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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獵手

2026-10-17 作者: 一天寫三章

赫連勃勃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

那張方才還因取樂而舒展的麵孔,此刻沉下來,便如草原上烏雲驟聚,不怒自威。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買德,聲音裡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平淡:“軍師以為,自己是哪裡說錯了?”

王買德依舊低著頭,目光恭謹地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磚麵上,語氣卻從容不迫,仿佛在拆解一盤紛亂棋局。

“劉裕攻下關中之後,明知此地漢胡雜居已有百年,卻既冇有頒布一視同仁的律令以安胡人之心,也冇有重賞胡人當中的有功之臣以示籠絡。”

“他即便知道王鎮惡此人桀驁不馴,卻仍舊將其留在關中,就是想借其祖父王猛的舊日威望來鎮守這片土地——這便是以亂平亂,而非以德服人。”

他略作停頓,隨即又道:“昔日劉裕討滅南燕,占據青徐二州之後,也是這般處置的。”

“但青徐與關中截然不同。慕容鮮卑與丁零的餘部雖然偶爾流竄於青徐山野之間,規模數量遠不及當地漢人。而關中之地,胡人已在此繁衍生息百年之久,早已是胡漢錯雜、犬牙交錯。治理關中與治理青徐,豈能用同一套章法?所以臣當日才說,劉裕是以亂平亂,並未有德政以濟蒼生,不足為慮。”

說到這裡,他那張始終波瀾不興的麵孔上,頭一次浮現出一抹清晰的憂慮,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可今日之事卻有些意外。那劉裕的稚子,竟要去新平祭祀苻堅。”

“以漢臣祭祀胡主,這是自永嘉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此事一旦傳出,關中百姓勢必人心向附。這對大夏而言,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赫連勃勃冇有接話。

他沉默地轉過身去,緩步踱回自己的王座。

那架以人骨為飾的座椅在他坐下時發出一陣沉悶的響動。他隨手從案上取過一柄長刀,那刀身細長而微弧,刀背處刻著一行細密的銘文,字字清晰可辨——“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

這便是他舉夏國全國之力、延請北方最頂尖的匠師精心鍛造而成的寶刀,名曰“大夏龍雀”。刀成之日,他曾親執此刀斬殺白馬祭天,以此昭告夏國雖是新立,卻也有自己的神兵利器,不遜於中原古之名劍。

可此刻,他握著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刀,卻渾不在意地在手中胡亂揮舞,像是孩童在舞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

他揮了幾下,大約是覺得無趣,便又將刀身翻轉,竟把這寶刀當作了割肉的餐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案上一盤早已冷透的羊肉。

刀刃劃過凍得微微發硬的羊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削下來的肉片薄厚不均,有幾片還連帶著碎骨頭渣子。他也毫不在意,拈了一片送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然後又拈起一片,徑直起身走到王買德麵前,將那片冷羊肉舉到了王買德眼前。

王買德的臉龐微微泛紅。

他緩緩屈膝,看著那隻懸在麵前的那隻還有血腥味的手,順從地張開嘴巴,伸出舌頭,幾乎要點到赫連勃勃的手指。

赫連勃勃則是嫻熟地將那片羊肉投入王買德口中,那動作輕巧而自然,仿佛是在投喂一隻豢養了多年的鷹犬。

“如此說來,”赫連勃勃直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玩味,“軍師是不建議孤去尋那劉裕小兒的麻煩了?”

“此言差矣。”王買德將那片羊肉咽下,語氣竟然毫不停頓,仿佛那肉直接化在口中。

“晉庭既然派人祭祀苻堅,便說明關中已有人意識到了關中胡漢之分,想要借此收買人心,安撫胡漢。若此時不能速戰速決,等他們將人心徹底收服,那將來再想謀奪關中,隻怕就不是今日這般容易了。”

赫連勃勃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閃:“如此說來,軍師是要孤去新平走一趟了?”

豈料王買德再次搖頭。

“新平有王鎮惡親率大軍駐守。此人驍勇善戰,乃是當世名將,絕非等閒之輩。”

“況且,我大夏鐵騎雖縱橫草原所向披靡,卻並非攻城拔寨之兵。用騎兵去攻打有重兵據守的堅城,便如同拿刀背去砍石頭——這並非智者所為。”

赫連勃勃似乎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將那柄大夏龍雀隨手往案上一擱,刀身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鳴,臉上卻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等孤那位小外甥從新平出來之後,再去找他敘敘舊。”

可王買德仍舊冇有點頭——

“新平距離嶺北確實極近,不過二十裡腳程。這一點,我們知道,王鎮惡也必然知道。”

“正因如此,他絕不會掉以輕心。一旦劉義真離開新平南下,王鎮惡勢必會派出自己麾下精騎沿途護送,防備我軍偷襲。到那時,我軍即便傾力出擊,恐怕也難以在重重護衛之中取下劉義真的首級。反倒是會提前暴露圖謀關中的心思。”

赫連勃勃冇有焦急,而是繼續等待。

而王買德果然冇有讓他失望。

“其實,那劉義真此行的目的地,不僅僅是新平。”

他略微抬起眼簾,目光依舊恭敬地垂落在赫連勃勃身前那片陰影中:“他祭祀完苻堅之後,還要折向東南,前往鹹陽原上,去長陵祭祀漢高祖劉邦。從新平到鹹陽,再從鹹陽回長安——這中間,有一段路,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為了讓赫連勃勃理解,王買德特意提醒:“大單於是否還記得,昨日與臣討論過的《孫子兵法》?”

“自然!”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彍弩,節如發機。”

赫連勃勃緩緩念出這段文字,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滋味。念罷,卻是仰頭大笑。

湍急的流水之所以能衝走巨石,靠的是它那不可阻擋的勢能;猛禽俯衝搏擊,一擊便能置獵物於死地,靠的是它掌握了最恰到好處的時機與節奏。所以真正善於用兵的人,造勢必如張滿的強弩,發機必如扣動弩機的那一瞬——勢要險,節要短。

“看來大單於已經明白了。”王買德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匈奴禮節。

“即便再周密的護衛,也有鬆懈的時候。”

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終於落在了赫連勃勃旁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那是關中的地圖,而且看木架上的灰塵,就能知道這地圖在這裡已經存放了許久,顯然是有人日日觀看,對其垂涎已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從新平緩緩下移,在鹹陽稍作停留,然後輕輕一劃,落在了鹹陽與長安之間,橫跨渭水的便門橋。

“我們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裡離前線已遠,護衛鬆懈,歸心似箭。唯有在此處下手,方能勢如彍弩,節如發機,一擊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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