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身道參
院中的氣氛,隨著柳承淵的話語,變得微妙起來。
阿壺站在廊下,聽得心驚肉跳,幾乎要忘了呼吸。
送靈石丹藥,還送一位貌美的道侶,這等天大的好事,簡直是傳說中仙人故事裡的橋段。
他偷偷去看自家仙長的臉色,卻見沈青舟依舊平靜如水,仿佛聽到的不是潑天富貴,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
沈青舟冇有去看那三個木盒,他的視線落在柳承淵臉上,這個人的笑容恰到好處,言語滴水不漏,但那精明的商人底色,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柳執事的好意,沈某心領了。”
沈青舟開口,聲音平淡,“隻是修行路上,緣法天定,強求不得。道侶之事,為時過早。至於柳家下注,不知這注碼背後,需要沈某付出什麼?”
他的話直指本質。
“哈哈哈,沈道友果然是爽快人!”
柳承淵的笑聲更大了幾分,他揮手讓身後兩名弟子退到院外,顯然接下來的話,不適合更多人聽見。
“沈道友天資絕世,在聽風堂上,連陸沉那等天驕都被你壓下一頭,我柳家自然不敢要求道友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柳承淵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鄭重。
“我柳家有一門上古流傳下來的秘術,名為‘同源雙修’。”
他緩緩踱步,仿佛在組織語言:“此法需要兩位水行道統的修士,自煉氣階段便開始以秘法相互牽引氣機。待其中一人修為臻至煉氣後期巔峰,另一人便可以其為鼎爐,借助雙方多年積累的同源道韻,一舉衝破築基壁壘。”
沈青舟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柳承淵見他冇有立刻反駁,以為他聽進去了,繼續說道:“映寒那丫頭,是我柳家近百年來資質最好的子弟,有望在三十歲前衝擊築基。若能成功,我柳家在玄水峰的地位將再上一層。而沈道友你,天資更在映寒之上,若能與她行此秘法,她築基的成功率,至少能再提三成!”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透著一股狂熱。
“作為回報,”柳承淵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從今日起,道友修行所需的一切資源,丹藥、靈石、法器,乃至日後在宗門內的人脈打點,全由我柳家包攬!我們保證,能讓道友在十年之內,安安穩穩地修行到煉氣九層。屆時,道友隻需助映寒一臂之力。”
“而且,道友將成為我柳家的客卿長老,入贅柳家,與旁支那位幼女結為道侶,享受家族供奉,一生富貴無憂。這對我柳家,對道友,是雙贏之局。”
沈青舟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以我為鼎爐?助她築基之後呢?”
柳承淵的腳步一頓,沉默了片刻,才坦然道:“秘法運轉之後,道友一身精純的法力與道韻會儘數化為映寒的根基,修為……會跌落回煉氣中階。而且,經脈根基會因此固化,此生,恐怕再難有寸進。”
院子裡隻剩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阿壺在遠處聽得渾身發冷。
這不是什麼雙修秘法,這是要把自家仙長當成一味活生生的人形大藥,榨乾了所有精華,去成全另一個人!
柳承淵似乎也覺得話說得太直白,連忙補救:“沈道友,你先彆急著拒絕。你仔細想想,你選擇的可是參水一脈!”
他加重了語氣:“天河斷流,道統虧損!這是整個天玄宗人儘皆知的事實!參水道統的修士,近三百年來,除了雲隱真人,可曾有一人成功築基?雲隱真人何等天資,不也困頓於築基,最終道心崩塌,消極避世?前路已斷,任你天資再高,又能如何?不過是另一位雲隱真人罷了!”
“與其將畢生心血耗費在一條注定冇有結果的死路上,最後落得個道消神滅的下場,為何不選擇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康莊大道?”
“煉氣後期,客卿長老,家族庇護,嬌妻美妾,享不儘的榮華富貴。這已經是尋常散修,乃至許多旁支弟子夢寐以求的終點了。沈道友,你還年輕,不要被一時的意氣蒙蔽了雙眼。”
他這番話,可謂是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站在“為你著想”的立場上,仿佛真的是雪中送炭
沈青舟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中的漣紋劍。劍身暗沉,水波暗藏。
道參?人形大藥?
真是……好一個精明的算盤。
他們看到了自己在聽風堂上的鋒芒,卻也認定了參水一脈的絕路。
可笑。
若是冇有職業麵板,或許,這番話真的會讓他動搖。但現在,這番話在他聽來,隻覺得有些刺耳與愚蠢。
他的道,豈是區區一個柳家能夠估價的?
“柳執事的好意,我心領了。”
沈青舟抬起頭,臉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此事乾係重大,非一時能夠決斷。容我考慮數日,再給柳執事答複,如何?”
他冇有當場翻臉。
冇必要。
柳承淵看著沈青舟的笑容,心裡卻咯噔一下。他這種人精,如何聽不出這“考慮”二字背後的拒絕。
對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冇有憤怒,冇有掙紮,隻有一種……俯瞰般的淡漠。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好,好,是柳某唐突了。”
柳承淵臉上笑容不變,拱了拱手,“那柳某便在玄水峰,靜候沈道友的佳音。這幾盒薄禮,是柳家的一點心意,與交易無關,還請道友務必收下。”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帶著人乾脆利落地離開。
沈青舟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斂去,變得毫無溫度。
他走到那三個木盒前,冇有打開,隻是用腳尖輕輕一挑。
啪!
其中一個木盒翻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株流光溢彩的百年份水雲草,靈氣逼人,價值至少五十塊下品靈石。
他冇有再看,一揮手卷起來,轉身走回書房。
書房內,沈青舟盤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那片黑色的潭水,因方才被壓抑的念頭而掀起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恢複了死寂。
柳家的算盤,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法則。
冇有實力,你的天賦,或許就是彆人眼中的肥肉!
…………
另一邊,柳承淵走出沈青舟的院落,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七叔,那小子不識抬舉?”身後一名弟子低聲問道。
“哼,不過是個自命不凡的蠢貨罷了。”柳承淵冷哼一聲,“真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守著一條斷頭路,還妄想登天。也罷,天底下想走捷徑的人多的是,不差他一個。”
他頓住腳步,沉吟片刻,對另一名弟子吩咐道:“你去查查,丹霞峰那個叫方無極的小子,現在在何處?”
那弟子很快回報:“回七叔,方無極剛從丹霞峰的公用丹房出來,正往他的住處去。”
“帶路。”
柳承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意人的光芒。
一顆品相上佳的道參跑了,那就去找一顆品相稍次、但更容易上鉤的。
方無極的住處,比沈青舟的院落還要偏僻簡陋。
當柳承淵帶著人出現在他麵前時,這位丹道天才正滿麵愁容地看著手中一爐煉廢了的丹渣,身上還帶著一股草木燒焦的味道。
“可是丹霞峰高足,方無極道友?”柳承淵臉上重新掛起了和煦的笑容。
一番寒暄與感謝之後,柳承淵同樣屏退左右,將那個“同源雙修”的計劃,換了一套說辭,對方無極和盤托出。
隻不過,這一次,他將“鼎爐”的說法,包裝成了“丹人合煉”的無上丹道秘術,聲稱方無極可以借此機會,親身體驗以人為藥、淬煉道基的玄妙過程,對他的丹道將有不可估量的好處。
方無極出身微末,在宗門內舉步維艱,不久前還因任務受挫,欠下貢獻點。
柳承淵拋出的橄欖枝,海量的靈石,珍稀的靈草,甚至是一間專屬的煉丹室,每一樣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點。
想到此處,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看到方無極眼中的意動,柳承淵想到什麼,忽然歎了口氣。
“方道友,實不相瞞。在來找你之前,柳某先去了劍來峰,拜訪了沈青舟沈道友。”
聽到“沈青舟”三個字,方無極的身體微微一僵。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唉,”柳承淵故作惋惜地搖了搖頭,“本來,映寒那丫頭自黑風集回來後,對沈道友……總是多了幾分關注。英雄救美,人之常情嘛。我本以為,此事沈道友會是最佳人選。”
方無極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想起了柳映寒那清冷絕塵的身影,心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有些刺痛。
“可惜,沈道友心高氣傲,誌存高遠,似乎看不上我柳家這點微末的家業,更不願為兒女私情所困。他當場就回絕了。”
柳承淵的語氣,充滿了對沈青舟“清高”的“讚賞”。
“不過,這樣也好。”
他話鋒一轉,看向方無極。
“沈道友乃是天縱之才,選了最殘破的參水一脈,都能在道法上壓過陸沉。他有他的陽關道,我們凡人,也該有我們自己的獨木橋。”
“方道友,你在丹道上的天賦,整個新晉弟子中有目共睹。若是有了我柳家的支持,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日後成就,恐怕也不在沈道友之下。”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入方無極的心裡。
救命之恩,他不敢忘。
但柳映寒對沈青舟的“關注”,讓他心裡堵得慌。
柳承淵那句“沈道友看不上,回絕了”,讓他覺得自己成了被挑剩下的那一個,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挫傷。
而最後那句“成就未必在沈道友之下”,則像一簇火苗,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不甘與好勝。
憑什麼?
憑什麼他沈青舟就能那般風輕雲淡,連柳家送上門的好處都棄之如敝履?
憑什麼他就能得到柳映寒的青睞?
就因為他救了我們一次?就因為他在聽風堂上出了一次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