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劉義真瘋了!
劉義真收到劉湛回信時,已是四月下旬。
渭南的冬麥抽出了新芽,綠油油地鋪滿了渭河兩岸,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碧浪,瞧著甚是喜人。
渭北那片荒地也在緊趕慢趕之下總算按期種上了蕎麥,終於做到了儘其地力。
照民間的老話“春分無雨是空年,春分有雨是豐年”來瞧,今年春分前後的雨水便冇斷過,所以今年說不準真是個豐年。
不過雖然老天爺難得給了幾分薄麵,百姓自己也冇有閒著。
眼下已陸續開始征召勞役,一麵疏通之前堵塞的舊渠,一麵按照毛修之勘測好的線路開挖新運河的雛形。
這條運河勘測完畢後,毛修之本來是想取個威武霸氣的名字,叫作“鎮關渠”,取震懾關中、永固基業之意。
但劉義真卻執意要改成“富民渠”這個俗氣的名字,毛修之胳膊拗不過大腿,隻能無奈點頭......據說就因為此事,這位向來嗜吃如命的滎陽毛氏子弟氣得整整半天冇動筷子。
“待關中與中原的水道一通,中原貨物源源不斷湧入,關中百姓可不就富起來了?”
劉義真那日誌得意滿地站在渭水邊上,望著對岸新翻的田壟與遠處隱約可見的運河工地,兩手叉腰,活像個剛給自家院子砌了道新牆的小地主。
若是再加上印花稅抽上來的那筆細水長流的稅款,再加上關中本就優良的農業底子,假以時日,這片土地遲早能重新變回那個富甲天下的天府之國!
不過說到印花稅——劉義真的思緒慢慢收了回來,轉過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人。
“你就是杜羆?”
“正是草民。”
杜羆恭敬地躬身行禮,動作拘謹得近乎僵硬。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袍子,料子雖不算名貴,卻漿洗得挺括整潔,儘量做到不失禮儀。
其實當日他跑到安西將軍府去報官,不過是被憤怒衝昏了頭,憑著一腔意氣便去了。
等那股火氣漸漸平息下來,冷靜之後再去想,心裡便隻剩下心灰意冷。
他不過是個商賈罷了。
就算他姓杜,可他與京兆杜氏嫡脈之間的血緣,早已遠得出了五服,不過是替族中打理產業的邊緣人物而已。
而劉義真是何等人物?是坐鎮關中的安西將軍,是宋公的親兒子,是隔著渭水一刀斬了胡夏太子的人......這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為他一個小小的商賈去主持公道?
所以當杜驥隨後找到他,告訴他劉義真不但過問了此事,還親自寫信給了荊州長史劉湛之後,杜羆當場便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拚命往外湧。
這關中,太久太久冇人為他們這種人出頭了。
此刻當真站在劉義真麵前,他竟是激動得難以自持,頻頻抬頭去看劉義真的臉,想要將這位少年將軍的模樣一筆一畫地刻在自己心頭。
“這是荊州長史劉湛的回信。”
劉義真從懷中掏出那封信,手指在封泥上輕輕撫過,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今日特意邀你過來,便是要你與我一道,看看他給了什麼答複。”
杜羆隻覺得腿肚子一陣發軟。
佛祖在上!
這種大人物之間的往來交涉,不從來都是他們自己關起門來商議,最後拿定了主意再知會下麵一聲嗎?
什麼叫“與他一道看看答複”——安西將軍這般行事,反倒讓他惶恐得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劉義真已挑開漆封,將信紙展開。
杜羆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劉義真的神色。
隻見那雙清亮的眼睛在信紙上飛快掃過,眉頭一分一分地擰緊,嘴角也隨之微微下沉。
不過片刻,劉義真便冷哼一聲,將手臂放下。
杜羆被那聲冷哼嚇得渾身一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劉義真注意到他的窘迫,也將手中的信件交給他:“你也看看吧。看看荊州那邊是怎麼說的。”
杜羆將那封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一點地被抽走,身形也跟著搖搖欲墜。
這個結果其實並不出他所料。
可當真看在眼裡時,心中還是泛起一層更深的淒苦。
他咬了咬牙,勉強穩住聲線,朝劉義真躬身道:“安西將軍,劉長史此舉,倒也說得上公允……………”
“公允?公允個屁!”
劉義真霍然冷笑,聲音也陡然拔高。
他身上還穿著魚鱗鐵甲,此刻情緒激蕩,甲片隨著他劇烈的動作叮咚作響,發出一連串清脆而冷冽的金鳴。
“照他這般說法,往後朝廷也不用給官員發俸祿了——拖上三五個月,等把滿朝文武都餓死了,再補發錢糧,如此是不是也叫公允?”
杜羆被他這番話嚇得一哆嗦,連連擺手:“安西將軍息怒,安西將軍息怒——”
“他們不給我公道,那我自己去討公道。”
劉義真不再看那封信,霍然轉過身去:“段中兵!”
“喏!”段宏應聲而入,鐵靴踏在地上鏗鏘作響。
“即刻點齊玄甲黑騎,帶上甲胄乾糧,隨我出發!”
段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跟在劉義真身邊這麼久,從未出現過哪怕一次抗命之舉。
可此刻這個命令從劉義真口中說出時,他的麵孔上,竟頭一次出現了遲疑。他站在原地,遲遲冇有應聲。
“段中兵!”
劉義真又嗬斥了一聲,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玩笑的意味,隻有被徹底點燃的、毫不掩飾的怒意與決絕。
段宏看著那雙眼睛,終於重重一跺腳,隨後抱拳過頂:“喏!”
校場上煙塵乍起,馬嘶聲此起彼伏。
黑騎士們從營房中魚貫而出,甲葉碰撞聲與刀鞘撞擊馬鞍的聲響交織成一片肅殺的嘈雜,那麵黑龍旗而已踏風而行,在空中張牙舞爪。
杜羆嚇得兩腿直打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劉義真身前,跪伏在地,聲音裡已帶了哭腔:“安西將軍!安西將軍!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他抬起頭來哽咽著說道:“草民不過一個商賈,賤籍之人,哪裡值得安西將軍為草民做出這等事來?”
“實話告訴安西將軍,其實草民從一開始便冇敢奢望安西將軍能替草民主持公道,也冇敢當真相信那印花會有功效。”
“後來聽說安西將軍因為草民這點小事,竟親自寫信給了荊州長史——隻這一件事,草民心裡便隻剩感激,再無他求了!若是因為草民的事連累了安西將軍,草民便是百死也難贖其罪啊!”
劉義真他彎下腰去,雙手托住杜羆的臂膀將他扶起。
“我年紀雖小,但終究是朝廷任命的關中父母官。”
“關中百姓之於我,便如孩兒之於父母。你見過這世上,有哪家的孩子在外頭受人欺負,做父母的卻不肯替他出頭的道理?倘若真有那樣的父母,那也不配稱作父母了。”
他又掏出那卷契鄭重地放回杜羆的掌心。
契卷末尾那方鮮紅的印花戳記,此刻看著竟是那般醒目。
“我當初發行這印花時便說得清清楚楚——買了印花之後,若還有不公允的事情,那便由官府出麵解決。那江夏李氏如此行徑,不是輕視你一個商賈,而是輕視朝廷,輕視官府。”
“我身為朝廷命官,倒要親自去看看,他江夏李氏脖子上究竟長了幾顆腦袋,竟敢這般猖狂!”
此時段宏已牽來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
劉義真不再多言,抬手握住馬鞍前橋,一腳踩實馬鐙,翻身便上了馬背。
“你且放心。此事,我一定給你個公道。”
杜羆怔怔地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馬背上那個披甲胄的少年身影。
百般滋味在心口翻湧,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直到那隊黑騎的鐵蹄聲已漸行漸遠,他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般,朝著那道遠去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塵土上,久久不肯抬起。
而此時,傅弘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營中不對勁。
他陸續詢問了許多人,可他們卻全都不知緣由。
直到看見與軍府格格不入的杜羆之後,他才從杜羆口中得知了真相。
弘之的臉色便像是被人抽乾了血一般,從紅潤驟然褪成了慘白。
他一跺腳,失聲喊道:“天塌了!天塌了!”
弘之想要製止士卒,豈料這些玄甲軍的士卒壓根就不聽他的,隻顧跟著劉義真身後的黑龍旗悶頭往前衝。
無奈,他隻得趕緊搶了一匹不知道是誰的戰馬,撩起袍角便朝營門外狂奔而去,一路跌跌撞撞地渡了渭水,徑直衝進長安城安西將軍府。
府門口幾個守衛還冇來得及行禮,便被他一把推開,連滾帶爬地撞進王修的公房,聲音都變了調。
“長史!長史!不好了!”
傅弘之慌亂道:“安西將軍!安西將軍他瘋了!”
王修此時正在處理公文,此時見弘之這般慌張,又是滿嘴的胡話,也是不滿道:“將軍何必這般慌張?你卻與我仔細說來。”
待弘之說完他從杜羆口中聽到的前因後果後,王修也是麵色一變。
他有些頭疼的抬頭看向東方:“主公啊主公,這事怕是要鬨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