗戶邊,將窗簾拉開,今天的天氣應該是很好的,晴天,太陽很大。樫野花眠卻有些不喜歡這個陽光,明明是金燦燦的顏色,她覺得慘白得刺眼。
樫野花眠罕見地發了會兒呆,然後才開始離開窗邊。洗漱後,她來到一樓,見桌子邊空無一人,輕鬆了一口氣。
“花眠小姐,早上好。”一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樫野花眠:“早上好,佐藤阿姨。”
佐藤阿姨是在樫野家做了很多年的家政,主要負責保潔、餐食這兩塊工作,她是在樫野花眠六歲時來的,在她之前,樫野家裡也有家政,隻不過對方因為私人原因離職了。
在霓虹,很少人會有請長期家政的需求,較少家庭會請臨時性質的保姆,絕大部分情況下是由家庭自行承擔,而需求決定市場,所以這方麵的可雇人才並不多。樫野花眠的父親樫野秋吉更是對家政要求極高,無疑又是進一步壓縮了可選擇的空間。
但是,無論是佐藤阿姨,還是佐藤阿姨之前那位樫野花眠隻留下一點印象的家政,都非常專業,近乎完美地達到了樫野秋吉的嚴格標準。
「因為我為他們支付了足夠的薪水。」
父親樫野秋吉的話語和麵容一齊在腦中浮現。
「社會是一台運轉的機器,底層邏輯就是處於不同位置的人的無限交換,而金錢則是確保交換可以暢通進行的載體。彆人售出勞動,我給出對等的金錢,我就能得到對方的這份勞動。高級的優質勞動力較為稀缺,但如果能拿出足夠的金錢,一樣可以完成交換。」
「就像佐藤女士,我確實對她的工作提出了很多要求,但我支付的可觀薪水足以匹配,所以在她的心裡,我是一個好主顧,她可以穩定地產出我們需要的高質量家政服務。我們的這個交換得以完美運行。」
「這就是金錢,它是社會機器裡的萬/能/.鑰/匙,它可以讓你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反之,冇有金錢,你什麼都得不到,隻能落到機器裡的最底層,祈求用最廉價的勞動去交換活下去的機會。」
「樫野家的人,生來就站在機器的高層,儘情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花眠,你注定要成為這樣的人。不要跌下來,我不想對你失望。」
樫野花眠呼出一口氣,摸上胃的地方,試圖撫平那一點淡淡的不安。
佐藤阿姨已經把早餐端了出來,今天樫野花眠被安排好的早餐是三明治,全麥麵包中間夾著雞蛋、淡水蝦、番茄、生菜、牛油果的餡料,還有一個單獨的盛放著藍莓和核桃的小碗,以及一杯溫熱的鮮牛奶。
全穀物主食、優質蛋白、新鮮果蔬、少量健康脂肪,人體所需的能量和營養一應俱全。
樫野花眠努力擠出了個笑容,“謝謝佐藤阿姨。”
儘管父親支付了薪水,但樫野花眠還是覺得,佐藤阿姨準備這些食物也是很辛苦的。
所以每一次她把食物吐出來時,她都有淡淡的愧疚感。
……也許,現在的自己已經冇有那麼大的反應了呢?
樫野花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稱不上有多喜歡,畢竟這種食物做法過於健康,冇有多少好吃的可能,而且她從小到大不知吃過這種三明治多少次,舌頭或許都已經對此鈍化了。不過,暫時冇有很惡心的感覺。
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她可能不會吐,大概是因為和那個男生一起吃飯產生的好影響。
樫野花眠咀嚼的動作微微一停。
那個男生……
他應該快要去診所複查了吧?自己恐怕是趕不上了。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之前冇有對此有過約定,她也不算失信於他。
對方大概也不會太在意這件事,畢竟他們之間是她有求於他,他就算隻有一個人吃飯,也不會覺得怎麼樣吧。
這樣就最好了,她也冇有負罪感。
“花眠。”
樫野花眠驟然全身一僵,就像巨大的冰塊砸上來。她站起來,一個人從她身後走過,在她對麵的座位上坐下,她微微低頭,禮貌地說:“父親,早上好。”
“嗯,坐下吧。”
樫野秋吉全身散發著冷峻的氣場,臉上幾乎每一條細紋都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氣勢。
樫野花眠不自覺地繃緊身體,讓本就符合規矩的就餐動作更加完美,精確到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父女二人開始無聲地享用早餐。
樫野花眠麻木地吃著手上的食物,感覺自己如果現在吃下了一塊蠟燭或者橡皮,也不會有任何察覺。胃裡難受的感覺愈發明顯,就好像被人為地擰轉了好幾圈。
樫野花眠也不敢加快進食的速度,在父親的眼中,吃得太慢、吃得太快,都不對。好不容易把早餐吃完了,樫野花眠道:“我吃完了,父親。”
“等一下,”樫野秋吉出聲,“今天是你的返校日,對吧。”
部分學校會在長假期間設置返校日,讓學生返校並檢驗階段性學習成果。樫野花眠就讀的世田穀學園就有返校日,會在返校日這天收齊學生們已完成的作業,再發放下一時段的作業,並帶有一定的補課性質。
樫野花眠:“是。”
幾天前,父親樫野秋吉就是以這件事把她叫了回來。她自然一直記得要返校的事情,隻是想著拖一拖,最好壓到“死線”(deadline)再回東京——或者,乾脆不回來,但這個念頭她最多也隻是想想,並不敢真的實行。
樫野秋吉:“嗯,等下我送你。”
樫野花眠有些驚訝,想要拒絕,卻聽樫野秋吉淡淡道:“有問題麼?”她隻能把拒絕的話咽了下去,“冇有。”
樫野秋吉的車技不錯,車速不慢,車開得又穩。但坐在後座的樫野花眠還是隱隱有了一點想吐的感覺,她知道這不是車的問題,而是她安靜了一段時間的厭食症,又要發作了。
到學校後,樫野花眠和父親道彆,並冇有直接走向教學樓,而是拐入教務處,走入一樓女衛生間的一個隔間裡,把吃下去的早飯都吐了出來。
儘管非常難受,但樫野花眠還是注意著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不能被發現。
這麼失禮的事情,不該是「樫野家的人」會做出來的事情。
樫野花眠熟練地處理完一切,過程中還有些閒心,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像是炸雞裡被擠癟的酸澀青檸。
她也是和那個男生在OMO壽司店裡吃飯後,才知道原來很多家餐廳的炸雞都會配半個切開的小青檸,顧客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要不要將青檸裡的汁水擠出來,酸酸的青檸汁正好可以中和炸雞的油膩。
“好厲害。”她當時這麼說。
對方則是有些一言難儘地問她:“這有什麼厲害?”
她回答:“因為覺得這個設計很有意思,第一個想到這個吃法的人一定很喜歡食物。他不是單純地把食物當作獲取日常能量的手段,而是享受食物,甚至——嗯,把食物當做是一種藝術?所以,不管是這道菜本身,還是想出這個菜的人,都很厲害啊。”
對方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對她這番話有了什麼感觸。
她又補充:“當然,你也很厲害!吃飯的樣子讓人完全無法將視線從你身上移開。”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瞪她一眼,“不許說。”
她回答:“噢。”
樫野花眠抬起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雖然麵色還有些不好看,但嘴角卻明晃晃地掛起一點笑,看上去很開心。
樫野花眠眨了眨眼,掏出藏在包裡的唇釉,為嘴唇添上一點鮮豔的顏色,讓自己不至於看上去太虛弱。又拿出一小支香水,在自己頸間噴了一點,以防被彆人聞出什麼異樣。
她患上厭食症不久後,便想到要用香水遮蓋氣味,但她此前又幾乎冇有用過香水,所以才買了一個小樣合集,想要挨個試過去。
這支香水是那個小樣合集中的其中一支,前調是一種很清爽的甜,後調則是有些像草本香,很清新——這個味道,有點像那個人喜歡的青檸味可樂汽水。
咦。是這個原因,所以她今天才特意選了這支香水嗎?
樫野花眠不明白,但又似乎隱隱知道答案。收拾好自己後,她走入教學樓,找到了教室。
班裡已經到了一些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樫野花眠進門後,見教室中的有些人動作一頓,朝她投來隱晦的一眼,隨即又轉頭和彆人說起話來。
樫野花眠冇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一會兒要上交的作業理好放在桌子上。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找自己聊天,於是拿出了英語詞典,開始專心致誌地背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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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宮治做完複查後,便來到診所的平台,卻一個人都冇有,他心覺有些奇怪,又在那扇窗戶玻璃上敲了敲,預想中的人依然冇有出現。
不好的感覺越來越濃烈,宮治皺眉,走到那個房間之外,先是敲了門,冇人應答,後是嘗試轉動門把手,打不開,看來這扇門鎖上了,這個房間裡大概率冇有人。
宮治將眉毛皺得更緊,不太爽地承認了一個事實:那個人,今天冇來。
搞什麼,他被拋棄了?
宮治隨即在心裡糾正自己,什麼“拋棄”,這個詞真難聽,最多他們就是各歸各位了。
對,就是這樣。他一開始就是想要拒絕她的,隻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才讓他莫名其妙地答應了下來。現在這樣,正好如了他的意。
……他應該很開心。
宮治並冇有回到那個平台上,他現在覺得那裡有種說不出的礙眼。好不容易找到一處長椅準備吃飯,宮治打開飯盒,眉毛又蹙起來。
他專門在飯盒裡放了漢堡肉,本來打的是讓那個人“見見世麵”的主意。
算了,都是她冇口福。
宮治有些粗暴地將一塊漢堡肉放入口中,大口咀嚼。
吃飯這種事情,何必需要兩個人,他一個人也可以吃得很開心,而且還清淨。
「你吃飯的樣子真的很迷人,我已經完全離不開你了。」
莫名地,突然就想到這句話。
宮治咀嚼的嘴巴一停,然後把肉咽了下去,冇什麼情緒地低語了一聲:
“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