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對嘍!
長安。
“主公,沮渠蒙遜派使者送來十匹寶駒,說是專程來感謝主公的。”
段宏進來通報時,劉義真正坐在堂中,對麵還坐著一位客人。他聽完段宏的話,眉頭微微一挑,滿臉都是莫名其妙。
感謝他什麼?
謝他在縣把赫連勃勃打得丟盔棄甲,還是謝他幫乞伏磐複國?又或者是謝他給西涼送去了軍械,攪黃了其吞並西涼的野心?
這位北涼國主是閒得冇事乾了,還是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
不過此刻堂上有客,劉義真倒也冇有立刻將這些疑惑道出,隻是將身子微微側了側,轉向坐在對麵的那位老者,語氣裡帶著幾分虛心求教的意味:“法師以為,那沮渠蒙遜是個怎樣的人?”
坐在劉義真對麵的,正是鳩摩羅什的親傳弟子,也是此前協助安西將軍府推行僧籍製度的僧睿法師。
僧過了今年年關便已是六十六歲高齡,本該是筋骨衰朽、閉門謝客的年紀,可自打僧籍之事推行以來,他在關中佛門中的聲望幾乎是一日千裡,隱隱已成了關中佛門的領袖人物。
這份從未有過的認可與敬重,仿佛給他那具垂垂老矣的身體重新注入了生氣,如今便是拜訪劉義真時,他也堅決不肯讓弟子代勞,定是親自走路前來。
聽到劉義真的詢問,僧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俗世之事,老衲本不敢妄加評說。”
“不過老衲也不敢欺瞞將軍,老衲確實在來往的僧侶中聽過沮渠蒙遜的名聲。”
“聽說他在天梯山開鑿石窟、廣塑佛像,又禮遇和供養了不少西域遠道而來的高僧,在涼州佛門之中,他的名聲確實不算差......因此,老衲對他確有幾分好感。”
劉義真聽罷,微微點了點頭。
僧睿這番話說得倒是坦蕩,既冇有因為劉義真的關係便違心地貶低沮渠蒙遜,也冇有因為沮渠蒙遜崇佛便刻意替他說好話。
劉義真將目光從僧麵上移開,若有所思地望向涼州的方向:“那沮渠蒙遜,倒當真是葷素不忌,來者不拒啊。”
他心中清楚,沮渠蒙遜這個人,儒家能用,佛家也能用;漢人能容,胡人也能容......
這人與赫連勃勃的完全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子,可劉義真並不覺得,沮渠蒙遜對關中的威脅就一定比赫連勃勃小。
如果說赫連勃勃是在草原上晃蕩的野狼,那沮渠蒙遜就是藏匿在草叢中的毒蛇,兩人其實都不是善茬。
僧容見劉義真出神的時間有些久了,便輕輕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將軍,不知老衲之前提及的那樁事......”
劉義真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將身子重新坐正,看向僧,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哦,那事啊!好說!好說!”
自從設立僧籍以來,僧容乃至整個關中佛門的行事,確實相當有分寸。
招收新的僧侶自然不必說,每剃度一人都要在官府登記造冊,名額空缺方可遞補,絕不敢逾越半分。
就連平日裡施粥濟貧的時間、地點、規模,也都一五一十地如實報備給官府,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隨意擴大範圍。
而今日僧親自登門,便是想向劉義真請示,能否在長安舉辦一場法會。
尋常法會自然不必報到劉義真這裡來,更不必僧親自上門開口,可這一次的法會,卻與剛剛結束的那場戰事有關。
僧是想要為之前在汧縣、新平、蕭關陣亡的晉軍將士統一做一場超度法事,還要為他們的家送上糧食與布帛。
方才,卻是剛好商量到糧食的份額上,而僧也是大方,一開口便是一家一百斤糧食外加五匹麻布。
劉義真看著僧,忽然笑了起來:“看法師這般大方,今年怕是收到不少布施吧?”
僧聞言,並冇有客套推辭,反而雙手合十,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誠懇與坦蕩。
“將軍所言不虛。”
“今年收到的布施確實比往年多了許多,而這些布施,大半卻並非寺廟香客所贈。而是之前那些被清退還俗的渭北百姓,因為感念當年走投無路時佛門曾收留過他們所施。”
“他們如今在渭北安了家、種上了地,便將自家多餘的糧食背到寺中來,一定要塞給知客僧......能讓這些百姓重新休養生息,安居樂業,難道不是將軍的功勞嗎?”
僧容又道:“況且老衲還聽說,去歲渭北因要防範弗弗房早割糧食,官府便已提前減免了賦稅。”
“而且官府也下了命令,說是如今富民渠已然通航,今年便不再額外征召力役......若非將軍處處體諒百姓,愛惜民力,百姓們自己尚且吃不飽,又如何有餘糧送到寺中來?”
“老衲收到的這些布施,歸根到底,全是仰仗將軍的仁政罷了。”
劉義真被他這番話逗得啞然失笑,搖了搖頭道:“法師怎麼也學著說起官話了?好了好了,法師既然要辦法會,我自然冇有不應允的道理。日子定下來之後,讓人送個信到府中來便是。”
當然,他也心知肚明,此番主動張羅這場法會,絕不僅僅是為了給陣亡將士超度那麼簡單......
佛門借此機會宣揚佛法、招攬信眾,那是必然的事。
可官府同樣需要借助這場法會凝聚士氣,將那些戰死在嶺北的晉軍士卒的事跡傳揚出去,讓百姓知道他們的英勇事跡,從而激起他們的愛國心理。
雙方都默契地冇有將這些擺在台麵上的話說出口,彼此卻是心照不宣。
“到時候,我自會到場。而且,我這裡還收著一些陣亡將士生前留下的書信,正好借著這次法會,一並交到他們的家眷手中。”
劉義真說這話時,顯然也是想到了什麼,不由歎了口氣。
“將軍仁義。”僧雙手合十,垂首念了一聲佛號,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
正事談完,劉義真本以為僧會起身告辭。
可這位老法師卻依舊坐在原處,紋絲不動。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覺得今日的僧著實有些不同尋常,便直接問道:“法師還有什麼事嗎?”
僧睿那張布滿皺紋的麵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抬起眼來飛快地瞥了劉義真一下,表情亦是有些局促。
“將軍,其實老衲這些時日在關中,斷斷續續聽了些關於《西遊記》的故事。老衲多方打聽,才知道這書原來是將軍所作。卻不知——將軍這書寫完了冇有?”
感情是來催更的?
劉義真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僧容。
我在縣那麼點時間更了那麼多章,結果你們還要催?
作者的命也是命好不好!
不過劉義真也有些意外,尋常百姓知道這內容倒是正常,但僧這個久在清淨之地的法師都知道《西遊記》了,難不成這書很火不成?
但劉義真顯然是低估了《西遊記》對這個時代的震撼。
僧告訴劉義真,如今長安城裡,誰人不知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大名?
街頭巷尾的百戲攤子上,若是冇人講《西遊記》,那大家早把對方攤子砸了!
不過即便如此火熱,可偏偏誰也不知道結局是什麼,著實是叫人有些遺憾!
說到這裡,這位六十六歲的老法師眼中竟露出幾分可憐的神色………………
劉義真看著僧這副模樣,也是有些無奈。
僧睿和李愔,和那些普通百姓的熱切恐怕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僧容作為關中佛門的領袖,他看重的恐怕是這部書對於佛教在中原傳播的巨大潛力!
畢竟,那隻猴子確實太帥了!
劉義真歎了口氣,心中暗想,爛尾總歸是不好的......
更何況今日也確實冇什麼要緊事,所以劉義真便打算將故事給講完。
“也罷,今日便做個結尾吧。”
可他話音剛落,便發現自己已經忘了上次在縣講到哪一章了......
好在他雖然忘了,但有人記得——
李愔一聽說有《西遊記》的後續,立即什麼都不管了,幾乎是撒開雙腿便衝進了堂中,手裡還捏著一卷墨跡尚新的紙,眼巴巴的看著劉義真。
“我之前講到哪裡了?”劉義真問道。
“將軍講到第七十八難天竺招婚了!”李愔完全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原來已經快完結了.......
劉義真望著麵前兩張同樣寫滿期待的麵孔,卻是有些沉默。
真的要按照原本的結局去講嗎?
還是說......
思慮片刻,劉義真輕輕咳嗽,終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卻說那玄奘師徒曆經千辛萬苦,終於到了大雷音寺前。”
“可映入他們眼簾的,卻不是佛光普照的莊嚴寶殿——而是一片狼藉。那大雷音寺的鎏金門匾竟跌落在地上,積滿了灰塵與鳥類,寺門前的金剛座像被推倒在地,砸得四分五裂……………
一開始便是如此炸裂的展開!
僧與李愔同時屏住了呼吸,惶恐又興奮的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而劉義真便在這片寂靜中,給他們講了一個與原本全然不同的結局——
原來是身毒教神明濕婆趁如來涅槃之際,率眾偷襲了西天淨土,將諸佛菩薩儘數困於結界之中,然後帶著些金發碧眼的域外邪魔為非作歹。
這也是為何玄奘師徒越往西走,反而妖怪越多,並且其凶性越大!
如今大雷音寺被外道所占,天竺佛門幾近滅,最後在來自大漢的玄奘師徒和東方天庭的助力下,終於將身毒教驅逐出了靈山,恢複了西天淨土的清淨莊嚴.......
劉義真在講述這段過程中還借用了後世網文中的一些大場麵。
比如什麼“我為二郎真君,當鎮殺世間一切敵”......
再比如什麼“不過些許風霜”還有“我命由我不由天”......
如今的讀書人,哪裡見過這場麵?
所以李愔自是聽得心潮澎湃、跌宕起伏!
可僧聽完之後,先是悵然若失,隨後那張蒼老的麵孔上卻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沉重。
“將軍這小說,倒當真和如今天竺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
他告訴劉義真,其實他這些年也曾聽一些從天竺遠道而來的西域僧人說起,如今佛教在天竺本土反而日漸式微,信眾凋零,寺院荒廢,反倒是那身毒教與外道愈發興盛。
若這般下去,隻怕再過百年,在那天竺故地,佛門反倒會徹底斷絕......
而一旦天竺佛門斷絕,中原的僧侶便再也取不到真經,再也不能了解佛門真正的真諦了。
到時候,他們這些譯經僧所念的每一句經文,都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堪稱道統斷絕!
劉義真聽罷,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故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隻是不知,現實中的玄奘師徒,此刻身在何方呢?”
僧聞言,那雙渾濁而疲憊的老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種充滿信念的光芒!
他將那雙枯瘦如柴的雙手從袈裟中抽出來,緩緩合十,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動搖的堅定與決絕——
“確實不能坐視天竺如此輕蔑佛法。”
“老衲如今已行將就木,便是拚了這副朽骨也走不到天竺了。”
“可老衲相信,就算冇有齊天大聖那般的神通廣大之人,至少也會有一位像玄奘一樣懷揣大願的大毅力者,鑿穿流沙,跨越蔥嶺,一路西行,抵達天竺,拯救天竺百姓於水火之中!”
劉義真聞言,立即露出笑容!
“法師好誌氣!我也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夠拯救天竺,拯救佛門的!”
“不過那天竺畢竟路途遙遠......”
“將軍此言差矣!”
僧此時燃起的戰意讓劉義真看了都心驚肉跳!
“道路再遠,隻要肯走,就必然能夠走到!”
“如今《西遊記》已經成書,老衲會將其列為僧眾必讀的書冊!讓關中乃至天下的僧眾都知道天竺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們知道如今佛門在天竺發源地是如何的困難!”
“就算中間隔著流沙河,隔著獅駝嶺,但總有一日,我們終會抵達天竺!”
劉義真會心一笑:“如此,甚好!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