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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嗯,回去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王買德自然知道劉義真為何如此。

方才在那片河灘上,當毛德祖向劉義真稟報玄甲軍的傷亡數字時,他親眼看見劉義真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來。

對旁人而言,那或許隻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陣亡多少,重傷多少,減員幾成......在戰事中實在太過習以為常。

可對於劉義真而言,那不僅僅是數字。

那不僅是他砸鍋賣鐵、從牙縫裡摳出錢糧,耗費了無數心血一手打造出來的親軍,更是這幾個月來與他同吃同住,朝夕相處的同伴。

校場上他們一起流過汗,渭水邊他們一起巡過防,營帳裡他們圍坐在篝火旁,聽那些關中漢子用濃重的土話講家裡的蕎麥地和剛出生的娃娃。

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來,每一張麵孔他都記得清楚。

甚至劉義真有幾次還去過他們家中做客,認識他們的父母,認識他們的妻兒.......

想到將來回到軍府去,有白發蒼蒼的父母問他要兒子,有身形單薄的妻子問他要丈夫,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問他要父親,劉義真那素來站的頂天立地的身形就有些搖搖欲墜。

他雖然早就知道打仗必定會死人,可他從未料到玄甲軍遭遇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血戰,便會慘烈到這般地步......

“安西將軍。”

毛德祖此時來到劉義真身邊。

劉義真聽到他的聲音,立即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轉過身來看著毛德祖。

他眼眶也還泛著一層極淡的血色,可他的語氣已恢複了沉穩與克製:“毛將軍,這一回當真是辛苦你了。”

在捋清赫連勃勃的全盤意圖之後,劉義真最擔心的不是彆的,就是自己的速度趕不上赫連勃勃的速度。

赫連勃勃的算盤打得太精了——用赫連倫在新平正麵死死拖住王鎮惡,再以宗室精銳翻越隴山包抄後路,一旦南北合圍,王鎮惡便是插翅難飛。

萬一赫連勃勃已經完成了對新平的合圍,那這仗便當真落入了必輸的絕境。

好在毛德祖用數日的拚死抵抗,硬生生將赫連韋伐擋在了縣以北,冇有讓這個噩夢變成現實。

“多謝主公馳援。”

毛德祖鄭重地朝劉義真行了一禮。

同為玄甲軍將領,他與劉義真的交集其實一直不多。

他對這位少年將軍最深刻的印象,仍舊停留在渭水邊上斬下赫連瑣頭顱的那一刀。

所以當他在縣城頭接到劉義真的信件,得知這位安西將軍不僅已經及時率主力趕到,還在汧水對岸設好了伏擊圈時,心中那份感觸便格外複雜。

“這種事就不用道謝了。”

劉義真擺了擺手,全然不在意這些虛禮。

他上前一步,語速極快地將赫連勃勃的全盤謀劃與毛德祖說了一遍。

毛德祖聽完之後,那張滿是傷痕與疲憊的麵孔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駭:“他竟然想要前後夾擊新平?”

毛德祖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那些弗弗虜會出現在隴山。”

“嘶......若是當真讓他做成了此事,王鎮惡將軍腹背受敵,在涇河河穀那種狹窄地帶被南北合圍,那關中的北麵防線豈不是要徹底崩潰?”

劉義真點了點頭,語氣沉靜而篤定:“所以說,不該是毛將軍謝我,而是我與整個關中的百姓,都該謝毛將軍才是。”

可他看著毛德祖身上那些尚未包紮妥當的傷口,雖然心中有些不忍,卻還是將話說了下去:“毛將軍想必已經知道,玄甲軍在此戰中的任務是什麼了。”

“如今的局麵,就好比兩個人在角力。赫連勃勃用赫連倫這隻手死死牽製住了王鎮惡,讓他動彈不得,而另一隻手卻想繞過我們的後背,掐住王鎮惡的脖子,置王鎮惡於死地......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伸過來的這隻手給拖

住。”

毛德祖聽懂了劉義真的意思。

他沉默了許久,那雙被連日血戰磨礪得愈發銳利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忍。

可他冇有多說彆的,隻是啞著嗓子提醒道:“安西將軍,如今的玄甲軍,和赫連勃勃那隻正要伸過來的手相比,未免有些太瘦弱了......”

“我知道。”

劉義真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裡有一絲極力壓製卻終究冇能完全壓住的哽咽。

他深吸了一口氣:“可我們現在冇有彆的辦法。我們必須回到汧縣去。隻有回到那裡,我們才能堵住赫連勃勃的必經之路,才能不讓他繞道去新平城下!”

是的,隻有回去!

回到那個毛德祖帶著兩千玄甲軍死守數日,好不容易才撤出來,折損了將近三成兵力的汧縣去。

那座城對於這些剛從血戰中撤下來的玄甲軍將士而言,便是一座用同袍的鮮血與屍骨堆砌起來的地獄。

而現在,劉義真要帶著他們重新回到那座地獄裡去。

毛德祖聽到了那聲哽咽。

他與這位少年將軍相處的時間不長,卻也知道劉義真少年老成。

此刻劉義真能在他麵前露出這一絲破綻,便足以說明劉義真此時心中必然也是悲傷不堪,有著和他一般的不忍。

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兩千玄甲軍,僅僅是抵禦身為先鋒的赫連韋伐,便已付出了那般慘烈的代價。

而接下來要麵對的,是赫連勃勃本人,是胡夏的主力。

即便如今劉義真將關中所有能調的玄甲軍全都帶來了——八百黑騎、五千鐵卒,可要和赫連勃勃親率的主力相比,依舊是以卵擊石。

“我與王鎮惡已經通過書信了。”

劉義真像是看出了毛德祖心中所想,不等他開口便繼續談起如今的局勢。

他給毛德祖講起新平那邊的情況:“不出所料,赫連那匹小狼崽子跟狗皮膏藥一樣死死粘在新平北麵,不計傷亡,不要命地衝。”

“他打得很凶,王鎮惡騰不出太多兵力來支援我們,但多少還是能夠支援過來些的。”

毛德祖問道:“能調多少援軍過來?”

“三千,由王鎮惡胞弟王康率領,如今已在趕來的路上,相信不日就能抵達。”

這個數字並不出人意料,但卻同樣讓人絕望。

毛德祖的喉中泛起一股苦澀,頓了頓,又問道:“那河東、潼關、洛陽一帶的兵馬呢?”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幸。

若是那些駐守關東的晉軍精銳能調過來,哪怕隻調過來一小部分,關中的壓力也會減輕不少。

劉義真緩緩搖了搖頭:“我也問過了。”

“左將軍朱齡石親自回信,說拓跋嗣已派了魏國名將達奚斤領兵進駐解縣,隱約有謀取浦阪的意向。”

“魏國素來想要圖謀河南之地,河南之地一但遭遇兵戈,中原必定大亂,所以蒲阪與潼關的駐軍眼下卻是一個兵都不能動。”

毛德祖再次沉默。

河東、潼關、洛陽那些地方的兵馬,從一開始就是劉裕親自布置用來防備北魏的。

如今索虜既然有了動作,那些兵馬便更加不能輕動。

丟了關中,是失去了將來北伐的跳板;可若失了河南,那可是危機江山社稷的大事!

這個道理他懂,也正因為他懂,他才更加覺得喉嚨發澀。

“走吧。”

劉義真冇有再讓他多想,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毛德祖身後那些剛從縣城頭上撤下來的傷卒。

那些玄甲軍的將士們有的拄著長矛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中,有的躺在簡易擔架上被同袍抬著,有的胳膊上纏著被鮮血涸透的麻布,正抬起頭和劉義真對視………………

那眼神中有慶幸,但更多的,卻是哀求。

顯然,他們當中有些人已經知道了劉義真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同時也知道了他們接下來的使命。

劉義真將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從那些傷的麵孔上一一掃過。

“汧縣對於你們來說,應當與地獄無異。”

“可現在,為了大局,你們卻不得不回去。”

那些傷一聽此言,頓時麵露絕望之色。

不斷有哭泣聲從隊列中傳來,但卻無人因此而笑話對方。

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因為極端的恐懼而乾嘔起來。

劉義真將腰間的佩劍抽出三寸,又重重推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越而短促的金鳴。

“但這一次,有我陪著你們一塊下地獄!”

金鳴之聲壓過所有情理之中的聲音,隻剩下一片根本不合理的寂靜。

那些玄甲軍士卒呆呆的看著劉義真那並不高大偉岸的身軀,一時間全都失了神。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這些身體裡始終流著赳赳老秦和泱泱大漢血脈的關中良家子,終於在互相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

“二三子!”

劉義真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將所有的情緒發泄出來。

“隨我......一同赴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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