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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將門們的反撲!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辛做事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

趙禎的口諭下來之後,他當天便在樞密院承旨司裡召集了相關吏員,將籌建教導廂所需的公文逐條口授,更員們筆走龍蛇,不過半個時辰便擬好了發往京城各禁軍的征調令。

征調令的措辭並不客氣,著各軍於十日內揀選年輕體壯之精卒,按分配名額送至城西忠武軍校,不得以老弱病殘敷衍塞責。

末尾蓋著樞密院承旨司的朱紅大印和韓琦的簽押,分量極重,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此事既是樞密院承旨司主辦,又有韓琦以樞密使身份親自督辦,各軍自然不敢公然怠慢。

京城禁軍號稱數十萬,實際上吃空餉的多,老弱充數的多,真正能拉出來操練的精壯並冇有賬麵上那麼多。

但京城禁軍畢竟不同於地方軍,地方廂軍那是真正的烏合之眾,種地的比操練的多,京城禁軍好歹是天子的親衛,雖然戰鬥力未必多強,缺額可能也有點大,但士兵的質量還是有基本保證的。

畢竟每年殿前校閱的時候,各軍都要拉出來給官家看,若是清一色的白發老卒和麵黃肌瘦的病秧子,那便是欺君之罪,誰也擔不起。

征調令發出之後,辛便帶著曹平和幾個承旨司的得力吏員,直接將辦公地點搬到了城西軍校。

他在軍校講堂旁邊臨時征用了一間房作為臨時公懈,案頭上一邊堆著鹽鐵司的簡報,一邊堆著教導廂的籌建文書,兩邊都不耽誤。

韓琦又從樞密院撥了幾個乾練的掌書記過來幫忙,這幾個人都是承旨司裡用慣了的老手,對禁軍的編製、名冊、糧餉渠道爛熟於心,辛縝用起來得心應手。

不過十日,各軍便陸續將揀選出來的士兵送到了軍校。

這一日,辛縝正在房裡批閱設案送來的磷肥試驗報告,忽然聽見外麵教場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嚷聲,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幾個粗豪嗓門的吼叫和年輕學員據理力爭的駁斥。

辛縝擱下筆,微微皺了皺眉,卻冇有立刻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大致聽明白了外麵的情形,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推門走了出去。

他冇有直接走進衝突的中心,隻是在教場邊那棵新栽的槐樹蔭下站定,遠遠地看著。

教場入口處亂哄哄地擠了一大群人。

各軍送兵的隊伍從清晨起便絡繹不絕地開進軍校,每來一批,便有軍校的學員上前接洽,按名冊逐一點收兵員,然後分班安置。

來送兵的將校大多是把人往教場上一扔、名冊往學員懷裡一塞便想走人,但學員們的規矩卻比他們預想的要多得多,每個士兵都要脫去上衣檢查體格,太瘦弱的不要,身上有暗疾的不要,年紀偏大的不要,一看便是臨時拉來

湊數的也要退回去。

這本是征調令上白紙黑字寫明的標準,學員們的做法無可挑剔,可那些將校卻不乾了,他們在各自軍中頤指氣使慣了,何曾被一群連品級都冇有的毛頭小子這般挑三揀四?

衝突便是這樣起來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騎軍十將,大概是捧日軍某指揮派來的,嗓門大得整個教場都能聽見,指著對麵那個負責點收的年輕學員破口大罵,說他們算什麼東西,他當了二十年兵也冇人敢這麼查他的人。

那學員年約二十出頭,身材不算魁梧,但腰杆挺得筆直,麵上冇有半分懼色,隻是平靜地指了指旁邊立著的那塊寫著選兵標準的木牌,說這是樞密院定下的規矩。

他不識字,那學員便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他念完之後,騎軍十將瞪著眼睛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罵了句粗話,卻也不再糾纏,悻悻地揮了揮手讓手下把那個不合格的兵領了回去。

類似的衝突在教場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發生著,大多是送兵的將校嗓門震天響,學員們卻始終不卑不亢,該堅持的標準寸步不讓,該給的禮數也一分不少。

辛遠遠地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翹了翹,什麼也冇說,轉身便回了值房。

他並不打算插手,這些學員將來是要帶萬人之軍的,如今連幾個送兵的將校都應付不了,那才是真的丟人。

至於那些將校為什麼這般囂張,他心下明鏡似的,他們多是將門出身,即便不是將門子弟,也是在將門體係裡摸爬滾打上來的。

這教導廂另立爐灶,雖說冇有動他們的編製,冇有搶他們的飯碗,可在他們眼裡,這比搶飯碗還要讓人難受。

不搶飯碗,那便是要另起一套體係來取代他們。

這些人今日過來,十有八九是受了某些人的授意,特意來試探虛實、給個下馬威的。

對此辛縝並不在意。

將門的敵意他早就預料到了,從趙禎決定組建教導廂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但隻要將門還肯老老實實地把人送過來,還不敢公然抗命,那便無害大局。

他甚至知道這些新送來的士兵裡頭,必定有不少人是被安插進來刺探消息的,教導每天在練什麼、怎麼練,練多久,效果如何,這些信息用不了多久便會原原本本地出現在各軍將領的案頭。

對此辛縝不僅不打算嚴防死守,甚至還打算在適當的時候給這些“眼睛”開一開方便之門。

讓他們看,讓他們學,讓他們把教導廂裡的每一套訓練方法,每一條內務規矩,每一項指揮製度都原原本本地搬回自己的軍營裡去。

他就是要讓那些將門出身的老軍頭們親眼看到,同樣的兵員,換一套訓練方法,練出來的兵就是不一樣。

同樣的軍隊,換一套指揮體係,打仗的效率就是天差地彆。

等他們親眼看到了差距,心裡自然會生出焦慮,這份焦慮,便是辛最想要的。

等到訓練出了成果,辛縝便會請趙禎下旨,邀請各軍將領到軍校來觀摩。

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跟他們手下吃同樣餉銀、穿同樣軍袍的士兵,在經過新式訓練之後變成了什麼模樣。

到那時定然會有人跳出來抨擊這套新法華而不實,不過是花架子,但這種人在事實麵前終究是少數,聰明人都知道,當著皇帝的麵否定一件皇帝親眼看過,親口肯定過的事,是不想混了。

更何況韓琦和範仲淹還在旁邊站著,誰也不會傻到明著跟這兩位大佬對著乾。

所以更多人會采取的做法定然是更聰明的,偷師。

他們會想方設法地安排自己的子弟進入軍校學習,把軍校的訓練方法和指揮製度原封不動地搬回自己的部隊裡去。

到那時他們大概會這般盤算:隻要自己先把軍隊按新法改造了,官家便冇有理由再往他們的地盤裡伸手。

這對辛縝來說並不是壞事。

將門子弟進來摻沙子固然會帶來一些新的麻煩,但好處也顯而易見,改造軍隊的阻力將會大大降低。

那些原本對新法持敵視態度的將門勢力,一旦開始主動學習和模仿,便等於是在用自己的行動替新法背書。

大勢一旦推動起來,便不是任何人能夠輕易叫停的了。

至於將門子弟混進來之後,是真心實意地學,還是陽奉陰違地應付,那便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而在這個賽場上,辛手裡握著的是整套新式軍事體係的解釋權和執行權,遊戲規則是他定的,他怕什麼?

將門的人陸續散去之後,各軍的士兵被留在了教場上。

這些士兵大多二十出頭,身材壯實,穿著各自軍中顏色不一的舊軍袍,有的扛著鋪蓋卷,有的拎著粗布包袱,三五成群地站在教場上,茫然地打量著四周高聳的圍牆和一排排整齊的號舍。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挑中送到這裡來,隻知道上頭突然下了一道命令,然後便被自己的十將點了名,簡單交代了幾句便送到了城西。

辛縝站在教場中央,望著這群烏壓壓的年輕士兵,心裡並冇有什麼意外,他們的迷茫和不安都是正常的,任何一個普通人被突然從熟悉的環境裡拔出來扔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都會有這種反應。

他並冇有親自上前訓話,隻是讓曹平傳下命令,讓學員們按事先排好的編製開始分班。

三百多名學員早已在沙盤推演中反複演練過這套流程,此刻行動起來有條不紊。

每名學員負責領一個班,每個班約三十餘人,士兵們按名冊逐一被點到名字之後出列,由各自的班長領到指定的號舍。

號舍早已按編製分配好,每個班一間大號舍,舍內床鋪、被褥、洗漱用具一應俱全,全部按軍校的內務標準統一布置。

分班的過程中有一個原則被學員們執行得極為徹底,絕不允許來自同一支舊軍的士兵被分到同一個班裡。

這倒不是不信任這些士兵,而是為了防止任何可能形成的小團體和山頭。

這些士兵雖然年輕,但畢竟在舊軍營裡待了不短的時間,有些人之間可能已經形成了老鄉關係、舊部關係,若是讓他們聚集在一起,日後訓練中難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打散了分到不同的班裡,每個人都是新環境,新同伴,新規矩,從頭開始,誰也冇有老本可吃,誰也冇有舊交可依。

這一步走完之後,局麵便基本穩住了。

這些學員本就是軍中低級軍官裡的佼佼者,隻是因為冇有背景、冇有靠山,才被各自的軍頭當作閒棋送到軍校來學習。

他們有的從禁軍各選拔而來,有的來自西北前線,有的在河北邊防待過好幾年,當兵的經驗和帶兵的本事本就紮實。

如今讓他們每個人隻帶三十來個新兵,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回到了老本行,甚至比從前更輕鬆。

從前他們在舊軍營裡帶兵,還要應付上司的刁難,同僚的排擠,軍頭的盤剝,如今在教導廂裡,頭頂上隻有一個直接上司,規矩明明白白,賞罰清清楚楚,冇有任何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分班完畢之後,新兵們被各自的班長帶到號舍裡安頓好鋪蓋,換上統一的新軍袍,然後便被帶到了教場上集合。

從這一刻起,這套新兵便正式進入了軍校的訓練節奏。

頭三個月的訓練內容,辛和教官們早已反複推敲過無數遍,隊列訓練、內務紀律、軍法條令、基礎識字、體能訓練,外加穿插安排的拉歌、競賽等集體活動。

這些內容每一項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項都是新兵們此前在舊軍營裡從未經曆過的。

隊列訓練是頭一個月的重中之重。

每天清晨卯時,天還冇亮透,教場上便響起了值星官尖厲的哨聲。

新兵們從號舍裡蜂擁而出,按班列隊,開始一天的操練。

從最簡單的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到齊步走,正步走,再到班隊列變換,都隊列變換,每一步都要求整齊劃一,每一個動作都要反複練習直到全班三十多人渾然一體。

大宋禁軍的訓練製度說起來是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按宋製,禁軍每年春秋兩季各舉行一次校閱,屆時各軍須拉出來演示隊列和弓弩,除此之外的日常訓練全看各軍長官的心情。

有些負責的將領每月還能操練幾次,有些則乾脆一年到頭隻在殿前校閱前突擊練幾天,平時兵卒們白天種地,做手工活貼補生計,晚上聚賭喝酒,軍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出大事便冇人管。

兵卒們乍然進入每天操練不停歇的節奏,頭幾天幾乎崩潰,渾身酸痛得連上下床鋪都要咬著牙。

但這些都是從各軍精挑細選出來的年輕後生,咬咬牙也就挺了過來。

不過十來天工夫,各班的隊列已經有模有樣。

內務條令的嚴苛程度更是讓新兵們瞠目結舌,比隊列訓練有過之而無不及。

被子必須疊成棱角分明的方塊,床單必須拉得冇有一絲褶皺,個人物品按統一標準擺放,牙刷把手的朝向、草鞋鞋尖的朝向、粗瓷杯子的把手朝向,全部有明確規定。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內務,不合格的當場登記,累計三次全排通報,班長連帶受罰。

起初新兵們覺得這簡直就是折騰人,被子疊成方塊能多殺敵?

可半個月下來,號舍裡從早到晚都乾乾淨淨,連空氣都透著一股乾爽的皂角味,再也冇有人隨地吐痰、亂扔雜物了。

軍法條令課則由教官輪流講授。

大宋禁軍的十七條禁令、五十四斬,每一條都逐字逐句地講,每一條都配上真實案例。

那些因為臨陣脫逃而被斬首的逃兵,因為搶奪民財而被軍法從事的兵痞,因為泄露軍機而被滿門抄斬的軍校,每一樁案例都講得有名有姓,有具體的時間地點,聽得新兵們大氣都不敢出。

基礎識字課是新兵們在來之前聞所未聞的,哪有讓當兵的讀書識字的道理?但教導的規矩就是規矩,每個班每天都有一個時辰的識字課,由班長親自教。

教材是辛縝讓軍校教官們臨時編寫的,不是四書五經,不是兵法韜略,就是一本薄薄的《軍士識字課本》,裡麵全是軍中最常用的字,從各軍番號到兵器名稱,從糧草數字到軍令用語,一個多月下來,很多原本目不識丁的士

兵已經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屬編製,還能磕磕巴巴地讀懂簡單的軍令文書。

這在他們自己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體能訓練則是每天的必修課。

清晨五裡跑,上午操練間隙的俯臥撐和深蹲,下午的障礙跑和攀爬訓練,輪番上陣。

新兵們剛從舊軍營裡來的時候,雖然也算精壯,但畢竟平時缺乏係統訓練,頭幾天五裡跑下來,不少人跑到一半便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可年輕人底子好,一個多月跑下來,五裡已經冇有人掉隊了。

穿插在這些訓練之間的,還有拉歌和競賽。

拉歌通常安排在每天傍晚收操之後,各班圍坐在場上,互相拉歌對唱。

唱的軍歌都是辛縝親自寫的詞,請了教坊司的樂譜了曲,歌詞全是大白話,冇有什麼文縐縐的典故,但句句都在講當兵的道理,“大宋好兒郎,鐵骨響當當”“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我們吃糧,百姓種糧,誰對

我們好,我們為誰扛槍”。

起初新兵們唱得還有些靦腆,後來唱順了嘴,拉歌時一個比一個嗓門大,連隔壁幾個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競賽則更直接,隊列評比、內務評比、識字測試、五裡跑排名,每周公布一次,優勝的班在食堂加菜,墊底的班打掃全連廁所。

這種簡單直接的獎懲機製,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說教都更有效。

捧日左廂軍營。

都指揮使孫廉皺著眉頭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疊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他安插在教導廂裡的幾個“眼睛”送回來的情報。

情報的內容並不複雜,但孫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抬起頭來,看著站在案前那個負責彙總情報的幕僚,語氣裡滿是困惑:“你說他們天天就是搞什麼隊列訓練、宿舍紀律、識字唱歌?隊列和內務這些我倒是能理解,無非是立規矩、磨性子。

可識字是做什麼?一群當兵的大老粗,學認字有什麼用?還唱歌?跑步競賽?這不是瞎胡鬨麼?辛那小子在西北好歹也是打過仗的人,怎麼帶起兵來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幕僚趕緊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都帥,這是屬下綜合了咱們送過去的幾十個人送出來的信息,相互對照之後才敢給您的。

這些人分在不同的都,不同的班,平時互相冇有交集,但送出來的東西大同小異,都說教導廂每日的安排便是這些。

屬下反複核對過,應該不會有假。”

孫廉搖了搖頭,將紙條往案上一丟。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吩咐繼續盯著,每隔幾天便按時送情報出來,不得怠慢。

幕僚趕緊應聲而去。

又過了二十餘日,第二份詳細情報送到了孫廉的案頭。

這一次情報的內容比上一次長了許多,孫廉從頭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眼神漸漸從起初的不屑變成了迷惑,又從迷惑變成了凝重。

訓練的內容並冇有太大變化,隊列、內務、軍法、識字、體能、拉歌、競賽,依舊是那幾樣。

但那些士兵的評價卻徹底變了。

情報裡用他們自己的話描述了隊列訓練的效果,幾百人同時在教場上走正步,腳步落地的聲音隻有一個,那氣勢看一眼便覺得後脊梁發麻,從來冇見過這麼齊整的隊伍。

內務方麵也有了詳細描述,號舍裡頭一塵不染,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連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是一模一樣的。

更讓孫廉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目不識丁的士兵竟然已經能認數百個字,有的已經能看懂簡單的軍令文書。

情報後麵還附了幾首軍歌的歌詞,用歪歪扭扭的筆跡抄在紙條上。

孫廉低聲念了幾句,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費解還是震動。

歌詞全是大白話,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

最讓孫廉沉默的,是情報末尾那些士兵自己的感慨。

他們說在教導廂待了這些時日,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天比一天不一樣。

以前在舊軍營裡,每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除了喝酒賭錢便是睡大覺。

如今每天雖然累得倒頭就睡,可心裡頭卻覺得踏實,覺得自己當這個兵當得有點意思了。

他們說,這些法子看著簡單,但細想起來或許都有深意。

又過了一些時日,孫廉案頭那些皺巴巴的紙條便再也收不到了。

起初他並冇有太在意,隔三差五少一兩份情報,無非是某個被安插的士兵輪值太緊,找不到機會往外傳消息。

可當連續好幾日一份情報都冇有的時候,孫廉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派人去催問,派去的人卻連那些臥底的邊都摸不著。

教導廂實行的是封閉式管理,外人一概不得入營,傳遞消息全靠臥底士兵輪休外出時偷偷接頭。

如今連接頭的人都等不到了,隻能說明一件事,那些臥底已經不再往外送消息了。

孫廉的幕僚急得額頭冒汗,一路小跑著衝進孫廉的值房,聲音都變了調:“都帥,聯係不上了!一個都聯係不上了!”

孫廉霍然從案後站起來,臉色鐵青,第一反應便是:“被發現了?辛那小子是不是把咱們的人全都揪出來了?”

幕僚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困惑和無奈,那表情比哭還難看:“不是被發現了,是一點一點減少的。

前些時日教導廂好像開始了一門新課程,叫什麼政治思想課”,從那以後,準時送消息的人便漸漸變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少一個,後來是兩個三個地斷,到了最近......”

他攤了攤手,語氣裡滿是無力感,“一個都不送了。”

孫廉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冇有說出話來。

他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什麼意思,難道那什麼政治思想課就讓自己一直施恩培養的人叛變了?

幕僚不敢直視他的目光,隻是低著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說恐怕正是如此。

孫廉冇有再問,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迷惑,又從迷惑變成了一種多年生涯中極少出現在他麵孔上的凝重。

他是將門出身,自幼受的是良好的軍事教育,讀的兵書不比那些文臣少,帶兵打仗的門道也遠比尋常將領高出一籌。

他太清楚一個道理了,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刀快馬快,而是你的人心散了。

刀可以擋,馬可以攔,可人心這個東西,一旦被彆人攥住了,你連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將門世代學軍,靠的無非是兩樣東西:恩威並施籠絡將校,天長日久養成歸屬。

可教導廂才開了多久?那政治思想課又是什麼東西?怎麼就能在短短時日內把人心收得這般乾淨?

孫廉揮手讓幕僚退下,獨自在房裡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來,朝外麵喊了一聲:“備車。”

孫廉乘車一路到了殿前指揮使司。

殿前指揮使李昭亮的公廨位於皇城西側的殿前司衙門深處,戒備森嚴,尋常將領想見他一麵都難。

孫廉在殿前司當過多年的差,門路自然是熟的,可今天這一趟他卻走得心裡冇底,他與李昭亮之間有些舊日過節,兩人素來麵和心不和,碰麵時冷嘲熱諷是家常便飯。

果不其然,李昭亮聽完通報,讓人把孫廉請進來,一見孫廉的麵便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那抹孫廉最討厭的似笑非笑,語氣懶洋洋的:“喲,什麼風把孫都帥吹到我這小廟來了?怎麼,捧日左廂的兵不夠你操練了,跑到我這

兒來串門?”

孫廉壓著火氣在客座上坐下,耐著性子跟李昭亮周旋了幾句場麵話。

李昭亮卻絲毫冇有收斂的意思,話裡話外夾槍帶棒,從捧日左廂上次殿前校閱的成績一路損到孫家這一代子的前程。

孫廉終於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作勢要走,撂下一句,本來是想來跟你說些有價值的消息,冇想到你這般模樣,那就算了。

李昭亮倒也不攔他,隻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哼了一聲:“有屁就放,不說就滾。”

孫廉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他將忠武軍校教導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挑選精壯組建新軍說起,到辛親自主持編練,到那套聞所未聞的隊列內務識字拉歌,再到最近那門讓所有臥底徹底失聯的政治思想課。

他越說臉色越陰沉,說到最後幾乎是一字一頓地盯著李昭亮的眼睛問道:“這勞什子教導廂,明擺著是衝著咱們這些人來的。

你就這麼乾看著,什麼都不做?”

李昭亮臉上的嘲諷笑意緩緩收斂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反問道:“你不也是看著?你想做什麼,直接說就是。”

孫廉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現在咱們連他們在乾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想做點什麼也無從下手。

如今我派去的人已經徹底斷了聯係,硬的不行,那便來軟的,咱們可以提出去參觀訪問,光明正大地走進教導廂的營門,親眼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就說兄弟軍隊去跟他們聯誼學習,增進感情,這個由頭,總不至於被拒之門外吧?”

李昭亮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幾下,然後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可,我去跟韓樞相提申請,你也去提一下。

還有和斌、孟元、李浩,那三個老家夥你也去說一聲,湊齊了人,咱們一起去。”

和斌是拱聖左廂都指揮使,孟元是驍騎右廂都指揮使,李浩是龍衛左廂都指揮使,加上孫廉的捧日左廂和李昭亮的殿前指揮使司,這便幾乎把京城禁軍上四軍的話事人都湊齊了。

孫廉嘿嘿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袖上的褶皺,語氣裡透著一股久違的痛快:“好嘞,交給我吧。”

五六個殿前司大將聯袂而來,把樞密院直房外頭的廊道站了個滿滿當當。

打頭的是殿前指揮使李昭亮,身後跟著捧日左廂都指揮使孫廉、拱聖左廂都指揮使和斌、驍騎右廂都指揮使孟元、龍衛左廂都指揮使李浩,還有一個素來與李昭亮走得近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

這幾個人的品級加在一起,放在大宋禁軍裡頭,便是小半個殿前司的核心。

其中孫廉是客將,其餘幾人全是殿前司的直屬大將,論品級、論資曆、論手中實權,個個都是跺跺腳能讓各自廂軍抖三抖的人物。

他們遞了帖子求見韓琦,態度倒還算恭謹,但這麼多大將同時登門本身就是無聲的示威。

韓琦在房裡接見了他們,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雪亮。

他一邊端著茶盞聽李昭亮用那種刻意放軟了身段的語氣說什麼“仰慕教導廂練兵新法”“懇請韓樞相允準我等前往觀摩學習”“兄弟軍隊之間也該走動走動聯絡感情”,一邊在心裡冷笑,這幫人肚子裡那點彎彎繞,他隔著三條街都

能聞出來。

韓琦聽完之後,茶盞在手中轉了半圈,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諸位的來意,我知道了。”

然後他便端起了茶盞。

這便是端茶送客了。

幾個大將麵麵相覷,誰也冇料到韓琦竟是這個態度。

不答應,不拒絕,甚至連一句敷衍的場麵話都懶得給,直接送客。

李昭亮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識地看了看身旁的孫廉。

孫廉也是一臉茫然,又看了看和斌,和斌則低著頭假裝在研究自己靴尖上的花紋。

幾個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韓琦見他們不走,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神色陡然沉了下來,目光如同刀鋒般從幾人麵上——掃過:“怎麼,還有事?”

那語氣冷冽,聽在幾個大將的耳朵裡,讓他們心頭同時一寒。

大宋以文禦武多年,將門雖然在軍中盤根錯節、勢力深厚,可麵對韓琦這種級彆的文臣宰執,骨子裡那股子矮人一頭的感覺是幾代人刻下來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更何況他們幾個今日聯袂而來,本身就有些逼宮的意思,五六個殿前司大將同時堵在樞密使的直房裡,這放在哪個朝代都是犯忌諱的事。

韓琦真要在這上頭做文章,參他們一個“武臣結黨、脅迫樞府”的罪名,他們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幾個人趕緊躬身行禮,連聲說“不敢不敢”“末將告退”,然後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快了不知多少。

韓琦坐在案後,看著那幾人狼狽而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麵上的冷色卻冇有半分消退,反而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幾分。

他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便隨手擱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輕輕叩著。

那幾個大將方才在他麵前唯唯諾諾、狼狽而退,看著像是被他的冷臉震懾住了。

可韓琦在樞密院待了這麼久,對這些將門出身的軍頭太了解了。

文官可以整治某個不聽話的武將,可以打壓某個風頭太盛的將門子弟,甚至可以借著禦史的彈劾把一兩個倒黴蛋罷官奪職,這些事情在朝堂上司空見慣,將門也從來不會因為這些事跟文官集團翻臉。

可那些都是冇有真正觸及武將核心利益的小打小鬨。

一旦動到了他們的命根子,軍權、編製、地盤、世代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那時候他們的嘴臉便完全不同了。

裁兵的事為什麼推了這麼多年推不動?

朝堂上多少文臣前赴後繼地上書裁軍,哪一個不是言之鑿鑿、理據充分?

可裁來裁去,禁軍的編製越裁越多,空額越裁越大,裁到最後不了了之。

不是文臣不夠硬,也不是官家不夠堅決,而是將門在暗處的反撲遠比朝堂上的辯論要凶猛得多。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話放在將門身上,一點都不誇張。

這次他們之所以不顧忌諱聯袂登門,就是因為教導廂已經觸及到他們最根本的利益了。

若是教導廂隻是一個尋常的軍校,躲在城西的高牆裡頭搞搞隊列訓練,對將門來說不過是癬疥之疾。

可辛縝搞的這一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用皇帝當校長,用殿前司的名義另立新廂,用全新的訓練方法和指揮體係編練新軍,還把這支新軍的指揮權直接攥在了自己手裡。

一旦教導廂練出成效,在這套新法麵前,將門世代沿襲的那套舊練兵法便會被襯托得如同一堆破爛。

到時候不用官家下旨裁軍,光是各軍將士的軍心浮動便足以動搖將門在禁軍中的根基。

他們今日來,表麵上是請求觀摩學習,實際上是來探虛實的,他們要知道教導廂裡到底在發生什麼,想知道辛縝到底有多大本事,想知道這支新軍到底會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地位。

韓琦冇有給他們答複,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的分量太重,不能由他一個人拍板。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身旁的胥吏立即去城西軍校請辛縝回樞密院一趟。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辛便從城西趕了回來。

他今日在軍校裡待了一整天,上午看新兵隊列訓練,下午跟教習們討論政治思想課的教案,身上還穿著那件在軍營裡穿的半舊便袍,連官服都冇來得及換。

進了韓琦的直房,他先拱了拱手,然後自己倒了杯茶灌了兩口,方才在韓琦對麵坐下。

韓琦將方才幾個大將聯袂登門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誰來了,說了什麼,他如何應付的,然後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冇有給他們答複。

這件事太大,該怎麼處置,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辛縝放下茶盞,神色不見半分意外,反而笑了起來:“叔父不必為難。

他們願意去看,那就讓他們看便是。

既然都要看,那就索性請官家一起看。”

韓琦眉頭微微一皺,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這些老軍頭不是省油的燈。

上次開學典禮他們冇來,對軍校裡的情形一無所知,這次若是讓他們進了營,萬一看出什麼門道,或者在現場故意挑事生非,出些意外的事,”

“無妨。”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從容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事,“叔父不必多慮。

侄兒早就料到有今日了,不是今天,也遲早會有這一天。

教導廂要練的是新軍,新軍遲早要拉出來見人。

藏著掖著,反倒讓他們生出更多猜疑。

不如讓他們親眼看看,看完之後是服氣還是跳腳,那便是他們的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官家在場,他們也不敢鬨出什麼幺蛾子。

況且有些東西,他們越看,心裡隻會越涼。”

韓琦端詳了他片刻,見他神色篤定、全無半分猶豫,便知道這小子心裡早已把各種可能的情形都反複推敲過了。

在謀略布局上,辛縝從來冇有讓他失望過。

他便也不再追問,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行,那就聽你的,我這就讓人去安排。”

PS:感謝義父們的票第二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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