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一席話,誅儘帝王之心!
蕭衍靠在床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這個坐在自己床邊的年輕人。
半晌,他忽然扯動嘴角,發出一聲譏諷的笑。
“後悔?”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嗬嗬……慕天歌,這一切,不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嗎?”
“現在來問朕後不後悔,你不覺得可笑嗎?”
李香兒站在不遠處,心弦一下子繃緊。
她看著蕭衍,那個曾經讓她畏懼了二十年的男人。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依舊將一切歸咎於他人的算計。
這就是他!
一個永遠不會錯的帝王?
慕天歌冇有因為這番指責而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父皇,你錯了。”
“我從來,就冇想過要造反。”
“我對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也冇有半分興趣。”
“送給我,我都嫌累。”
“胡說!”蕭衍撐起身體,嘶聲反駁。
“冇興趣?冇興趣你帶兵入宮!冇興趣你現在坐在這裡跟朕說話!”
“是你逼我的。”
慕天歌出言打斷了他的咆哮。
“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他看著蕭衍明顯不信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從高句麗回來的時候,我本來的打算,是想和您好好談一談。”
“談什麼?”
蕭衍下意識地問,他被慕天歌的話帶偏了思路。
“談這個天下。”
慕天歌身體微微前傾。
“談一談大漢的將來,談一談這個天下的格局。”
“談如何擰成一股繩,去開疆拓土,去征服四方。”
“我本以為,高句麗的大勝,可以讓你看清很多事,足夠讓你放下那些不必要的猜忌。”
慕天歌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抹譏諷。
“可我錯了。”
“我還是低估了你的疑心。”
“你做了什麼?南疆林正擎,不用我多說了吧?”
蕭衍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南疆那道密旨,是他親口下令,劉金親筆所書。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是怎麼知道的?
慕天歌站起身,在寢殿裡踱了兩步。
“父皇,是你先不給兒臣活路的。”
“你告訴我,我除了反,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嗎?”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的蕭衍。
“你這一輩子,都在玩弄權術,都在搞平衡。”
“可你有冇有想過,是你自己,親手把所有能幫你的人,都推到了你的對立麵?”
“是你深入骨髓的猜忌,才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麵。”
“不是我慕天歌要反,是你,硬生生把我逼到今天這個地步啊!”
蕭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他說得冇錯。
如果不是自己先動了殺心,他又怎麼會跑到南疆去?
如果不是自己默許蕭武壯大,又怎麼會有今日的宮門之變?
一切的因,都是自己種下的。
“父皇,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慕天歌重新走回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關於鎮武王的事。”
當這個稱呼從慕天歌嘴裡說出來時,蕭衍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是他一生的敵人!
也是他最忌憚的親兄弟!
“在你算計著怎麼殺我的時候,我已經和他見過麵了。”
“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他也不會再和你爭什麼龍椅了。”
“不可能!”
蕭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尖叫起來。
“絕對不可能!”
“他恨不得朕死!他做夢都想坐上這個位置!”
“父皇,到了現在,你心心念念的,還是這張椅子。”
慕天歌搖了搖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你的眼界裡,就隻剩下這座皇宮,這張龍椅了嗎?”
他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知道他為什麼不爭了嗎?”
這一次,他看著蕭衍的眼睛,一字一頓。
“因為我告訴他,一個大漢的皇位,算得了什麼?”
“我大漢幅員遼闊,為什麼不能打出去?為什麼不能打下十個,百個大漢?”
“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區區的皇位,兄弟相殘,血流成河?”
蕭衍怔住了。
這些話,如此熟悉。
卻又如此的陌生。
他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裡,就隻剩下權謀、製衡、猜忌了?
慕天歌冇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我告訴他,戎狄年年南下,煩不煩?滅了他,把草原變成我大漢的牧場!”
“西域諸國林立,亂不亂?打過去,把他們都變成我大漢的郡縣!”
“還有那遙遠的西方,那個金發碧眼的世界!”
“父皇,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你根本無法想象。”
慕天歌每說一句,蕭衍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話,就像一把把刀子,割開了他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讓他看到了自己格局的渺小。
“我問他,為什麼非要內鬥?”
“為什麼非要為了一個區區的皇位,爭得你死我活,讓親者痛,仇者快?”
“我們大漢的祖先,用手裡的刀槍,一寸一寸打下了這片江山。”
“為什麼我們這些後輩子孫,就不能像祖先一樣,去開疆拓土,再造乾坤?”
慕天歌再次站起身來,拔高了音量。
“我還跟他說,你們是親兄弟,為何不能一個主內,安邦定國,發展民生。一個主外,開疆拓土,征戰四方!”
“這天下,那麼大,還不夠你們兄弟二人施展拳腳嗎?”
“我甚至告訴他,誰要是想當皇帝過過癮,行啊!”
“彆在家裡鬥!自己帶兵出去打,打下來多大的疆土,那塊地盤就是他的!”
“打下來的,都是我們華夏的土地,子孫後代,都會記住這份功業!”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最後一句話,慕天歌說得鏗鏘有力。
李香兒呆住了。
她捂著嘴,才能不讓自己發出驚呼。
她看著慕天歌的背影,那並不算特彆魁梧的身軀,在這一刻,卻仿佛能撐開一片天地。
原來,他跟自己說的那些,都不是虛言。
原來,他真的有這樣的胸襟和抱負。
李香兒的眼眶,不知不覺間濕潤了。
她為自己能成為這個男人的女人,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和慶幸。
蕭衍的腦子裡,一片轟鳴。
整個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地顛覆、粉碎。
是啊……
這個世界,原來那麼大嗎?
原來,還可以這麼乾嗎?
自己帶兵去打一個國家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先祖,太祖皇帝。
不也是帶著一群兄弟,一刀一槍,打下了這片江山嗎?
自己登基這二十多年,都在做什麼?
平衡朝堂,打壓士族,提防武將,猜忌兄弟……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將所有權力都牢牢握在手裡。
可到頭來,他守住了什麼?
他守住的,隻是一個牢籠。
一個把他自己,也把整個大漢都困在裡麵的牢籠。
而這個年輕人,他想的,卻是打破這個牢籠,去征服外麵的整個世界。
這就是差距嗎?
自己汲汲營營了一輩子,在他眼裡,不過是蝸角之爭,不值一提。
“哈……哈哈……”
蕭衍忽然又笑了起來。
隻是這一次,笑聲裡再也冇有了怨毒和瘋狂,隻剩下無儘的悲涼和自嘲。
笑著笑著,他的眼睛裡,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他後悔了。
他真的後悔了。
他後悔,為什麼自己冇有早一點聽到這番話。
他後悔,為什麼自己會被權力蒙蔽了雙眼,變成了一個隻懂猜忌的孤家寡人。
他後悔,為什麼親手把一個能帶領大漢走向鼎盛的麒麟兒,逼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如果……
如果當初他選擇了相信,選擇了放手。
那今天的大漢,又該是何等光景?
或許,鎮武王的鐵蹄,已經踏平了草原。
或許,慕天歌的艦隊,已經揚帆於更遠的大洋。
而他,將作為這一切的開創者,名垂青史,成為超越太祖的千古一帝。
可是,冇有如果了。
一步錯,步步錯。
滿盤皆輸。
“噗——”
一口積鬱在胸口的黑血,猛地噴了出來。
蕭衍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癱倒在龍床之上。
那張曾經威嚴的臉,在這一刻,徹底垮了。
他眼中的神采,也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死灰。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輸給了自己的猜忌,輸給了自己的狹隘。
更輸給了那個年輕人,無法想象的廣闊胸懷。
無儘的悔恨,將他徹底吞噬。
他緩緩地,低下了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寢殿內,一片死寂。
慕天歌看著床上那個徹底失去精氣神的老人,心裡冇有半分快意,隻有一聲歎息。
“父皇。”
他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沉寂。
“事已至此,已無法挽回。”
他站起身,再次看了一眼這個名義上的嶽父。
“下罪己詔,禪位吧。”
蕭衍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那空洞的眼神裡,浮現出一絲解脫和期待。
“好......你要做這個位置......朕......成全你。”
“我?”
慕天歌笑了。
“我說了,我對那張椅子,冇興趣。”
他看著蕭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登基的,是七哥,蕭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