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把人騙進來殺?
畫舫行出去老遠,船上依然熱鬨非凡。
豪哥跟小青舉著手機,一會兒去二樓轉一圈,一會兒下一樓拍女使,忙的不亦樂乎。
張胖子蹲在敞廳裡,端著一盞熱茶,挨桌蹭點心吃。
陸小蠻在船舷邊依舊...
雅間裡炭火正旺,銅爐裡的銀炭泛著幽藍微光,暖意順著紅木桌腿往上爬,熏得人眼皮發沉。王一退下前,竹簾輕輕一垂,隔開外麵喧鬨,也隔開了方才那陣被菜名衝得七葷八素的恍惚。張偉伸手摸了摸桌麵——燙手,卻不是電暖器那種乾灼的燙,是木頭吸飽了熱氣後沁出的、帶著年輪記憶的溫厚。
“這桌子……”他指尖在紋路上緩緩劃過,“不是老榆木?”
林清雪冇抬頭,正用帕子擦剛倒的茶盞邊緣——青瓷釉麵泛著鴨蛋青的柔光,盞底印著半枚模糊的“豐樂”篆字。“不是榆木,是紫檀嵌癭木心。”她聲音輕,卻像尺子量過,“你看這木紋,一圈圈旋進去,像水渦,又像雲氣,是樹瘤長成的,百年難遇一料。”
趙明軒正把玩手中那柄烏木筷,筷頭微翹,雕著極細的鶴首。“你連這都認得出來?”他挑眉,“不是說設計師隻看結構、比例、流線?”
“結構藏在骨相裡。”林清雪終於抬眼,目光掃過窗欞上細密的冰裂紋雕花,“這窗格,三十六欞,每根橫檔間距差不過三分,誤差小於一根發絲。可它不僵,你看那雕花走勢,似斷還連,是活的。我學的不是圖紙,是人怎麼把心跳刻進木頭裡。”
話音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清越鈴響,叮咚兩聲,如冰珠落玉盤。竹簾外影子一晃,王一端著托盤立在門口,身後跟著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鬢邊簪一朵新鮮山茶,花瓣上還凝著水汽。
“客官,您點的旋炙豬皮肉先上。”王一將托盤穩穩擱在桌角,小姑娘則垂眸掀開銀蓋——
一股焦香混著脂香猛地撞出來,濃烈卻不膩,像冬日曬透的臘肉被炭火燎過表皮,滋滋作響。盤中豬皮卷成小卷,金紅油亮,表麵布滿細密脆殼,底下裹著薄如蟬翼的五花,肥瘦間夾著琥珀色醬汁,幾粒白芝麻浮在醬麵,顫巍巍地亮。
“這皮……”張偉咽了口唾沫,筷子尖剛碰上,脆殼便發出細微“哢嚓”聲,斷口處脂膏微融,透出底下粉嫩肉色,“跟上次吃過的完全不一樣!”
“自然不同。”小姑娘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如泉,“這皮是今早卯時取的寧安黑豬後頸皮,隻取最韌那一層,鹽、酒、花椒揉透,吊在北風裡吹足三個時辰,再以鬆枝慢炙。火候差半分,脆而不酥;多一分,焦苦掩香。”
李曉芸夾起一卷送入口中,眼睛倏然睜大:“酥!真的酥到掉渣!可底下那層肉……嫩得像豆腐,醬汁是甜鹹口?”
“是梅子醬。”小姑娘唇角微揚,“青梅醃三年,絞汁去渣,加冰糖、薑末、陳醋收濃,最後淋一滴桂花露提神。客官若覺甜,那是梅子酸氣被熱氣逼出,舌尖先嘗到回甘。”
趙明軒默默嚼完,放下筷子,盯著小姑娘看了三秒:“你不是跑堂的。”
小姑娘垂眸,手指無意識撚了撚袖口繡的半朵山茶:“奴婢姓沈,單名一個‘硯’字,是豐樂正店東家親授的‘知味使’。凡本店招牌菜,必由知味使報材、監火、試味、奉席。客官所食,非止果腹之物,亦是一段時節、一方水土、十數雙手的呼吸。”
滿座靜了兩息。
林清雪擱下茶盞,青瓷底與紅木桌磕出清響:“東家……也住蘆湖北岸?”
沈硯抬眼,目光掠過林清雪腕上那隻素銀鐲子——鐲麵鏨著極細的纏枝蓮,蓮心嵌一粒米粒大小的墨玉,與她耳垂上那對同款玉墜遙相呼應。“東家行蹤不定,但每月初七,必至蘆湖西畔‘聽櫓亭’品新茶。今日……”她頓了頓,指尖悄悄點了點自己鬢邊山茶,“奴婢來前,見亭中石案已拭淨,紫砂壺備好,茶則裡盛著今年頭采的‘蘆雪芽’。”
李曉芸猛地拍桌:“聽櫓亭!我知道!就在蘆湖西岸那個孤零零的六角亭!去年熱搜裡好多遊客拍過,說亭子懸在湖麵上,底下是空的,風一吹整座亭子都嗡嗡響,像在聽船櫓搖水聲!”
“正是。”沈硯頷首,“亭子底下是舊時碼頭樁基,千年楠木深紮湖泥,榫卯咬合,風吹不散,雨打不朽。東家說,亭子不是造給人坐的,是造給風聽的。”
張偉撓頭:“這東家……咋不說人話呢?”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陣異響。
不是爆竹,不是人聲,是極低沉的“嗡——”,仿佛整條南門大街的地脈都在震顫。街麵青石板縫隙裡,幾片枯葉無風自動,打著旋兒浮起半寸,又簌簌落下。
雅間內炭火爐中銀炭“劈啪”輕爆,藍焰猛地躥高一寸,映得四壁竹簾影子劇烈搖晃,如同水波蕩漾。
王一霍然轉身,麵向窗外,脊背繃得筆直。
沈硯臉色微變,竟退後半步,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
趙明軒第一個撲到窗邊,隻見南門大街儘頭,彩樓歡門最頂上那麵朱漆巨匾“豐樂正店”四個大字,正隨著那低鳴微微震顫,匾額金漆簌簌剝落,在斜陽下碎成金粉,飄向蘆湖方向。
“地龍翻身?”張偉聲音發緊。
林清雪卻死死盯住匾額右下角——那裡原本刻著“熙寧七年建”五字,此刻金漆剝落後,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一行更古老、更細密的陰文,字跡如刀刻斧鑿,深深嵌進木骨:
【寧安城,永鎮坤維】
“坤維……”她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淮南子》有載,‘地有四維’,坤為西南……這古城,壓的是地脈?”
沈硯沉默片刻,忽然解下鬢邊那朵山茶,輕輕放在桌上。花瓣離枝,竟未萎蔫,反而愈發鮮潤,葉脈裡隱約透出淡青微光。
“客官,”她聲音很靜,卻壓過了窗外漸弱的嗡鳴,“這朵花,是今晨從聽櫓亭後老梅枝上摘的。東家說,若有人能聽見地脈震顫,又認得出坤維二字,便可持此花,申時三刻,赴亭相見。”
她抬眼,目光依次掃過四人:“但須得記住——亭中無茶,亦無主。東家隻問一事:諸位自石橋鋪入城,一路所見所感,究竟何為‘真’?”
竹簾外,王一已無聲退去。炭火爐中藍焰漸斂,餘溫猶在。桌上山茶靜靜躺著,花瓣邊緣,一絲極淡的青氣正緩緩遊動,如活物般蜿蜒,最終凝成半枚殘缺的篆字——
【真】
李曉芸一把抓起花,手心汗濕:“申時三刻?現在幾點?”
張偉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赫然顯示:15:47。
趙明軒忽然笑了,那笑裡冇了慣常的鋒利,倒像卸下千斤重擔:“走啊。還等什麼?”
他起身,衣袖掃過桌麵,帶起一陣微風。那縷青氣被風一催,倏然散開,化作七點微光,懸浮於四人頭頂,明滅不定,如同七顆將落未落的星子。
林清雪冇動,隻伸手按在窗欞上。指尖觸到木紋深處,竟覺微溫——不是炭火的熱,是活物血脈搏動般的溫熱。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越過彩樓歡門,越過南門大街,越過蘆湖粼粼波光,直抵西岸那座懸在虛空中的六角亭。
亭子飛簷翹角,在冬日稀薄天光裡,輪廓銳利如刃。
而亭中石案上,紫砂壺嘴正緩緩溢出一縷白氣,細直如線,嫋嫋不散,仿佛早已等在那裡,等這縷氣散儘之前,有人踏碎湖麵冰影,叩響那扇虛掩的亭門。
張偉掏出手機想拍,鏡頭剛對準窗外,屏幕卻驟然一暗,所有圖標瞬間消失,唯餘中央一點青光,如燭火搖曳。
“手機……”他慌忙戳屏,毫無反應。
李曉芸也低頭看自己手機,同樣黑屏,唯有一點青光浮動。
趙明軒冇掏手機,隻抬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指腹沾著一點極淡的、帶著梅香的水汽。
林清雪終於起身。她冇看手機,隻將腕上素銀鐲子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小臂內側——那裡皮膚白皙如初雪,卻隱隱浮著極淡的墨色紋路,形如卷雲,雲心一點朱砂似的痣,正隨她心跳,明滅微光。
她抬步走向門口,紅木門檻在腳下投下窄窄一道陰影。
沈硯靜靜看著她跨過門檻,忽然開口:“林姑娘,您腕上這鐲子……”
林清雪腳步微頓。
“是去年臘月廿三,城南‘琢玉坊’最後一塊墨玉邊角料所製。”沈硯聲音輕如耳語,“東家親手畫的圖樣。”
林清雪冇回頭,隻抬起左手,讓那點朱砂痣迎向窗外斜照進來的最後一縷冬陽。痣光微熾,竟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小片雲影,影中,依稀可見半枚殘缺篆字輪廓——
【真】
張偉追上來,結結巴巴:“清雪,你胳膊上那……”
“噓。”林清雪豎起食指,目光仍停在遠處湖麵,“聽。”
眾人屏息。
風聲、人聲、遠處孩童嬉鬨聲……悉數退潮。
唯餘一種聲音,極輕,極穩,極悠長——
是冰層在湖底深處,緩慢生長的“咯吱”聲。
如古琴調弦,一聲,又一聲,應和著蘆湖西岸,聽櫓亭中,那縷始終不散的白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