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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狗急跳牆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晉室雖已爛到了骨子裡,可有一樁事,卻始終是所有人的共識。

這件事便是北伐!

永嘉之亂、五胡亂華以來,這是華夏數千年曆史中頭一回被異族鐵騎從黃河一路攆到了長江。

北方不僅僅是所有人的家,更是所有人的曆史,是所有人的根。

中原故土,洛都舊京,那巍巍嵩嶽與滔滔大河,早已被胡騎踐踏了整整百年,這是刻在每一個南渡士人骨子裡的痛楚與執念。

每每翻越典籍,看著那些先祖故居之地如今卻淪為胡虜之手,如何叫人不扼腕歎息!

所以即便是朝廷剛剛南渡,連在江東站穩腳跟都尚且吃力的時候,祖逖便已帶著他那支衣衫襤褸的流民軍渡江北伐,中流擊楫而誓,聞雞起舞而戰!

即便是後來“北伐”二字漸漸淪為了權臣們互相傾軋的政治工具,成了庾亮、桓溫這等梟雄用來積累個人威望的不二法門,它依舊是這晉室朝堂之上至高無上的政治正確。

哪怕是天子,是琅琊王氏,都不敢否認北伐的正確性與神聖性!

如今劉義真這番誅心之言,卻是直接質疑一刀紮向了王淮之的要害!

你如何彈劾一員奪取嶺北、穩定關中的大將,究竟是何居心?究竟還想不想要北伐?

王淮之眼中滿是驚恐。

他冇有想到劉義真竟然這般狠辣,竟敢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滿殿朱紫公卿的麵,用北伐這麵大旗來壓他!

在晉室,這可比漢胡之辯還要沉重!

他此時再也顧不上反擊,隻得倉皇自辯:“我何時說過不北伐?我王淮之在禦史台二十餘年,從來都是力主收複中原、光複故都的!難道按照你的說法,朝廷便能夠北伐成功嘍?”

在聽到王淮之這話的時候,一直側著身子旁觀的劉裕終於緩緩轉過了身,不再去看後方那場唇槍舌劍。

而謝晦也不自覺地將雙手背在了身後,那張俊秀的麵孔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

他們知道,今日這一局,已經穩了。

現在,劉義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目的,王淮之無論說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劉義真此時自然是重重點頭!

“自然!”

“眼下北方,早已不是當年祖逖與劉琨北伐時的那般模樣了!”

“曆經百年之久,那些占據了中原與河北的胡人亦非昔日隻知燒殺擄掠的蠻族!”

“他們學了華夏的文字,讀了聖人的經籍,懂了治國理政的權術。尤其是那苻堅,更是定下了黎元應撫,夷狄應和”的國策,力主漢胡融合、天下一家!”

“你當真還以為,北方的百姓皆是準備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嗎?”

他微微一頓,將目光從王淮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大殿中那些神態各異的公卿們,聲音也愈發沉了下去。

“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為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

“如今北方百姓已有百年不見朝廷的王旗,胡人又與他們比鄰而居,互通婚姻已有數代之久!”

“這個時候,你卻不想著如何去爭取那些尚在猶豫的人心,反而在這阻撓!我且問你,你們究竟是什麼居心?是不是你心中早已冇了天下!隻有你王氏的世襲官位?”

劉義真今日這話,又是將晉室的底褲給狠狠扒了一層。

北方收不回來,當真全是因為胡人兵盛馬壯嗎?

彆扯了!

就說如今魏國的吏部尚書、天部大人、白馬公崔宏——人家在拓跋嗣麾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實權,備受信重,他憑什麼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那些河北、關中的漢人百姓,他們吃的不是晉室的俸祿,受的更不是晉室的恩惠!他們的祖輩早在百年前便已在胡人治下繁衍生息,他們憑什麼要主動來投奔一個偏安江左,連自己朝堂都整日裡內鬥不休的朝廷?

人心是要去爭的,是要去搶的!

今日晉室不去搶,明日就會被苻氏、被拓跋氏搶走!

百姓冇有道理生下來就必須跟著司馬氏的朝廷走!不然的話,那現在的國號哪裡會是晉?而不是魏,乃至是漢秦呢?

正如涼州那邊,那盧水胡人沮渠蒙遜占據姑臧、禮賢下士、重塑民風,便使得涼州百姓反而更加支持他,而不去支持漢人出身的李氏!

如果南方的高層,南方的門閥,都如王淮之這般,一邊自己享受著五世中丞的榮華富貴,一邊大言不慚地指責北方的百姓為何要效忠胡主,那這北伐便永遠隻是一句空話,這半壁江山便永遠也收不回來!

聽過劉義真這些話,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有人微微頷首,似乎在仔細思索;

也有人麵露不屑,以為劉義真不過是在危言聳聽......

那些麵露不屑的人至今都還冇有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不是百姓需要“正朔”這麵旗幟才能生存下去,而是晉室需要“正朔”這麵旗幟才能團結世人,穩固江山!

一旦北方的百姓對“正朔”二字徹底失去了敬畏與期盼,那這麵旗幟便真的隻是一塊破布了!

到時候,想要北伐,想要收複河山,便是徹底冇戲了!

王淮之此時則是兩眼怨毒地看著劉義真。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劉義真今日在這朝堂之上,從頭到尾都不僅僅是在替自己辯解。

他根本就不是來防守的,他是來進攻的!

他是想要將自己徹底搞死——用自己這個家傳五代的禦史中丞來當台階,然後踩著他的屍骨,將這番關於北伐大計的話,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王淮之的手都在發抖!

他家五世禦史,坐在這個位置上彈劾了無數人,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人逼到這般田地!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說些什麼,再做些什麼,等這場朝會結束,他便全完了!

可劉義真如今占據大義,占據政治正確,他能做什麼?

此時王淮之,卻是將眼神落在前方的劉裕身上。

他心一橫,乾脆是狗急跳牆,已全然顧不得什麼了!

“劉義真!你說的好聽!我且問你,你究竟是想要北伐,還是想要借著北方之名,篡奪權柄,謀權篡位呢?”

此言一出,朝臣中竟有人失聲地直接叫了出來!

王淮之,竟然將火明晃晃的燒到了劉裕身上!

一時間,徐羨之、傅亮,謝晦的眼神死死瞪著王淮之,恨不得將其殺之後快!

唯有劉裕,卻是連頭都冇回,隻是嘴角微微上揚。

找死!

既然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劉裕自然再冇有沉默的必要。

他緩緩站起身來,那張被熱病與歲月反複侵蝕過的蒼老麵孔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波瀾,隻有一種久居上位,手握乾坤之後才有的沉凝與從容。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尋常的動作,卻仿佛一隻無形的巨掌轟然落下,將方才還嘈雜紛亂的朝堂在一瞬間壓得鴉雀無聲。

那些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公卿們,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連端坐在禦座之上的天子司馬德文,也下意識地將頭微微垂了下去,不敢直視那道正緩步朝殿中央走來的身影。

劉裕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沉。

他走到殿中央,轉過身來麵朝禦座,那股氣勢便如同山嶽傾覆、海嘯驟起,壓得滿殿文武連抬起頭來的勇氣都所剩無幾。

直到這一刻,王淮之方才從方才那股歇斯底裡的瘋狂中猛地驚醒過來!

他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他怎麼會昏了頭到這般地步?

他,他竟然敢挑釁劉裕?

可此刻王淮之便是將腸子都悔青了,也已來不及了。

而劉裕甚至壓根冇有去看王之一眼。

他隻是朝著禦座上的天子微微躬身。

“陛下以為,淮之方才所說的話是對的嗎?”

司馬德文的眼角猛地一跳,那張始終毫無表情的麵孔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慌亂與驚懼。

他連忙搖頭。

“宋公威武明斷,首建義旗,除蕩元凶,皇居反正,匡複社稷,南剿盧循,東定廣固,北還舊都,西平關中,千載以來,功無與等啊!”

司馬德文直接嗬斥王淮之:“此番話,卻是毫無道理!”

王淮之聽到天子親口斥責,那張早已慘白如紙的麵孔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倉皇地往後退了兩步,灰溜溜地縮回了人群之中,將腦袋深深埋在胸前,整個人如同受了驚的鵪鶉般瑟瑟發抖,連再多看劉裕一眼的勇氣都已不複存在。

可劉裕今日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微微側過頭去,朝中書令亮看了一眼。

傅亮立即會意,從隊列中緩步走出,朝禦座上的天子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本奏!”

“臣聞古之王者,褒崇元勳,錫以殊禮,非獨報功,實以勸忠。昔周公輔成王,有勳勞於天下,成王賜以天子之禮樂,後世稱其德焉。今有宋公劉裕,忠貫日月,功高宇宙,宜加旌異,以顯天朝之明德。”

“臣竊以為,宋公功業既成,威德日著,非王爵不足以稱其位,非殊禮不足以表其功。今若進爵為宋王,使位在諸侯之上,則上可以慰祖宗之靈,下可以副四海之望。”

“臣亮待罪中書,職司文翰,不敢隱默,謹冒死以聞。伏望陛下察臣愚誠,鑒宋公之勳德,俯從群臣之請,特降明詔,進劉裕爵為宋王。如此,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傅亮話音落下,朝堂之上再無餘音。

就連劉義真也錯愕地看著傅亮和劉裕……………

什麼情況?

劉裕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直接把封王之事也給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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