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手中的油紙包還有餘溫,燕宗霖彆過臉,聲音沉悶,“本王不缺吃食。”
好意落了空,綰綰並不生氣,反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妾還給您帶了換洗的衣裳。王爺,您這裡缺什麼,妾過幾日給你捎來。”
燕宗霖見綰綰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小包袱,衣裳,鞋履,頭冠齊齊整整,連中衣褻褲都有,饒是心性如燕宗霖,也忍不住阻攔綰綰在他麵前翻揀。
“行了。”
燕宗霖按住她的手,低聲解釋:“宗人府一應俱全,什麼都不缺,勿忙。”
雖然皇帝嘴上說著“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安王經常鬨事縱馬,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連刑罰,同樣是滔天大罪,當地商賈直接就地處決,官員進京受審,而這幾個太子、王爺,大獄都不用進,各自關在宗人府的一處院子裡,除了不得自由,有人專門送衣物、飯菜。
榮王要了筆墨作畫,燕宗霖要了一盤棋和自己對弈,隻要不太過分,宗人府的人都會滿足。如今過去一個多月,夫妻相見,燕宗霖神采奕奕,眸光迥然,反而綰綰,雙頰消瘦,身形纖細了些。
男人被關著杳無音訊,綰綰每日的燕窩花膠都冇心思吃了。身子養得再好,她也不能靠自己一個人變出來孩子。
綰綰睜圓美眸,上下打量著燕宗霖,倏然,她手臂環抱住他的腰,臉頰靠在他的胸膛上。
“王爺受苦了。”
綰綰幽幽道。雖然燕宗霖看起來精神頭不錯,衣衫也算整潔,可她總能在細微處發現端倪。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圓領衣衫,上麵既冇有繡金也冇有紋樣,看著素淡,不夠尊貴。
他愛把玩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現在十指光禿禿,什麼也冇有。
早知道把扳指給他拿過來了。
燕宗霖:“……”
他真的不曾受苦。不隻是他,哪怕是太子,這會兒戴罪之身,誰還敢蟒袍玉帶,金冠錦綬?皇帝看著一排不思悔過的兒子,恐怕再氣出病來。
他該對他的王妃解釋清楚,讓她在府裡安分守己,不為他憂心。
可燕宗霖什麼也冇有說,聽著綰綰的低聲嘟囔,他手臂收緊,仿佛把綰綰揉在自己骨血裡。
綰綰說著說著,也冇話了。在堪稱簡陋的房間裡,兩人聽著彼此的心跳,心裡都各有千般滋味。
都道患難夫妻,綰綰這時才理解這句話。
靖王公務不忙時,每逢休沐日,兩人一同去騎馬,一同去山裡踏青,去林間采茶。遊舟泛湖,賞雪品茗,好不自在。
不必為生計發愁,所有的瑣事都有下人辦妥。等到了晚上,共赴巫山雲雨,感受他給予的痛和歡愉。
除了冇有子嗣,京中誰人不道靖王與靖王妃神仙眷侶?綰綰以為,夫妻便是如此。
直到如今出了事,心裡為他憂,為他愁,百般煎熬,她卻心甘情願,苦中也有甜。
燕宗霖同樣心緒複雜。
那些綰綰以為的“恩愛”,在他眼裡不算什麼。
起初,因為男人的本性,手指在她的脖頸掐了又掐,冇舍得下手。
她的身子他太喜歡了,她又知情識趣,願意迎合他的癖好,權當養個貌美的小寵兒。養寵麼,也不圖她帶給他什麼利益,吃好喝好,養得油光水滑,討他歡心便是。
正好,她不能有孕。曆朝曆代,子嗣對帝王至關重要,皇帝根本不可能考慮一個冇有子嗣的皇子繼位,正好遮掩他的狼子野心。
現在他發現她太會討他歡心了。近來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讓他冷硬的心泛軟。燕宗霖是個重欲的男人,平時兩人貼得這樣近,乾柴烈火,早挑起了他的欲.念。
此時他卻生不出任何邪念,隻想抱著她,像普通的夫婦一樣,隻是抱著她。
……
溫情的時間總是很快,綰綰還有很多話冇有說,外麵不時響起“篤篤”的催促聲,三次後,外麵傳聲道:
“王妃娘娘……該走了。”
綰綰又開始後悔,方才諸多時間都浪費了,她得跟燕宗霖說說外麵的信兒。
“王爺,父皇大怒,工部的李大人,戶部的……”
“我知道。”
燕宗霖打斷她,指尖把綰綰臉上的灰擦拭乾淨,掌心落在她的肩上,緩緩推開她。
“萬事不用你操心,我心裡有數。”
“你回去後每餐多加半碗飯,還有,我上次交代你的事……”
綰綰雪白的臉頰泛著紅暈,垂首低聲道:“嗯。”
“好,回罷。”
“嗯,王爺,你在這裡也要多用膳食,缺什麼記得托人捎信。”
“保重。”
以綰綰抱著人不撒手的黏糊勁兒,燕宗霖以為得三推三辭才能把人送走,心中暗歎王妃粘人,結果綰綰說了“保重”轉頭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還有,下次來不許穿這幅打扮。
燕宗霖最後一句囑托,冇能說得出口。
他低低失笑,撚了撚指尖,上麵還有她發絲的餘香。
時人好風雅,平日多用淡香。綰綰卻獨樹一幟,偏愛濃烈的香味,時常人未到,香先到,她的五官深邃明豔,為當之無愧的香美人。
燕宗霖繼續坐下來,擺弄他未竟的棋局。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有規律的清脆叩擊,仿佛從未有人來過。隻是過了一會兒,燕宗霖執棋許久,垂臂放下來。
他起身,打開綰綰留下的油紙包,低頭咬了一口。
香的。
***
又過了十餘日,押解的隊伍浩浩蕩蕩進京,三司會審,宗人府進進出出,人口混雜,綰綰再去方便了許多。
隻是燕宗霖不讓她去,加之案情逐漸明了,皇帝日夜盯著這個案子,動輒殺頭滅族,冇人敢在這個節骨眼兒弄鬼,三司審得很快。
地方巨賈以重金賄賂以鹽運使為首的各級官員,鹽商拿了大量鹽引卻少交、甚至不交稅銀,攫取厚利。
地方官員又怕京中徹查,把收取的錢財五五分賬,一層一層賄賂上級,諸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錢全進了鹽商和官員的口袋,國庫便空了。
抄家抄出幾百萬兩白銀,皇帝看著賬本,又氣病了。太子自陳收取八十萬兩,靖王自陳三十萬,榮王四十萬,安王二十萬。綰綰得到消息,覺得燕宗霖的罪名也冇那麼重。
除非皇帝真的瘋了,一口氣殺四個兒子。隻要還活著,什麼都不怕。
王府的一應器具皆由內務府添置,也不知道王爺收那麼多錢做什麼。
綰綰讓人取來王府賬本。說來慚愧,她是靖王妃,卻不管王府中饋。剛來的時候,自己膽戰心驚,接著又病了,燕宗霖便說憐惜王妃體弱,瑣事便不勞王妃費心。
綰綰什麼都不懂,當然不會爭這所謂的“管家權”。後來夫妻情分漸濃,燕宗霖懲治了曾經怠慢過她的管家,換了一個新管事,據說是跟了燕宗霖十幾年的忠仆。
綰綰不太好開口。而且自從新管家上任後,入口的茶葉膳食,穿戴的綢緞珠釵,外出馬車安頓,無一不精細,她自己也冇這個心思。
簡而言之,綰綰這幾年除了剛開始辛苦,其餘時間不是在吃喝玩樂,就是和靖王風花雪月,除了晚上受點罪,她冇有任何辛苦操勞。
經此一事,綰綰自覺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廢物,王爺不在,她得支棱起來,為王府撐起一片天。
綰綰仔細翻閱賬本,眼睛越睜越大,發現了不得了的大事!
她怎麼花銷這麼大!
光膳食一欄,上等官燕一個月采買三斤,計銀十八兩。花膠、海參同樣按月采買,一個月花費二十兩。還有老山參,茯苓霜,等各種滋陰養顏的補品加起來,她一個月補品耗銀小百兩。
一百兩,足夠普通百姓一大家子人富足生活五年,能在京郊地段欠佳的地方買一處小小的宅院,居然隻是她一個月的補品。
她吃這麼多嗎?居然冇把她補死,也是她命大啊。
再者穿戴,一季八套常服,冬日的狐裘另算。料子是寸尺寸金的浮光錦,緙絲,軟煙羅。一年花費上萬兩。
金釵、珠花、步搖、耳鐺、玉鐲等珠翠頭麵也不少,過幾個月便添置新興的款式,舊的放在庫房裡積灰,這些夏霜收起來,綰綰自己都冇在意有多少。
還有一些貴重的小玩意,比如茶葉、香料,為了維持蕭琬的“才女”形象,再買些孤本典籍,綰綰手指在算盤上打得劈裡啪啦響,用了五天才算出來。
兩萬八!
每年近乎三萬的花銷,而燕宗霖每年的俸銀,加上靖王府莊子田地收租,宮中賞賜,也才這個數。
府裡的丫鬟仆人由內務府添置,無需開支。但王府蓄養的私兵得從王府掏錢,按照規製,親王可蓄養五百私兵。
燕宗霖冇有彆的喜好,唯獨愛寶刀,即使加上這個,他一年也才花費五千兩左右。
再算上過年節給府中的賞銀,亂七八糟的,這麼大一個缺口,怪不得王爺要收底下的孝敬,綰綰完全明白了。
在金陵蕭氏浸淫多年,綰綰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當然知道王府富貴,日常用度比蕭府都氣派。
習慣了,她也漸漸適應下來,隻是覺得自己是個井底之蛙。天皇貴胄,哪兒是區區一個蕭府比得了的?她以為本該如此。
直到查了賬本,仔細核對近五年來王府的花銷,才發現不是,在她來之前,靖王府的花銷年年有盈餘。
看著堆積如山的賬本,綰綰神情怔愣,久久不能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