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劉義真?君子?明事理?
荊州地處長江中上遊,自晉室南渡,定都建康以來,便成了屏護京師、控扼江漢的腹心要地。
曆代權臣幾乎皆以各種名義留居荊州威懾朝堂,其治所也隨之數度遷移——王敦治武昌,陶侃前治沔陽後徙武昌,王廙屯江陵,庾亮鎮武昌,庾翼進襄陽複還夏口,桓溫守江陵,桓衝扼上明,王忱複還江陵.......
直至劉裕先後翦除劉毅與司馬休之,方將荊州治所定在了便於控扼長江航道的江陵,並一直以異母弟劉道憐出鎮此州。
後來劉穆之在劉裕北伐之際驟然病故,劉裕才將劉道憐緊急調回建康,改派自己的第四子劉義康接替荊州刺史之位。
劉義康年方九歲,生得粉雕玉琢,眉目間尚帶著幾分孩童未褪儘的圓潤稚氣,每日跟在長史劉湛身邊學習政務。
說是學習,不過是坐在一旁聽劉湛處置公文,偶爾問上幾句,更多時候是安安靜靜地抄寫習字帖。
這日他正捏著一管比他拇指還粗的毛筆,照著劉湛替他挑的一篇《急就章》一筆一畫地臨摹,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咦”。
劉義康抬起頭來,見劉湛手中拿著一封信函,正在端詳封泥上的印戳,神情似乎頗為意外。
“長史,發生什麼事了?”
劉湛將那信函翻了個麵,讓他看清封泥上的鈐印。那方印痕端端正正,赫然是安西將軍的金印。
“竟然是安西將軍發來的信。”
劉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不透的意味。
劉義康起初還冇反應過來這“安西將軍”指的是誰,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猛地恍然大悟,將手中毛筆筆山上一擱,興奮道:“原來是二哥!”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覺得有些奇怪:“長史與我二哥認識麼?他怎麼會寫信給你?”
劉湛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那封信上:“臣與安西將軍素無交集。”
他的手指輕輕撚著信封邊角,卻冇有急著拆開,反而微微側過身來,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問道:“府君以為,安西將軍是個怎樣的人物?”
聽劉湛問起劉義真,劉義康那張圓潤的小臉立刻變得眉飛色舞起來,連筆都顧不上擱好,兩隻手比劃著說道:“二哥呀,他不如大哥那般喜好音律,也不像三哥那般尊崇儒學。可他自幼便才情縱橫,英秀明遠,父親常誇他有
古衛國魯君子之風,深得父親喜愛!”
“古君子之風?”"
劉湛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從劉義康那張天真的麵孔上移開,落在了手中那封尚未拆開的信函上:“臣聽到的安西將軍,可與府君說的判若兩人。”
見劉義康滿臉不解地望著自己,劉湛便將手中那封信暫且擱在案上,不緊不慢地與他講起了他那二哥在關中做下的幾樁大事。
“安西將軍到任關中不久,便以晉臣的身份祭祀了前秦天王苻堅。此事在朝野中已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有禦史磨墨擬章要彈劾安西將軍及其長史王修,隻是不知為何被宋公將折子壓了下去。”
“此外,據關中傳來的軍報,還說安西將軍精通兵法,竟在赫連勃勃南下之前便預判了佛佛虜偏師的進軍路線,於渭水設伏將佛佛房側翼全殲,生擒了匈奴的太子赫連璝。”
“後來赫連勃勃親率大軍兵臨渭水,那安西將軍便隔著渭水,當著赫連勃勃的麵,親手將胡夏太子斬了。”
劉義康那張小嘴已經不知不覺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枚雞子。
精通兵法?
全殲敵軍?
親手斬殺胡夏太子?
這真的是那個從前和他一起喜歡讀詩賦的二哥嗎?
不對吧?他以前怎麼從不知道自己二哥還有這等本事?
可他畢竟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最初的震驚過後,心中湧上來的便不是疑慮,而是鋪天蓋地的崇拜與興奮!
“二哥竟然這般厲害!當著那匈奴單於的麵,直接一刀砍了他兒子的頭——我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發顫!二哥真乃英雄也!”
他攥著小拳頭,兩眼亮得幾乎要放出光來。
劉義康越是興奮,劉湛便覺得自己手中那封信越是燙手。
他與如今在關中聲勢日隆的劉義真素無瓜葛,可這位安西將軍的信偏偏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劉湛在官場浮沉多年,嗅覺何等敏銳——這封信裡裝的,恐怕是一樁了不得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挑開漆封,將信紙緩緩展開。
而劉義康也顧不上什麼規矩,把自己那小小的腦袋擠過來,湊在劉湛肩頭,想看看自家二哥究竟寫了些什麼。
“京兆杜氏......江夏李氏.......”
劉湛的目光在信紙上飛快掃過,眉頭也隨之越挖越緊。
“嘶,果然不是好相與的事!”
而劉義康的關注點卻與他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全被信紙上那些墨跡所吸引,忍不住驚歎道:“兄長的字好生帥氣!”
“從前兄長的字也是好看的,溫潤端正,可今日這信上的字卻與從前大不一樣——筆鋒淩厲,轉折處如刀削斧劈,兄長果然好厲害!”
待他勉強讀懂信中的內容之後,那張稚嫩的小臉上便立刻漲滿了義憤:“這江夏李氏也太欺負人了!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他們卻故意拖延交貨,這不就是耍無賴嗎?虧我還以為李家是世代習禮的書香門第,竟然做出這等
事來!哼!”
劉湛卻冇有接他的話茬。
他將信紙重新折好,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這畢竟是安西將軍的一麵之詞。事情究竟如何,總該先問問江夏李氏,聽聽他們怎麼說再做定奪。”
劉義康那張小臉上立刻露出不滿的神色,眉頭皺成一團:“長史這話說得好冇道理,難道我兄長還會騙人不成?”
劉湛看著劉義康那雙清澈見底、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劉義康終究還是年齡太小,還不懂得這世上有許多事,不是用“誰騙人誰冇騙人”就能說清楚的。
世家與世家之間的糾葛,關中與荊州地域的交流,甚至到劉裕和世家的關係......這每一層都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網絡,卻不是隨意能夠處置的。
所以他隻是溫言安撫了劉義康幾句,保證會將此事妥善處置,便將這位小刺史暫且打發了出去。
荊州刺史府中恰好便有江夏李氏的族人在此任職。劉湛命人將那位李姓官吏喚到麵前,開門見山便將劉義真信中所言之事和盤托出,語氣不疾不徐,麵上也看不出喜怒,隻留下一句:“你且回去問個清楚。”
那李姓官吏一聽竟是安西將軍親自來信過問,心中便已慌了三分,額角隱隱沁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敢怠慢,當日便告了假,快馬趕回本家。
如今江夏李氏在家中主事之人名曰李輝。
李輝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白淨富態,蓄著兩撇精心修剪的髭須,身上穿的是蜀中上等錦緞裁成的寬袖長袍,腰間墜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他坐在堂中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新的茶,見族人急匆匆趕來,麵上便
有些不耐煩。
待那在荊州刺史府中任職的族人將事情前因後果一說,李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放下茶盞,眉頭蹙了起來:“你怎麼知道這事的?”
見李輝這副反應,那官員心中便已涼了半截,知道自己族中果然做了這等事。
他急得聲音都尖了幾分:“如今連安西將軍都親自寫信來過問這事了!你道我怎麼知曉?”
“安西將軍?哪個安西將軍?”
李輝先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待對方說出劉義真的姓名後,他那本來有些緊張的神情重新放鬆下來。
“就因為這點芝麻大的小事?那劉義真竟親自寫信來過問?到底是小孩脾氣,沉不住氣。他那個長史王修也不勸勸他?難道就冇人教教他怎麼為官做人?”
李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訓誡晚輩般的輕慢與不屑。
“倒當真和他爹劉裕一樣,是個不知分寸,冇什麼文化的莽夫!”
至於那批貨,他便也不再遮掩:“實話告訴你,對方這次要的量太大,荊州地麵上根本湊不齊,我也冇那個本事搞到手,自然冇法按時交給他。”
那李姓官員急得直跺腳:“那就把錢退給人家不就結了?”
“錢?”
李輝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
“你難道不知道,那琅琊王弘王休元再過不到一個月便要過壽了?”
“那些貨款我已儘數拿去置辦了壽禮——如今你叫我退錢,我從哪裡退給他?”
那李姓官員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聲音都開始發顫了:“那安西將軍那邊該怎麼交代?人家好歹是宋公之子,如今坐鎮關中,連赫連勃勃都擋了回去,他可不是尋常稚子——”
“嗬。”
李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將他的話頭打斷。
“你也這般年紀了,怎麼彆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他劉義真不過出身武將家的寒門子弟,哪裡有那般本事?”
“依我看,分明是他自己貪功,將王鎮惡還有沈田子的功勞攬在了自己身上!”
“而且就算得罪了他又能如何?琅琊王氏與他區區一個劉義真孰輕孰重你難道不知嗎?”
他起身走到那官員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寬慰對方——
“那安西將軍說到底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娃娃。他今日氣鼓鼓地寫信來興師問罪,說不定明日轉頭便忘得一乾二淨了。”
“而且那些財物才幾個錢?哪裡值得他堂堂安西將軍天天掛在心上?再說——”
他直起身來,嘴角浮起一抹倨傲的冷笑:“反正都是那些北人的東西,就算拿了又能怎樣?那些北人給胡人當順民當了一百多年,全是一群奴顏婢膝的東西,我為何要給他們好臉色?”
那李姓官員見勸不動,隻得長歎一聲,耷拉著腦袋告辭而去。
他快馬趕回江陵,將李輝的原話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劉湛。
劉湛聽罷,麵上並無太多表情,隻是微微垂下眼簾。
這個結果,其實他早有預料。
江夏李氏仗著與琅琊王氏的姻親關係,在荊州地麵上向來行事無忌。
劉義真雖然如今有了名聲,但卻不足以讓他們乖乖行事。
他走到案前,提筆開始給劉義真寫回信。
信中措辭極為溫和,先是勸慰安西將軍不必為此等小事煩心焦躁,隨後話鋒一轉,替江夏李氏尋了個台階——
此事不過是李家一時周轉不開,稍稍耽誤了交貨日期,嚴格說來並不算違約。
而且商賈之事,從來都是卑賤之事,劉義真堂堂安西將軍之尊,因為這事寫信過來詢問,實在是有些掉價了。
“這便算是給安西將軍的答複了。”
“聽他在關中做的那些事情,料想他應當不是那種不知進退的人......此事,應當可以就此揭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