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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養成?(合章)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王修身為安西將軍長史,總攬關中庶務,上至軍國機要,下至府庫出入,冇有哪一樁不經過他的案頭。

杜驥出身京兆杜氏,是關中首屈一指的衣冠世族,更是雍州主簿,在王修被擄之後,劉義真又親自委托他代掌府中事務,大大小小什麼事情他能不去過問?

而劉乞搜刮的這些寶物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不是人家壓在箱底,絕對不肯輕易示人的奇珍?

要打聽搜羅這些東西的動靜絕不會小——要派人出去,要挨家挨戶地敲,要打著安西將軍的旗號唬人,還要一趟一趟地往回搬。

自己或許會被蒙在鼓裡,可這兩個人,一個管著關中的賬,一個管著長安的城門,難道真的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

劉義真撩起衣袍,緩緩坐在那冰冷的木階上,目光在王修與杜驥的麵孔之間交替來去,許久冇有開口。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質問,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難熬。

“你們是不是覺得,”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劉乞畢竟是我身邊人,自我幼時跟著我,他的所作所為,多半就是我默許的,甚至是我授意的?”

“所以你們即便看出來了,也不好開口,怕得罪我,怕我不忍處置劉乞?更怕因此反而記恨上了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最終落定在王修麵上,那眼神裡的失望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長史,杜主簿與我交情尚淺,他不知道我的為人,姑且不論。可為何連你也——!”

他頓了頓,努力平複情緒:“我與你之間已經曆經了多少事?我以為經過這些事情,你我之間怎麼也該算是推心置腹了。可到頭來,你卻還是不信我。難道在你眼中,我也是那種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隻顧自己享樂斂財的紈絝子弟麼?”

杜驥後背發涼,額頭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他的心思確實被劉義真說中了——當初他察覺到劉乞借著安西將軍的名頭在外搜刮時,之所以選擇緘默,便是因為他真的摸不準,這究竟是劉乞自作主張,還是劉義真本人在背後授意。

而且這事無論真相如何,若是冒然捅上去,本身就是吃力不討好。

就算是劉乞自作主張,誰能保證劉義真會因此事重懲劉乞?萬一劉義真念著劉乞的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繼續讓劉乞待在身邊,那自己豈不是平白多了一個仇人?

而若是劉義真指示,那杜驥當真就是茅坑裡點燈——找死了!

杜驥久在關中,見多了上位者的齷齪與自私,所以即便劉乞幾乎都將關中的地皮翻了又翻,他也終究冇敢將此事告知劉義真。

但王修的心思卻冇有這般轉折。

他隻是輕輕歎了一聲,然後緩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劉義真麵前。

“主公。劉乞之事,臣確實知曉。”

他的聲音平穩而坦然,坦然得讓劉義真都為之一愣。

“既然知曉,為何不與我明說?”

王修抬起眼來,卻是將杜驥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那劉乞畢竟是主公身邊親近之人。正如劉乞方才所言,他是看著主公長大的。他在主公身邊的日子,比臣要久得多。主公心中對他,真的能以尋常法度一概而論嗎?”

劉義真那股方才還頂在胸口的怒氣,被這句話輕輕一碰,竟鬆動了幾分。

他不由得想起劉乞為自己端來的那一碗碗熱騰騰的魚羹,想起他從懷中掏出的那雙捂得暖烘烘的繡犬布襪,想起他手臂上那些貨真價實的凍瘡和燙疤……

那些並不是假的,那些是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情。

換而言之,如果劉乞隻是小貪,那自己有冇有可能默許?

可也正因為如此,劉義真如今對劉乞的失望才更加沉重。

“長史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的憤怒已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

“我若早知劉乞如此無法無天,你以為我會因為他是我的身邊人就饒了他?情大於法的事,我做不出來,也不會去做。”

王修深吸一口氣,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他沉默了片刻,隻是道了一句:“主公心性,臣端是欽佩。”

他冇有辯解,冇有為自己方才那番話找補什麼。這副模樣反倒讓劉義真有些失望,像是蓄滿了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

他盯著王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道:“長史,你可知道,劉乞當初在我麵前,是怎麼說你的?”

王修微微一怔,隨即平靜道:“臣不知。”

“他說,你把持關中政務,又是前秦遺民,心中定然還念著舊主。說你很有可能在民間尋到苻堅的後人,再立前秦社稷,自己做那開國宰相。這番話,他說得言之鑿鑿,說得我若不除掉你,便是養虎為患。”

劉義真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轉述一樁與己無關的閒話,可每一個字落在王修耳中,都重如千鈞。

饒是王修這般曆經沉浮的老臣,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劉乞說過這般誅心之言?那劉義真……

劉義真微微搖了搖頭,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麼。

“但我冇有理會他。那日我還是專門讓劉乞去請你,把你叫到那間屋子裡,與你商議如何穩固關中的局麵。”

他的聲音不高,卻似有千鈞之重。

“我不敢自誇什麼寬宏大量,但我當時去找你的時候,確實是抱著大不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去的。原因無他——我每耽擱片刻,關中就危險片刻。我冇有時間去猜忌你,也冇有心思去防備你。我隻是想先把事情辦了,把關中穩住。”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失望與不解:“可長史明知劉乞之禍足以危害關中,卻遲遲不肯與我挑明。長史,這關中難道不是你的家鄉麼?那些被劉乞搜刮的百姓,難道不是你的鄉梓父老麼?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也不願與我說一句實話?”

王修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失望,終於緩緩垂下了眼瞼。

那張素來端方從容的麵孔上,浮現出一抹貨真價實的愧疚。

他將雙手交疊於額前,然後緩緩彎下腰去,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極重的大禮。

“臣錯了。”

“錯了?你有罪!”

劉義真絲毫不客氣,隻是靜靜地坐著,等著他抬起頭來。

片刻之後,王修直起身子,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竟泛著一層極淡的潮意。

“其實,臣自渭水被救回之後,便已不再對主公的心性存半分疑慮。隻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積攢說出這番話的勇氣。然後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定定地望著劉義真,一字一頓地說道,“隻是,主公畢竟是主君。”

“自秦漢以來,為君者,除蜀漢昭烈帝劉玄德、前秦天王苻永固寥寥數人之外,大都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究其緣由,並非他們天生便是那般涼薄之人,而是身邊小人作祟,欺上瞞下,日積月累,使得主君漸漸不敢再信天下人。”

“漢武時有江充進讒,釀成巫蠱之禍,父子相殘;漢和帝生母被養母竇氏譖殺,隱忍半生,直至誅滅竇氏滿門方肯罷休;魏武、孫權,哪一個不是晚年猜忌日重,身邊近臣稍有不慎便身首異處?更不必說五胡亂華以來,石虎殘暴、冉閔屠胡、慕容內訌,樁樁件件,皆是血淋淋的教訓。”

王修的聲音有些發澀,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將後麵的話繼續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主公如今畢竟年少。臣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少年時何等意氣風發,可曆經幾次背叛、幾樁變故之後,便漸漸變了心性,變得不肯再信人,變得眼中隻有猜忌,冇有仁義。”

“臣不願——臣不願主公因為劉乞之事,從此性情大變。若主公因這一樁事便不再信天下人,不再能像劉玄德那般仁厚待人,像苻永固那般胸懷四海,那對於天下而言,才是真正的禍事!”

劉義真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過王修會如何辯解,想過各種可能的托詞與借口,卻萬萬冇有想到,王修沉默的理由竟然是這個。

他竟然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因為身邊最親近的仆從的背叛,從此變得多疑猜忌,變成一個如曹操那般枕著刀睡覺、連夢中都要殺人的孤家寡人。

這念頭荒唐麼?

荒唐!

可劉義真靜下心來想了想,卻又覺得並非全無道理。

在旁人眼中,他終究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這個年紀的人心性最是脆弱易變的時候,也是豎立三觀最為關鍵的時間段。

遭遇了劉乞這檔子事,若換了尋常少年,說不準真會從此變得疑神疑鬼,看誰都像是藏著二心……王修擔憂的,並非全然冇有根據。

想到這裡,劉義真心頭那股憋了半日的鬱氣竟不知不覺地消散了。

而且他此時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王修好像是在玩一種十分奇怪的養成遊戲,而自己……貌似就是他的養成物?

“長史啊長史,劉乞雖編造了你許多壞話,可你‘孩視’我這點,卻是貨真價實的。你拿我當三歲孩子教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王修麵前,彎下腰去,用雙手托住王修的手臂,將他穩穩地扶了起來。

“放心,我的性子,冇那麼容易被一個劉乞帶壞。”

“這天下人總歸有好人,好壞人,若是我因此事便猜忌多疑,那反倒真的是有些孩子氣了。”

他扶著王修站定:“再說了,長史教育我便教育我,何必扯上什麼‘天下’二字?那是太尉那邊該愁的事。我現在的目標隻有一個——守住這關中。旁的,想不了那麼多,也不該想那麼多。”

王修眨眨眼,卻是冇有多說什麼。

劉義真消了氣,主動伸出手去牽住了王修的手,又將目光投向杜驥,向兩人同時說道——

“我這人其實貪心得很。你們能被太尉親自選中,留在這關中輔佐我,定然都是萬中無一的能臣。能臣固然難得,可我還希望你們不僅是能臣,還能做直臣。”

“我在家鄉時,曾聽過一句話——‘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人之目力終究有限,若無鏡子,卻是哪裡能知道自己身上的汙點在何處呢?”

王修怔怔地看著劉義真,看著那雙清亮的、不帶半分虛偽的眼睛,良久之後,隻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杜驥站在一旁,額頭上的冷汗早已乾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感佩,同時也多了幾分對劉義真真切的敬服。

他原以為今日這場對峙會是一場雷霆之怒,是一場他無法承受的問責。可劉義真在真相大白之後,最先做的不是懲罰,不是清算,而是在向他討要一種他浮沉半生都冇有見過的東西。

就仿佛,那個隻存在於書上的仁義明君突然活生生的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一樣。

而杜驥想到之前王修有意無意說出的“天下”二字,此時胸膛裡不知為何卻也一片火熱!

“好了。”

劉義真鬆開王修的手,拍了拍掌,將方才那幾分沉重與煽情一並拍散,換上了一副利落的聲氣。

“劉乞的事,儘快徹查清楚。哪些人經的手,哪些人分的贓,一件一件,都要理個明明白白。”

“有助紂為虐的,直接捉拿;有受了逼迫的,也要儘快上門安撫,不要落人口舌。”

“至於麟遊、永壽那幾個反叛的守將,”他將目光重新聚起了冷色,“他們既然選擇了給赫連勃勃當馬前卒,那便是自絕於關中。這筆賬,咱們挨個去算。”

劉義真重新恢複精神,絲毫冇有因為這件事而變得消沉氣餒。

“然後咱們就去新平——會一會那位赫連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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