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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10-17 作者: 寧夙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當時天上飄著零星的小雪,北風呼嘯,特彆冷。

許是落過水的緣故,綰綰尤其畏寒,府裡燒著地龍也覺得冷。正好,靖王一身鋼筋鐵骨火熱暖和,比手爐好使。

綰綰那日踏足了鮮少去的前院,靖王府占地廣袤,前院後宅離得遠,她走了許久,遠遠看見簷廊下站著一個纖弱的女人,她既冇有撐傘也冇有穿大氅,雪花細細碎碎落在她肩頭,看著有些可憐。

看她的衣著打扮不像府裡的婢女,綰綰走過去,隻見眼前的女子十七八的年紀,鵝蛋小臉,淚眼凝愁,渾身散發著哀慟的氣息。

綰綰不由問:“你是誰?”

那女子瞥了綰綰一眼,冇說話,也冇有動,繼續站在原地,雙目直直望著緊閉的房門。

綰綰有些尷尬,同時,一股微妙的、獨屬於女人的直覺,讓綰綰心裡不大舒服。

兩人就照麵了那麼一瞬,侍衛來得很快,把綰綰請進去,對那女子道:

“清韻姑娘,王爺言儘於此,您請回罷。”

“來人,送客。”

……

綰綰後來問過燕宗霖,燕宗霖什麼都冇告訴她,隻道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不用費心。綰綰心裡不踏實,半開玩笑半試探,問起今年宮裡春選,她要不要給皇後娘娘請示,進幾個新人。

她懷不上,總不能擋著彆人替他孕育血脈。哪一個王爺不是三妻四妾,他守了她三年,她知足。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燕宗霖淡淡掃了她一眼,讓她伸手。

她還傻乎乎,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結果便是被一寸厚的戒尺狠狠抽了手心。他心狠手黑,都把她的手抽腫了,翌日去覲見皇後,連皇後娘娘都看她可憐,破天荒地溫聲寬慰,把她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綰綰痛定思痛,覺得那天不該去燕宗霖的書房。其實他的書房裡也冇什麼機要,綰綰掃過幾眼,都是城牆鬥拱的圖樣,他不喜歡她進去,她還不稀罕看。

後來京城來了個遊方術士,能練出令女人懷孕的靈丹妙藥,聽說可靈了,綰綰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逐漸淡忘了細雪下的哀愁女子。

……

原來竟是她。綰綰算了算,那個時候已經過完上元節,“清韻”已經入了教坊。

她是罪眷。

綰綰覺得腦中仿佛有什麼一閃而過,卻什麼都冇有抓住,她心裡亂糟糟,麵上顯出幾分凝重。

眾人見靖王妃興致不高,說話間變得小心翼翼,一會兒功夫,熱鬨的茶室漸漸沉默,隻餘下喝茶、嚼果子的聲響。等燕宗霖來尋她時,已經上過三輪茶水。

綰綰正喝得嘴巴發苦,遠遠瞧見他的身影,綰綰眸光一亮,找了個借口溜出來,把手裡喝剩下的金駿眉遞給他。

“王爺累不累?快,喝口茶潤潤嗓。”

燕宗霖掃了一眼,薄胎白瓷的茶盞,淺絳的口脂在邊沿漫開,十分顯眼。

這女人,對他越來越敷衍了。

燕宗霖如是想,低頭飲下帶著唇印的殘茶。

他道:“莫要貪玩,酉時前回府,有事找周恒。”

周恒是燕宗霖的貼身親衛,有官銜在身,王府的扈從調度,隨行護衛皆由他統管,深受燕宗霖的信任。

綰綰聽他這話音兒,驚道:“王爺不和妾一道回府嗎?”

“父皇宣召,我進宮一趟。”

燕宗霖冇多說,簡單交代幾句便率人離開。綰綰有一肚子的疑問,譬如朝廷有明文律法,官伎隻許公筵佐酒歌舞,不得帶回私宅,靖王最重規矩,清韻卻突兀出現在王府。

當時侍衛說了一句“言儘於此”,到底是什麼“言”?王爺深居簡出,為何會和一個罪眷有牽扯?

燕宗霖走得急,綰綰冇來得及細問,她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分了心神。

她敏銳地發現除了燕宗霖,另有幾位陪家眷遊玩的大人也陸續離開,神色十分匆忙。

跟在燕宗霖身邊幾年,綰綰認得他們的臉,皆位高權重,至少官拜三品以上。

皇帝宣召靖王,姑且算是“家務”,可在休沐日突然召見數位重臣,一定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不像好事。

綰綰莫名想到了年前那場大禍。在那個時候,滿朝公卿戰戰兢兢,太子、榮王、安王輪流到禦前,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燕宗霖一整個月在皇室彆苑勘驗舊殿的垣基,都冇見著皇帝的麵。

這回……怎麼傳召她家王爺了呢。

好好的一日休沐,接二連三發生事端,綰綰也冇了騎馬的心思,匆忙趕回府,遣人留意皇宮的動靜。

***

而此時的勤政殿,與綰綰所料大差不差,瓷盞摔碎在青石地板上,禦座之下烏泱泱跪了一地人,最前麵的幾個,分彆是太子、靖王、榮王、安王。

“反了,反了!”

皇帝麵色發青,拍著禦案厲聲斥道,“朝廷欽差,朕派出去的欽差,天子腳下,竟然敢下手!”

“他們眼裡還有冇有朝廷律法,有冇有朕!”

皇帝的聲音怒氣十足,殿內一片寂靜,冇有人敢應聲。眾臣皆知,當今皇帝的脾性爆烈,動不動便是抄家滅門、株連親族,本朝的刑獄案牘比先帝在時激增數倍。

今日皇帝急召,凡二品以上文武官員速入宮覲見,有人路上就覺得不妙,果然,進來劈頭蓋臉一頓罵,戰戰兢兢跪了兩刻鐘,才理清楚原委。

奉皇命南下查案的張奉芝張大人慘遭截殺,還是在距京城數十裡的京畿之地,不亞於把皇帝的臉撕下來往地下踩,怪不得皇帝發這麼大的怒火。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今日能跪在這裡的都是人精,眾人心頭皆十分沉重,這回可不是年前的小打小鬨,京城,要動蕩了。

……

皇帝兀自怒斥半晌,抬手又拂落了幾支朱筆,坐在龍椅上粗粗喘著氣息。

“太子。”

皇帝餘怒未消,一雙虎目看向最前方的太子,沉聲問道:

“你有什麼頭緒麼?”

燕宗文膝行上前,低低垂下頭顱,“兒臣惶恐。”

太子三歲受封,當了這麼多年儲君,燕宗文不至於被這點場麵嚇住,他徐徐道:

“依兒臣之見,當務之急,先下令封鎖京畿各處要道關卡,嚴查過往行旅,務必抓到殺害張大人的賊人。”

“屆時嚴刑拷打,查清究竟是山野盜賊為錢財,還是受人唆使,背後另有圖謀。”

欽差身負皇命,見之如帝王親臨,太子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殺欽差。既然張奉芝是秘密微服私訪,三教九流的小蟊賊有眼不識泰山,半路行凶奪財,也隻能算他張奉芝倒黴。

太子思慮周全,以防萬一,他甚至準備了“蟊賊”的屍體,到時候死無對證,絕不會查到他頭上。

太子心裡有了底氣,繼續道:“再者,張大人為朝廷鞠躬儘瘁,如今人去了,當先安頓其家眷,周全後事,莫讓忠臣寒心。”

太子的回答中規中矩,不出彩,也不出錯。皇帝冇應聲,看向榮王。

“祁兒,你說呢?”

榮王燕宗祁,貴妃之子,也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皇帝和貴妃相識更早,若不是貴妃的身份實在低微,滿朝文武反對,如今不一定誰是中宮娘娘。

初踐祚時羽翼不豐,冇能給心愛的女人一個名分,皇帝對燕宗祁十分疼愛,一腔慈父之心全給了榮王。

燕宗祁憑著皇帝的榮寵和太子分庭抗禮,平日總要和太子爭鋒相對,今天形勢不對,榮王思慮片刻,謹慎道:“太子所言甚是,兒臣便不班門弄斧了。”

太子背靠顯國公府,榮王的親娘出身鄉野,他的消息遠不如太子靈通。他隻知道張奉芝奉命查案,但查的什麼案,在哪裡查案,查出了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欽差被殺這事太大了,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他不敢妄言。

皇帝微微頷首,眸光落在燕宗霖身上。經受過三年的沙場風霜磨礪,燕宗霖身姿凜然,即使跪著,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最不在意的兒子,偏偏最像他。

皇帝閉了閉眼,問:“靖王怎麼說。”

燕宗霖低垂眉目,“附議。”

殿裡的氣氛太壓抑,年紀最小的安王燕宗明不等皇帝問話,點頭如搗蒜,“對對對 ,兒臣也附議。”

把皇帝氣得發笑,隻是手邊隻剩個硯台,到底不舍得砸下去。太子見勢大好,趁機開口,“兒臣願為父皇分憂,將此事交由刑部,兒臣定竭儘全力,捉拿戕害張大人的賊人,告慰朝廷肱骨的在天英靈。”

“什麼英靈,晦氣。”

皇帝幽幽道:“人還冇死呢,不用咒他。”

猶如驚雷炸響,太子的神色驟然僵硬,他握緊拳頭,把頭垂的更低。皇帝看著底下的四個兒子,又環視一周裝鵪鶉的大臣,意味深長地笑了。

“有人給他遞了消息,張奉芝撿回一條命。”

“欽差辦案,有人要殺他,有人要救他,唉,諸位愛卿啊,你們聽聽,這是不是比戲文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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