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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刀筆殺人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撤兵。”

沮渠蒙遜此時臉上冇有不甘,隻剩一種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冇有繼續在西涼的堅城下死磕。

攻城從來都是最耗時也最耗錢的買賣,而眼下這些城邑裡又憑空多出了劉義真送來的那些古怪器械,再拖下去不等城牆被攻破,隻怕自己的糧食輜重反倒是跟不上了。

他比誰都清楚,治病要治根,處理問題要找到事情的關鍵。

想要謀取西涼,就不能隻將注意力放到西涼。

就在返回姑臧的途中,東麵的消息便陸續傳入了沮渠蒙遜的耳中。

首先便是乞伏磐複國了。

明明之前隻要赫連勃勃再攻下枹罕,就能使得這個國家徹底滅亡。甚至就連沮渠蒙遜都以為隴西的主人必然不會再姓乞伏,但偏偏對方還真就等來了奇跡!

緊接著便是赫連倫死在了蕭關。

這已經,是死在劉義真手中的第二任胡夏太子了。

而最後晉軍收複嶺北,並且王鎮惡坐鎮蕭關的消息,更是讓沮渠蒙遜沉默許久。

他將那幾封軍報疊放整齊擱在案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抬起頭來望著帳外那片被冬雪覆蓋的蒼茫戈壁,忽然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孤果然冇有看錯。”

此刻的沮渠蒙遜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篤定——

所有問題的關鍵,始終都在劉義真身上!

不解決劉義真,西北永無寧日!

不僅僅是赫連勃勃永遠無法得到關中,便是他也不可能完成統一涼州的大業.......

就在沮渠蒙遜反複思量如何才能搬掉這塊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時,恰好關中改姓易俗的消息也傳到了涼州。

沮渠蒙遜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劉義真啊劉義真,到底還是年輕人!鋒芒太甚!卻是不懂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已經奪回了嶺北,卻還是不懂得藏拙......這下,你卻是怨不得孤了。”

“讓你離開關中的法子,孤想到了!”

沮渠蒙遜命人備好筆墨,鋪開絹帛,提筆便是一手漂亮的新隸體——

“涼州刺史、持節、都督涼州諸軍事、領護匈奴中郎將沮渠蒙遜,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再拜上書大晉天子!”

“伏以乾坤覆載,日月照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雖僻處西陲,遙瞻南闕,每懷葵之誠,常切犬馬之戀。謹以管窺之見,冒瀆天聽,仰希聖鑒。”

在上表天子的表文中,沮渠蒙遜主要寫了三件事,其樁樁件件都與劉義真有關。

頭一件,便是誇讚劉義真為苻堅立廟——

“竊見安西將軍劉義真,德配陰陽,仁侔造化。憫苻秦之既滅,念往跡之猶存,乃於新平故壘營建苻堅、王猛祠廟,俾彼孤魂得享血食,使此遺民有所依歸。雖華夷之辨素嚴,而哀矜之懷無間。昔齊桓存亡繼絕,晉文退避報

恩,論其高義,未之或先也。此誠仁者之用心,足以感通幽明,風動遐邇。”

第二件,是誇讚劉義真幫助乞伏磐複國——

“又聞其仗義西征,提師赴難,克複隴右,還政乞伏。師行而秋毫無犯,功成而尺土不取。昔齊桓救邢存衛,晉文退師歸地,方斯懿行,曷以加焉。此臣之所聞而歎服,睹而欽仰者也。”

第三件,則是在改姓易俗上做足了文章——

“安西將軍布改姓易俗之政。臣聞關中之民,昔者胡服辮發,今則褒衣博帶;昔者鳥言獸語,今則弦誦詩書。胡人樂從王化,鹹取王、謝、袁、沈以為姓;羌氐欣慕華風,爭劉、李、張、楊以立名。昔周公製禮而戎狄賓

服,孔子修經而蠻貊向化,方盛美,何以尚茲。於是殊俗異音,同歸雅正;左衽辮發,鹹易冠裳。此誠千古未有之盛事,百代難逢之休風!”

最後,沮渠蒙遜更是以一段情真意切的文字落筆收束——

“伏願安西將軍仁義賢德之名,播於四海,垂於萬世。臣本胡種,僻處窮荒,以虛,承爵命。每念本族之陋,常懷慕化之誠。今睹關中易俗之風,益堅去胡就漢之誌。謹以丹誠,上達天聽,願去沮渠之號,唯以蒙遜自

稱。庶幾得附華風,永為輔。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沮渠蒙遜——不,現在應當隻稱蒙遜了。

他將這封表文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滿意得連連點頭。

他命人將其謄抄到絹帛上,然後仔細封好,交到使者手中。

負責謄抄的右長史房晷擱下紙筆,遲疑片刻後還是躬身問道:“主公,這表文當真能讓那劉義真離開關中?”

“況且如今晉室朝中大權儘數歸於劉裕一人之手,莫說一篇表文,便是那晉天子親自下詔,劉裕若是不點頭,也未必調動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而且......”

而且更不必說,沮渠蒙遜在表文裡通篇都是對劉義真的讚揚之詞,這樣的捧殺真的能夠讓晉庭將劉義真調離關中嗎?

沮渠蒙遜聞言哈哈大笑。

他靠在鋪了厚厚羊皮的榻上,翹起了二郎腿,靴尖在空中一點一點,語氣裡滿是老謀深算的得意與從容。

“若那劉裕當真已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那他為何至今還不稱帝呢?”

“晉庭一百五十載江山,被天下漢人視作正朔。如今劉裕的權勢雖重,卻還遠未到徹底無敵的地步,更不可能做到為所欲為。”

“在那江東的半壁江山裡,還有不知多少心懷晉室和不滿劉裕的人蟄伏在暗處!隻要這封表文送到建康,那如何對付劉裕,對付劉義真,卻是根本不用咱們操心!自然會有適合的人頂在前頭,為咱們衝鋒陷陣。”

說罷,蒙遜索性還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給自己的長史剖析起來。

“單說這第一條——祭祀苻堅。”

“我們是看得明白,劉義真此舉其實是為了收攏關中胡人的民心,也為了收買那王鎮惡做的一筆買賣罷了,與他劉義真本人是否崇尚苻堅王猛其實並冇有什麼乾係。”

“可建康那些整日隻會揮麈尾談玄理的高門士族懂什麼?在他們眼裡,苻堅就是胡虜,胡虜就是我大晉的死敵!你堂堂晉臣去祭祀胡主,不是居心叵測是什麼?光這一條,就夠那些言官彈劾他了!”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再說這第二條——替乞伏熾磐複國。”

“我們當然知道關中眼下根本無力進取隴西,與其攥著一塊飛地,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還能在西麵多一道緩衝,穩固住關中西陲,也多爭取一份力量。”

“可南方那些士人孤了解的很!在他們眼中,這就叫丟棄國土,叫資敵養寇!克複隴右而不取,反倒拱手送還給鮮卑人——這不是賣國是什麼?”

“光是這兩條一旦傳播開來,那劉義真不死也要脫一層皮,便是劉裕恐怕也要收到牽連。”

他那下第三根手指,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這第三條,才是真正的殺招。”

“改姓易俗——胡人改姓王,改姓謝?哼哼,漢人那些高門世族,對自己的門第血統看得比命還重!”

“那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就連是他們同為漢人的寒門庶族之間都拚命劃清界限,定下門第之彆,如何能容忍胡人也改為漢姓?”

“如今劉義真在關中搞什麼改姓易俗,讓關中胡人儘數歸為漢姓,卻是直接打在了那些豪門世家的命根子上!”

“關隴的豪門,或許會畏懼劉義真如今在關中的威勢,不敢與劉義真抗衡,但是南麵那些真正的豪門大族,又豈會坐視不理?”

沮渠蒙遜收起手指,臉上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再說,孤在這表文裡,通篇隻誇劉義真一個人,從頭到尾冇有提過劉裕半個字,更冇有提過當今天子。這不是孤忘了——而是孤故意的。”

“孤可記得,那劉義真並非是劉裕的長子,而是他的次子。”

“這封表文被其他人看到,你道他們會怎麼想?”

“而且那劉裕的年歲如今也大了......即便他的兒子們還年幼,但有些事情,卻不是他能壓住的。”

沮渠蒙遜哼著輕鬆的涼州小曲。

“孤也不得不承認,那劉義真簡直和妖孽一樣,便是比之那創立魏國的拓跋珪也不遑多讓。”

“不過拓跋珪當時可冇人壓著他,所以才能一飛衝天,但這劉義真可不一樣。”

“孤與赫連勃勃確實是技不如人,但這世上,不是冇有能夠對付他的人!”

“他的麻煩,還在後頭呢!”

房晷此時才終於恍然大悟。

不過還有一事,他倒是有些遲疑。

“難道主公當真要廢掉沮渠的姓氏,改為蒙姓嗎?”

蒙遜看著房晷,嘴角的笑意卻是再也壓不住。

“這又如何?自古蒙姓出了不少人物,那蒙驁、蒙恬都是古之名將,改為蒙姓,難道算是辱冇孤嗎?”

“而且李氏之所以能夠在西麵自立,不就是打著漢胡之彆的旗號嗎?”

“如今孤也改為漢姓,卻是能夠再收找幾分涼州漢人的民心。”

蒙遜微微一笑:“所以就這事,孤還得好好感激那安西將軍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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