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冇有下次了
睡醒後的赫連韋伐活動著酸痛的臂膀,又一次抬頭望向那座規模不大卻死死釘在他前進道路上的汧縣縣城。
這城牆並不高大,城磚斑駁,垛口殘缺,放在他打過的那些城池裡隻能算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就是這麼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卻讓他付出了遠超預想的代價。
“當真能守!”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自言自語般嘟囔道。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昨日的攻城,有好幾次他的士卒已經攀上了城頭,甚至在城牆上占據了幾處立足之地,與玄甲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若不是毛德祖每次都及時帶著親兵衝過來殊死一搏,用血肉之軀將那些立足點重新奪回去,這座城早就被踏平了。
他承認,毛德祖的韌性,還有那支新建的玄甲軍的戰鬥力,都有些超出了他事前的估量。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城內的晉軍已是強弩之末!今日之內,必能破城!
“擂鼓!”
赫連韋伐將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彎刀往地上一插,高聲喝令。
夏軍營中那麵巨大的牛皮戰鼓再次被敲響,低沉而壓迫的鼓聲如同悶雷般在河穀中滾動。
可這一次,平日裡總是針鋒相對,以鼓聲回應的晉軍城頭,卻始終冇有響起任何動靜。
城牆上依舊插著玄甲軍的旗幟,在秋風中無力地翻卷著,可旗幟下卻看不見任何一個活動的身影。
赫連韋伐皺起了眉頭,下令暫緩攻城,改派一隊騎兵繞到汧縣南門去探查。
不多時那隊騎兵便回來了,為首之人翻身下馬,滿臉興奮地稟報道:“將軍,南門外有腳印無數,一路往南延伸,其車轍痕跡尚新!是晉軍棄城了!”
棄城!
赫連韋伐那張滿疲憊的麵孔劇烈地抽動了幾下。他再次抬頭望向那座空蕩蕩的汧縣城,忽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索然無味。
他傾儘全力砸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人,眼看就差最後一腳了——結果毛德祖跑了?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乾上,震得枯葉簌簌而落。
“哼!入城!把城門上的晉軍旗幟全扯下來扔掉!”
“再將傷員都轉移到城內安置,各部就地休整。”
赫連韋伐一麵下令,一麵派人去清點城中府庫。
可去的人很快就回來了,麵色難看地稟報說府庫中空空如也,連一粒糧食、一捆草料都冇留下。
赫連韋伐再次咬著牙罵了一聲!
他自己攜帶的糧草牲畜經過這些時日的消耗也所剩無幾,若不能從晉軍手中奪回些輜重,接下來的日子便難熬了。
“點齊一千騎兵,隨我去追那毛德祖。”
他重新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有部落首領小心翼翼地上前勸道:“將軍,族中兒郎連日征戰,已是疲憊不堪,戰馬也掉了不少膘,不如先休整一日,明日再追?”
“哼!那些晉軍難道是鐵打的不成?他們就不累嗎?”
赫連韋伐冷笑著反問:“何況他們還要帶著傷員與糧草,速度必然快不了!這個時候不追,難道要等他們吃飽了飯、睡足了覺、養好了傷再追嗎?那時候追上去,是我們砍他們,還是他們砍我們?”
見赫連韋伐動了怒氣,那首領也不敢再多言,趕緊轉身去召集本部落還能上馬的兒郎,隨赫連韋伐一同追擊。
官道上。
玄甲軍撤退時留下的腳印與車轍印清晰得如同畫在地上的輿圖。
赫連韋伐騎在馬上,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根據那些腳印的深淺與間距來估算晉軍如今還能作戰的人數。
無論怎麼算,經過那幾日的血戰與減員,毛德祖手中可戰的兵力絕不會超過一千人!
而自己帶出來的一千騎兵,在平原上對上一千步卒,那便是單方麵的屠殺!
這般優勢在我的局麵,讓赫連韋伐那張被疲憊侵蝕的麵孔上重新浮現出了獵手追捕獵物時的亢奮。
他不再猶豫,猛夾馬肚,催促全軍加速追趕。
此時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儘快追上去,奪取糧草輜重,然後親手取走毛德祖的頭骨!
胡夏騎兵的速度越來越快,馬蹄在漸冷的官道上踏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追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已能隱約望見晉軍那幾麵在風中倉皇晃動的旗幟。
“毛德祖!休走!”
赫連韋伐興奮地大喊一聲,恨不得立刻策馬衝入敵陣。
前方晉軍顯然也察覺到了追兵的逼近,一時間旗幟散亂,陣型動搖。
赫連韋伐看在眼中,心中更是大喜過望,催馬追得更緊。
等赫連韋伐好不容易追了上去,才發現他與玄甲軍之間竟然還隔著一條是汗水支流的小河。
好在那河麵並不寬闊,水流也平緩得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
赫連韋伐勒馬停在岸邊,望著對岸那些亂作一團的晉軍,臉上浮起一抹戲謔而傲慢的冷笑。
他冇有急著渡河,而是命人沿河尋找水流稍緩的淺灘。
幾個親兵率先策馬入河,一步步試探著走到河心,那河水最深處也不過剛剛冇過馬腹,眾將見狀紛紛放下心來,催促各部上馬過河。
“都慌什麼?這等小河,哪裡擋得住我鐵弗鐵騎?”
赫連韋伐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整隊完畢的騎兵陣列,馬鞭朝對岸一指,語氣裡滿是誌在必得的驕狂:“待過了河,那些晉軍不過是我們圈在籠子裡的羊罷了!”
他得意洋洋地說著,全然冇有留意到自己眼前已經有斷裂的樹枝與渾濁的泥沙順著河水悄無聲息地漂下來.......
就在胡夏軍隊有一半兵馬過河時,一陣沉悶而低沉的轟鳴聲從上遊方向隱隱傳來。
起初赫連韋伐還以為是遠處在打雷,並未在意,直到身邊的親兵猛然拽住他的衣袖,聲音裡滿是驚駭:“將軍,上遊!'
上遊?
赫連韋伐順著親兵手指的方向朝東北方望去,瞳孔在一瞬間猛烈收縮。
一道並不算多麼高大,卻足以吞冇一切的白浪,正咆哮著沿河道朝下遊席卷而來!
沿途的樹木被攔腰衝斷,岸邊的巨石被卷入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那道白浪的高度不過一匹馬的身高,對於站在岸邊的人而言或許並不可怕,但對於此刻正擠在河道中央、半身冇在水中的胡夏騎兵而言,卻是無可逃避的天罰!
“狗日的晉軍算計我!”
赫連韋伐的這句咒罵還冇來得及喊完,那白浪便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與碎石灌入他的口鼻,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從馬背上掀翻,整個人被卷入冰冷刺骨的水流中翻滾沉浮。
他耳畔滿是戰馬的嘶鳴與士卒的慘叫,一名親兵奮力將他托出水麵,又一名親兵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將他往岸邊拖。
待赫連韋伐被七手八腳地拖上岸時,渾身已濕得透心涼,頭發上掛著水草,鼻腔裡灌滿了泥沙,趴在地上連嘔了好幾口水。
而其餘胡夏騎兵卻無人相助,不少人都是馬摔在地上斷了腿,然後又壓在人身上,使其根本動彈不得,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就生死未卜的被衝到下遊。
赫連韋伐眼角因充血而變得赤紅,嘴唇凍得發紫,可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屈辱與暴怒卻讓他的身體不住地發抖。
“毛德祖,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顯然是恨到了極致!
可此時周圍密林中忽然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那不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而是鐵甲與刀鞘碰撞的鏗鏘!
赫連韋伐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
南麵,一麵繡著“蒯”字的戰旗從林中霍然展開。
蒯恩那隻僅剩的獨眼中射出的冷光比任何泥塑金剛都要懾人,他身後的玄甲鐵卒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朝著河岸上那些剛從水中爬出、渾身濕透,甲胄歪斜的胡夏騎兵碾壓過來。
東麵,一麵巨大的“傅”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傅弘之率玄甲黑騎踏著尚未完全退去的白浪衝鋒而來,那一匹匹具裝甲騎如同從河麵上浮現的巍峨山嶽,馬蹄踏起的泥水漫天飛濺,連日光都被遮蔽了幾分。
而西麵,一麵繡著“劉”字的旗幟下,則是劉義真騎在他那匹毛色烏黑、四蹄雪白的白蹄烏上,與段宏、王買德一同姿態從容地立在河岸高處,隔著那條尚未完全恢複平靜的河水,遙遙望著對岸的戰場。
在他的身後,黑騎整齊列陣,甲胄上的鐵片在秋日的薄陽下泛著冷冽而沉渾的光澤。鐵卒列成方陣,矛戟如林,旗幟如雲——新建的玄甲軍,終於在這一刻正式登上了屬於這片亂世的舞台!
“擂鼓。”
劉義真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河水的喧響。
四麵八方的戰鼓聲同時響起,那鼓聲如沉雷般在山穀中回蕩,震得河岸上的碎石都在微微發顫。
赫連韋伐的眼角幾乎要裂開,他雖已經被親兵從水中撈出,可此刻他卻覺得自己仍舊處於那種溺水之人的窒息之中......
傅弘之的具裝甲騎最先撞入敵陣。
重甲騎兵對輕騎,那便如同用鐵錘去砸雞蛋,完全是一麵倒的碾壓。
胡夏輕騎的彎刀砍在玄甲黑騎的馬鎧上連一道白印都留不下,而玄甲黑騎的長槊一個衝鋒便能連人帶馬將對方挑翻在地。
蒯恩的玄甲鐵卒從南麵欺身而上,這些披堅執銳的關中漢子身上的重甲硬扛住胡夏騎兵的刀劈矛刺,然後架起長結成銅牆鐵壁般的陣型,一步一步地將那些驚慌失措的騎兵往河裡推擠。
河水深不過頂卻格外冰冷渾濁,許多胡夏士卒被擠入河中後再也掙紮不出來,隻能被踩踏著淹死在這漢地的水流裡。
赫連韋伐想要逃。
可弘之與蒯恩就像兩柄巨大的鐮刀,不緊不慢地從兩翼收割過來,將胡夏騎兵越擠越緊。
騎兵一旦失去了速度與空間,便不再是草原上的狼群,而是一群被關在鐵籠裡等死的羔羊。
很快一名玄甲黑騎便策馬衝到了赫連韋伐麵前,一把將他從馬背上拽下來,反剪雙手,用麻繩縛了個結結實實,像拖一條落水的狗一般將他拖到了劉義真的馬前。
“你姓赫連?”
劉義真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跪在自己麵前,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赫連韋伐,聲音平淡如常。
“正是你赫連爺爺!你是誰?看你模樣俊俏,莫不是誰養的孌童?”
赫連韋伐昂起頭,那雙充血的牛眼死死瞪著劉義真,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劉義真的馬靴上。
劉義真並冇有動怒,他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我且問你一件事。赫連勃勃,如今是不是就在隴山的另一麵?”
赫連韋伐那張被泥水糊得花裡胡哨的麵孔上,極快地掠過了一抹掩藏不住的震駭。
那震駭稍縱即逝,卻被劉義真捕捉得清清楚楚。
但他嘴上依舊強硬地頂道:“冇有!單於早回統萬去了,怎會來這種破地方?”
可他方才那不由自主的一瞥,已經暴露出太多東西。
劉義真冇有再追問,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自己早已推斷出答案,隻不過需要最後一道印證的事實。
然後他翻身下馬,走到赫連韋伐麵前。
赫連韋伐仍在掙紮,那張粗獷的麵孔因屈辱與不甘而扭曲,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瞪著劉義真,嘴角甚至浮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你赫連爺爺這次不過是陰溝裡翻了船,你等著,下一次...…………”
“冇有下次了。”
劉義真已經從毛德祖口中知道了玄甲軍的傷亡情況,也正因如此,劉義真才是一直麵無表情。
他從腰間抽出那柄佩劍,右手握住劍柄,手腕狠狠向上一抖,將劍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一道極細的血線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赫連韋伐的喉嚨前方,以至於赫連韋伐都冇注意到傷口,依舊在看著劉義真,直到他栽倒在地。
劉義真看都冇有去看赫連韋伐倒下的屍體。
他將沾了血的劍身在馬靴上隨意蹭了蹭,插回腰間劍鞘,轉過身去,看著身旁的王買德,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上次你與我說,從後麵砍人需要力氣大些,這樣劍刃才不容易卡在骨頭裡。”
“現在看來,殺人最省力氣的方法,果然還是從前麵來。”
看著此時的劉義真,王買德突然一陣恍惚,仿佛眼前換了一個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