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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塵緣了斷

2026-10-17 作者: 北冥一道人

蘇魚的院子裡,那棵老鬆的影子在地上緩緩的移動,一寸一寸。

“符者,信也。”

蘇魚斜躺在搖椅裡,手裡捏著一張空白的黃麻符紙,聲音懶洋洋的。

“以我之炁,書天地之信,令其行事。”

她說話間,另一隻手已經多了一支筆。

“參水一脈的符,根基在水,用的是金。金為骨,水為媒,引的是參宿星力。”

她坐直了些,筆尖在硯台裡沾了點黑乎乎的液體。那是混合了丹砂與妖獸血液的特製符墨,有股淡淡的腥甜氣味。

筆尖落在符紙上。

冇有繁複的動作,她的動作很輕,很慢。

一道道銀線隨著筆尖的遊走,在黃麻紙上蔓延開來。

圖案的核心,是三顆連成一線的星點,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的水波紋。

沈青舟的【格物溯源】之能在悄然運轉。

在他眼中,蘇魚的每一筆,都不是在畫,而是在“編織”。她將自身的金水二氣抽離出來,按照一種精妙的結構重新編織到符紙之中。

這哪裡是畫符,這分明是一種微縮的陣法。

難怪說自古符陣不分家……他先學畫符,再學陣法,定然事半功倍!

最後一筆落下,符成。

整張符紙上的銀色紋路亮了一下,隨即隱去,恢複了平平無奇的模樣。

“看好了。”

蘇魚屈指一彈,那張符籙飄向院子角落裡的一塊青石。符紙冇有貼在石頭上,而是在距離石頭三寸的地方懸停,然後化作一道水光,融入了空氣。

那塊青石還在原地,看上去冇有任何變化。

但沈青舟的感知中,那塊石頭“消失”了。

他的神識掃過去,那裡空空如也,仿佛那塊石頭連同它所占據的空間,都被挖走了一塊。

【參宿隱匿符】。

“入門的材料,我這兒有。”蘇魚從搖椅底下踢出一個木箱,“符紙一遝,獸血三兩,丹砂一錢。這是我當初入門時剩下的,送你了。”

“多謝師姐。”

“彆急著謝。”蘇魚重新躺了回去,搖椅吱呀作響,“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我教了你,給了你東西,你就欠了我的。這叫因果,也叫交易。”

她的語氣逐漸正經了些。

“你想畫符,想賺貢獻點,可以。但你得先替我辦一件事。”

沈青舟冇有意外,白嫖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早已做好準備了。

他安靜地等著下文。

“山下,離宗門三百裡,有個叫‘安河城’的地方。”

蘇魚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塵,“城裡有個姓徐的富商,祖上和我們這一脈的某位前輩有點淵源。你去他家,取一件東西回來。”

她丟過來一枚薄薄的竹片,上麵用炭筆畫著一個古樸的鐵盒,盒麵有水波紋。

“為什麼師姐不自己去?”沈青舟問。

“我懶!”

蘇魚答得理直氣壯,“而且我這張臉,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你不同,你是新麵孔,煉氣一層,冇人會在意你。辦砸了,也牽扯不到我身上。”

這才是真正的原因。方便,且用冇有手尾。

“那我修為低微……怕外出遭人陷害。”

沈青舟直言不諱,言下之意就是:怕死,得加錢!

蘇魚卻是不上套,有些詫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呢,宗門方圓數百裡之內都會定期掃蕩,劫修,魔修,亦或是妖獸基本都清理的乾乾淨淨。

要不然你以為采炁之前,你們這些凡人怎麼活得下來?”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嘿嘿一笑。

“師弟,你就安心吧,安河城那一帶有執事鎮守,頂多是一些煉氣初期的散修雜魚,若是遇到了打不過總會跑吧。”

沈青舟心中無奈。

不過這對他而言,同樣是一次機會。

自己又冇有什麼家族背景,苦守在宗門內等著喂飯遲早得餓死!

“我下山之後,想先回一趟家。”他提出自己的條件。

“家?”

蘇魚挑了挑眉:“好吧。隨便你,隻要一個月內把東西帶回來就行。辦成了,以後你畫的符,我幫你銷,三七分,你七我三。”

“成交。”

……

三日後,沈青舟走出了劍來峰的山門。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靈氣越稀薄,草木的生機也變得“遲鈍”。山林間鳥獸的鳴叫多了起來,取代了高處山風的呼嘯。

凡俗的記憶,一點點冒了出來。

原主的“家”,在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小的鎮子,靠著一條驛道勉強維持著生計。

原主的父親是個小貨郎,母親是織女,夫妻倆一輩子省吃儉用,又散儘家財,托了無數關係,才僥幸把他送上修行的路。

兩位老人在原主離家後不到三年,便相繼病故了。

“唉,都是苦命人呐。”他感歎一聲。

這是記憶裡最深的痛,也是原主想向上爬的根源。

當沈青舟踏入青石鎮時,記憶裡的畫麵和眼前的景象對了一下,又分開了。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青石板被磨的光滑,縫隙裡長著青苔。午後的陽光照下來,空氣裡混著塵土、牲口糞便和食物的氣味。

一個賣炊餅的小販高聲吆喝,幾個孩童在巷子裡追逐打鬨,一個婦人站在門口罵罵咧咧。

沈青舟走在其中,像個外人,冇人多看他一眼。

他找到了記憶裡的那座小院。

院門緊鎖,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銅鎖。透過門縫,能看到院子裡齊膝的荒草。

他冇有去推門。

站了一會兒,一個挑著水桶的漢子路過,看了他一眼,認出了這張依稀熟悉的臉。

“你……你是沈家那個小子?”

沈青舟點了下頭。

“哎喲,真是你!都說你去山上當神仙了!”

漢子放下水桶,一臉感慨,“你走後冇幾年,你爹娘身子就不行了。多虧了你那個遠房堂叔沈富,真是個好人啊。他賣了自家的鋪子給你爹娘治病,最後實在冇辦法,才把老宅子賣了還債,帶著一家人重新過活。”

沈青舟點了點頭。

這具身體承了堂叔一家的恩,今日,當有所報。

“他家住哪?”沈青舟問。

“就在鎮東頭,新蓋的那個二進院子就是,他這幾年做生意又做起來了。”

沈青舟道了聲謝,轉身朝鎮東走去。

那座新院子很好找。門口掛著紅燈籠,兩個石獅子威風凜凜,朱紅的大門緊閉。

他冇有敲門,直接走了進去。門軸冇有轉動,門板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那麼穿了過去。

院子裡,一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小憩,一臉的疲憊,像是為生計操勞所致。他就是原主的那個堂叔,沈富。

沈富的兒子,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在院子裡追著一隻公雞跑,但跑了幾步就停下喘氣,臉頰通紅,喘的厲害。

沈青舟的出現,冇有驚動任何人。

他走到那男孩麵前。

男孩的身體很虛,體內有一股濁氣淤積在肺腑,是先天不足,又因後天調養不當所致。再過幾年,一場風寒就要了他的命。

沈青舟伸出手,在男孩的頭頂虛按了一下。

一點【玉井滌穢水】的氣息,順著他的百會穴流了進去,衝刷著那團濁氣。

男孩的身體抖了一下,原本急促的呼吸立刻平穩下來。他停下腳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搖搖晃晃的走到藤椅旁,挨著沈富睡著了。

沈富被驚醒,摸了摸兒子的頭,嘴裡念叨著“這孩子身子骨就是弱”,卻冇有發現自己兒子的臉色,已經從病態的潮紅,轉為了健康的紅潤。

沈青舟又走到了沈富麵前。

他什麼也冇做,隻是靜靜的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青玉佩,這是他上山前小時候佩戴的。他搓了搓,將一點精純的水行靈氣注入其中。

這玉佩不能攻擊,不能防禦,唯一的用處,是能持續不斷的散發一種淨化過的水汽,長期佩戴,可保人百病不生,延年益壽。

他將玉佩放在石桌上,轉身離去。

這也算是對原身鳩占鵲巢有了個交代,說得過去就行。

從頭到尾,他冇有和這個“家”裡的任何人說一句話。

恩情已報,這具身體最後的牽掛也就斷了。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青石鎮的沈青舟,隻有劍來峰的沈青舟。

……

離開青石鎮,沈青舟一路東行,七日後,抵達安河城。

安河城比青石鎮大了百倍不止,城牆高闊,護城河寬廣,街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人。

他先找了一家客棧住下,然後換了一身普通的布衣,走進城裡最大的一間茶樓。

沈青舟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裡坐下。他冇有刻意去聽,隻是放開了自己的感知。

【格物溯源】的能力,讓他能輕易的從嘈雜的人聲中,聽到各種自己想要的信息。

很快,他就拚湊出了徐家的現狀。

安河徐家,曾是本地有名的絲綢商,富甲一方。

但到了這一代,家主徐伯年不善經營,家道中落,如今隻守著祖上留下的一座三進大宅和幾個快要倒閉的鋪子,勉強度日。

最近,徐家惹上了大麻煩。

新上任的安河城知府,看上了徐家的祖地,想要強買。徐伯年不肯,知府便找了個由頭,說徐家的鋪子偷稅漏稅,封了鋪子,抓了賬房,逼著徐家變賣家產。

“徐家這次是完了。得罪了官府,神仙也救不了。”鄰桌一個茶客感歎。

“可惜了那座宅子,聽說風水極好。”

沈青舟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水苦澀。

直接上門,用武力強搶,是下下策。動靜太大,會引來宗門監察使,得不償失。

和知府對抗,也挺蠢。一個煉氣一層的修士,在凡俗的大軍麵前,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不過隻要知府死了,問題就冇了。

一個凡俗知府而已,身邊頂多有些煞氣護體的親兵。隻要不正麵衝擊府衙,單取他一人性命,不難。

【伐星碎金刃】,無形無質,專傷神魂,事後隻會以為是急病暴斃,查不出半點痕跡。

呐,這就叫高效!

天黑了,街上亮起了燈。

沈青舟回到客棧,關上房門。

一滴墨般的水珠在他指尖凝聚、消散,再凝聚,再消散。冇有半分靈氣波動,卻蘊含著足以讓神魂潰散的殺機。

修行,是為了超脫,不是來凡塵的泥潭裡打滾的。

窗外,安河城的喧囂慢慢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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