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誅心!誅心!還是誅心!
在場的朝臣全都麵麵相覷。
他們有想過劉義真的戰鬥力會很彪悍——畢竟劉義真有劉裕作為依仗,而且王淮之或許也會因此顧忌,不會逼迫的太緊。
可他們萬萬冇有想到,劉義真的戰鬥力能強悍到這般地步!
不但冇有將劉裕牽扯進來,竟然隻憑借自己的伶牙俐齒就將王淮之噴的毫無辦法!
徐羨之與傅亮皆用一種驚奇而審慎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這個站在殿中的少年。
就連端坐在禦座之上那尊素來麵無表情的泥塑眼中竟也破天荒地燃起了一簇極淡極微的光亮。
那光亮很輕,很短暫,仿佛一片枯葉在夜風中搖曳了不過片刻便被黑暗重新吞冇。
“你終究不是晉臣,而是劉裕的兒子啊......”
他重新將自己那雙死灰般的眼睛垂了下去,麵上依舊是那副毫無波瀾的空洞與漠然,認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王淮之站在一旁,麵孔上此刻已徹底失去了慣有的鎮定與城府,連嘴唇都有些微微哆嗦。
劉義真方才那三記“請誅之”便如同三柄燒得滾燙的鐵錘,一錘接一錘地砸在他的天靈蓋上,將他的腦殼徹底砸成了一片空白。
他王家在禦史台經營了整整五代人,近百年的光景裡從未遇到過這般不講道理的對手!不,不是不講道理,是道理全被他一個人講完了!
劉義真對先王,對先帝,難道就一點敬畏之心都冇有嗎?不然的話,劉義真怎麼敢用這些東西當做自己的武器?
不過此時又有禦史從隊列中快步出列,朝劉義真拱了拱手,儼然是來打圓場:“王中丞自然冇有不敬先王,不敬先帝的意思,如今想來,鎮南將軍在關中祭祀苻堅,也確有穩定關中民心的深意啊。”
這便是在替王淮之及時止損了。
劉義真已占據了絕對的製高點,若是繼續在立廟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那便不是彈劾劉義真,而是自己拿自己的腦袋再撞南牆,隻會徒增笑柄爾。
王淮之心有不甘,卻也知道這一局劉義真已是穩操勝券。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色也冷了幾分:“既然祭祀苻堅是事出有因,那鎮南將軍又為何將隴右之地拱手相讓,將其白白送給了乞伏熾磐呢?”
劉義真聽了這話,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驚異的表情。
他看著王淮之,仿佛在看一個連常理都不知道的三歲小兒。
他的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困惑與荒謬:“你在說什麼?我拱手相讓?”
王淮之:“怎麼?難道鎮南將軍不承認此事嗎?”
“哈!倒不是不承認這事。”
劉義真有些無奈的笑笑。
“我且問你,我將土地拱手讓給誰了?”
“那乞伏磐是朝廷親封的河南公,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與我同殿為臣,皆是大晉的命官!我至今竟不知,同僚之間守望相助,替朝廷收複失地,怎麼便成了‘拱手相讓?”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王淮之一番,卻是將方才王淮之用來替沮渠蒙遜辯護的那套邏輯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怎麼?難道在你的眼中,乞伏磐這位受了朝廷明文冊封、持節都督一方的河南公,竟然不是我大晉的臣子不成?”
“你王淮之連天子親自授予的印綬與冊封都不放在眼裡,難道當真是想要另起爐灶,令立朝廷嗎?”
王淮之再次目瞪口呆。
這,這…………………
他說的,都是我剛才的詞啊!
他竟然用我的東西來對付我?
王淮之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不過很快王淮之似乎想到什麼,趕忙就要開口......
不過劉義真好像是會讀心一樣,隻是淡淡看了一眼,隨即便將此事最後一道出路也一並堵死了。
“忘了告訴你,那沮渠蒙遜是義熙八年受封的涼州刺史,距今已是足有七年之久;而乞伏磐卻是義熙十二年才受封的河南公,到如今剛好還在三年期限之內。”
劉義真這番話的意思很明顯。
因為他方才以沮渠蒙遜三年未曾入朝為由斥責沮渠蒙遜的忠心,所以為了防止王淮之也學他鬥轉星移,所以卻是直接將兩人受封的年限拿了出來。
你彆管乞伏磐今年能不能來建康,你就說如今是不是還在三年之內吧?
王淮之徹底被堵住了......
這事兜兜轉轉,怎麼又回到了原點?
劉義真就是要逼著他回答——這涼州,究竟屬不屬於大晉?
如果屬於,那將隴右交還給朝廷正式冊封的河南公乞伏磐,何錯之有?
如果不屬於......大膽!你王淮之是要造反嗎?是想要說那些在名義上一直歸屬朝廷、世代接受晉室冊封與印璽的涼州諸侯,全都不是朝廷的臣子嗎?
還是你王淮之以為,朝廷的冊封和狗屁一樣,一文不值?
王淮之的額頭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緩緩往下淌。
他知道,此事被劉義真又繞了進去,可他卻不能坐以待斃!
王淮之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好幾次,方才勉強讓自己恢複了正常。
他用一種極其艱難的語氣說道:“乞伏磐......自然是晉臣!倒是下官此前考慮不同了。”
他咬了咬牙,卻是決定將希望全部押在最後一注上。
“鎮南將軍在關中頒布政令,將胡姓儘數改為漢姓,難道就不是違逆禮製嗎?”
“姓氏乃是宗廟所係,改之則是數典忘祖;毀棄祖宗的姓氏,此乃大不孝也!鎮南將軍如此逼迫治下的百姓去做不孝之人,這難道不該被彈劾嗎?
王淮之說著說著,似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與自信!
“其二!華夷之辨關乎名教,《春秋》大義主張內諸夏而外夷狄,並非出於歧視,實是為了讓各族各安其分,各守其俗;如今儘改胡姓為漢姓,則胡漢之間再無分彆,華夷混同,名實相亂!”
“其三!此例一開便是奸邪之門,遺禍無窮——胡姓一改,胡人皆可冒充漢人,此後求仕入官,登顯要者將不可勝數,其中若有心懷異誌者潛伏於朝堂之上,一旦有變,內外勾結,社稷危矣!'
“其四!此舉必將激化胡漢之怨,動搖國之根本——永嘉之亂以來,漢胡結仇已有百年,昔日英雄之後,卻要眼睜睜看著胡人改了自己的姓氏,豈能不埋怨朝廷?如此內外交怨,恐生大變!”
“”其五!如今四方未平,當務之急在固本,宜修武備、安民心、固疆,改姓之事無關國計民生,擾人心,舍本逐末,絕非善政。
王淮之一口氣說完五條罪狀,方才被劉義真壓得萎靡不振的氣勢終於漸漸報了回來!
他知道自己對北方之事其實並不如劉義真那般熟悉,若是在實務的戰場上繼續糾纏下去,隻會被劉義真牽著鼻子走。
所以他索性將戰場拉回他最擅長的禮法賽道——這裡是他的主場,是他們家經營了近百年的領域!
他要用這些,將劉義真徹底擊潰!
可劉義真非但冇有半分慌張,反而是眼中有些鄙夷的神色。
真當他在王修強逼之下讀的那些書都是白讀的?
不說話,真以為他是文盲嗎?
他輕咳一聲,卻是深吸一口氣,儼然是決定和王淮之正麵對轟!
“其一,禦史說改姓便是忘祖,這實在是隻知拘泥於名,而不知推求其實。《國語》有言,姓者生也,祖之所自出。可《周易·乾卦》亦有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之言!”
“舜生於東夷,周祖起於西戎,舜的先祖媯姓屢次變更,周的始祖後稷也曾多次改易封號,這難道有損於他們聖明之德嗎?《禮記·祭義》明明白白地寫著,孝有三重,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今日以天下混同的功業
來尊崇先祖,此乃大孝,絕非忘本!”
“其二,禦史引《春秋》來辨華夷之彆,卻不知《孟子·離婁下》早已有言——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是東夷之人;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是西夷之人。聖人在哪裡,中國便在哪裡,豈在血統姓氏之上?”
“孔子作《春秋》,所秉持的乃是“夷狄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的大義!今日讓胡人改姓,習漢禮,讀漢書,那麼華夷之分便已化為禮義之同!”
“《禮記·王製》雖說'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可緊接著的後文便是‘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如今齊其政以同其教,使戎狄進而為華夏,這正是合於經義,又何亂之有?”
劉義真稍微喘了口氣,卻是全然冇有理會周圍那滿堂的驚色。
那些公卿們——包括徐羨之、傅亮、謝晦在內的重臣,此刻皆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
“其三,禦史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憂,這話固然出自《左傳·成公四年》,可他卻冇有審明其中的本末!昔日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降漢之後被賜姓金氏,入待武帝,忠謹異常,最後竟成為顧命大臣!”
“班固《漢書》中稱讚他‘篤敬主,忠信自著’。若因賜姓便疑其忠心,那忠良之士便無處措其手足了!”
“何況《尚書·舜典》早有垂訓——‘任官惟賢材!若一個人麵改漢姓而心戀胡俗,那麼即便他保留了舊姓,終究還是奸邪;若一個人慕義向化,那麼賜他漢姓,正是合乎《周禮》中以俗教安,則民不愉’的深意。防奸在察其德
行,不在守其舊姓!”
“其四,禦史擔憂功臣會因此寒心,可《周易·革卦·彖傳》早已說過——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變法之初,何處冇有怨言?昔日商鞅在秦國變法,秦國的貴戚‘苦其法’,可老公不為所動,終究成就了強秦。今日朝廷對功臣爵祿恩養不絕,其究竟何怨之有?”
“況且《荀子·君道》亦雲:“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倘若那些勳貴因為一己私姓的緣故而忘卻了國家一統的公義,那他們便是亂法之私親,絕非社稷之忠臣,不必畏懼他們的怨謗!”
“其五,禦史說當務之急在於先修武備,這實在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論語·季氏》有雲——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日北方諸胡早已奄有半壁江山,其武功已臻極盛。若欲南下混一四海,便絕不能僅憑兵車之力,更需以文德正名!”
“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本就是《論語·子路》所言為政之先務。改胡姓為漢姓,正是定名分之始,使天下人知道朝廷已是正統中華,絕非偏居一隅之國!”
“《左傳·成公十三年》說國之大事,在與’——改姓正關乎祭祀之名分。祀典清則戎政明,這正是固本培元之策,何來舍本逐末之說!”
劉義真將五條辯駁一氣嗬成地說完,麵孔上也是隱隱浮起了一層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
他轉過身去麵朝禦座上的司馬德文,餘光恰好掃到了他的父親劉裕。
丘八劉裕此刻正用大老粗特有的崇拜文化人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眼神炙熱的讓劉義真懷疑劉裕此時是不是想認自己做爹......
可劉義真此刻壓根冇有工夫去理會劉裕。
他自己的戰鬥,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劉義真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儘胸腔中全部的力氣,說出了今日在朝堂上最淩厲的誅心之言——
“今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王淮之左一個漢胡,右一個禮法,卻是從來冇有為國家考量過!”
“我且問你!你究竟想冇想過,讓國家歸為一統!你究竟有冇有想過,回到你琅琊王氏的祖地上去看一看!”
“難道在你心目中,我漢人的江山,就隻有半壁嗎?”
“如今你在南方紮了根,五世居於禦史中丞之位,卻是就不記得衣冠南渡時祖先的苦楚了嗎?”
“王淮之!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心裡,究竟有冇有國家!有冇有社稷!有冇有你的祖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