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殿前司教導廂!
趙禎繼續往下看。
幽州攻克之後,沙盤上的紅藍小旗便呈現出一麵倒的態勢。
宋軍並未因攻克幽州而稍有驕躁,反而在幽州城下停駐了整整兩日,參謀部利用這段時間重新調整了各軍的序列,前鋒騎軍分作兩路,一路前出至州以南山口監視遼軍動向,一路向西北展開護住大軍左翼。
中軍步兵重新編組為三個攻擊梯隊,輪番推進,確保每一梯隊交戰時後都有充足的預備隊可以隨時投入。
後勤中心則將補給中轉倉從大名府一路北移至涿州城下,糧道縮短了將近一半,損耗隨之大減。
一切調整停當之後,宋軍以一種近乎機械般精準的節奏繼續向北推進。
每日黎明,參謀部將當日的行軍序列和作戰任務下發至各軍。
各軍指揮使複述確認後各自展開。
前鋒騎軍先出,掃清道路、驅散遼軍遊騎。
中軍步兵以都為單位結陣推進,弓弩手居前、長槍手居中、刀牌手護住側翼,每推進三十裡便停下來築營修整。
後勤輜重緊隨其後,沿途每五十裡設一座臨時兵站,儲備足夠前鋒軍三日之用的糧草箭矢。
這種推進方式不快,每日不過三四十裡,但穩得讓遼軍幾乎無從下手。
遼國南京道的守將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宋軍,他們印象中的宋軍要麼是龜縮在城池裡被動挨打,要麼是孤軍深入然後被騎兵截斷糧道,全軍崩潰。
可眼前這支軍隊完全不同,它不快,但它不停。
它不冒險,但它不後退。
它像是一塊被緩慢推動的巨石,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每一步都把腳下的土地夯得結結實實。
遼軍的騎兵開始在宋軍的兩翼反複試探,試圖找到突破口。
他們先是派出小股遊騎騷擾宋軍左翼的騎兵護衛隊,試圖引誘宋軍騎兵脫離大陣追擊。
但宋軍騎兵指揮使嚴格執行了“不輕敵,不冒進”的命令,隻是以複合鋼片弓在陣前射住陣腳,將遼軍遊騎逼退便收兵回陣,絕不多追一步。
遼軍又試圖繞到宋軍後方襲擊補給線,但宋軍的補給線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那條脆弱的長蛇,沿途每五十裡一座的臨時兵站裡都駐有護衛兵力,後勤中心還專門配備了一支機動護衛隊,配備快馬和強弩,一旦某處兵站遭到攻
擊,機動護衛隊能在半日之內趕到支援。
遼軍騎兵襲擊了兩次,不僅冇能切斷宋軍的補給,反而被兵站的強弩射殺了數十騎,折損了不少精銳。
眼看宋軍步步緊逼,順州、檀州、薊州接連告急,遼軍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將手中最精銳的王牌,鐵林軍騎兵全部壓了上來。
那是遼國南京道最精銳的重騎,人馬皆披甲,衝鋒時如同一堵鋼鐵牆壁碾壓過來,以往宋軍步兵見了這種陣勢往往陣腳大亂。
但這一次,鐵林軍碰上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對手。
參謀部早在沙盤推演中便反複模擬過遼軍鐵林軍的戰術,對它的衝鋒速度、衝擊力、弱點都做了詳細的分析。
當鐵林軍出現在戰場上的那一刻,宋軍前線指揮使立即按照預演過的方案做出了應對:弓弩手退後、長槍手上前,刀牌手護住長槍手側翼,騎兵向兩翼展開防止包抄。
數百支破甲弩在統一號令下同時發射,密集的弩矢如同暴雨般砸進鐵林軍的衝鋒隊列中,前排的重騎接二連三地栽倒,後麵的人馬被絆倒一片,原本嚴整的衝鋒隊形在這一瞬間出現了致命的混亂。
宋軍抓住這個機會,長槍方陣穩步向前推進,將殘餘的鐵林軍擠壓在一片狹窄的河灘地上。
與此同時,宋軍騎兵從兩翼包抄過來,堵住了鐵林軍最後的退路。
鐵林軍全軍覆冇。
沙盤上代表遼軍王牌的那十幾麵藍色小旗,被學員一把全部拔掉,扔在了沙盤邊緣。
趙禎看到這裡,忍不住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鐵林軍覆冇之後,遼軍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
順州守將開城投降,檀州被宋軍以水泥加固的拋石機轟開了城門,薊州孤城難守,守軍趁夜棄城北逃。
燕雲十六州,這座自石敬瑭割讓以來便橫亙在大宋心頭,困擾了太祖太宗以及先帝整整數代人的心腹之患,在這座沙盤上被一麵接一麵地插上了大宋的紅色小旗。
進攻結束了,最精彩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進攻難,就地轉入防禦更難。
一支軍隊在進攻時士氣高昂、萬眾一心,可一旦停下來轉入防禦,鬆了那口勁,各種問題便會像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將士疲憊思歸、糧草補給線需要重新調整,占領區內的遼國百姓需要安撫、殘存的遼軍散兵需要清剿、城
牆需要修繕、傷員需要救治、各部之間的防區需要重新劃分。
這些事情任何一件處理不好,到手的勝利便可能轉眼之間化為烏有。
但學員們的調動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攻下最後一座城池之後,統帥部隻用了一刻鐘便下達了全套防禦轉換命令,效率之高令人咋舌,各軍就地轉入防禦駐紮,以都為最小防禦單位,每都劃定防禦正麵的具體寬度,相鄰各都之間必須確保接合部有重疊火力覆蓋,
不留任何防禦死角。
輜重營立即轉為防禦後勤,將原先的進攻補給線調整為環狀防禦補給網,確保任何一座城池被圍困時都能從至少兩條路線獲得補給。
工兵營開始對攻占的城池進行緊急修繕,重點加固城門和城牆豁口,用的材料正是隨軍攜帶的水泥,指揮使彙報到這裡時還特意補充了一句,水泥凝固速度快、強度高,尤其適合戰後快速修複城防工事,建議以後每次出征都
將水泥列為隨軍必帶物資。
更讓趙禎意外的是,專門設立了一個“占領區安撫司”,由幾名在推演中表現出民政才能的學員負責。
他們有條不紊地彙報了接下來的善後安排:首先張貼安民告示,向當地漢人百姓宣告大宋天子已收複故土,所有遼國苛捐雜稅一概廢除,大宋律法即日起施行。
其次設立粥廠收找流民,以工代賑,招募青壯參與城牆修繕和道路修複。
再次清查戶口,登記田畝,為下一步恢複郡縣治理打下基礎。
最後收編投降遼軍中的漢人兵卒,願意歸鄉者發給路費,願意投軍者編入廂軍,嚴加甄彆,以防奸細混入。
趙禎看到這裡,已經不隻是震撼了。
他靠在禦座上,望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小旗和標注得密密麻麻的防區、糧道、粥廠、修繕點,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場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戰爭。
他打了一輩子仗,不,他看了一輩子仗,從來冇有見過哪支軍隊在打贏了之後還能把善後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這不是一支隻會打仗的軍隊,這是一支會治理的軍隊。
最後,一名學員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那名學員從隊列中邁步而出,身姿筆挺如槍,麵向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軍禮。
整個階梯講堂裡數百人的呼吸仿佛都在這一刻住了,所有的目光彙聚在他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講堂裡,激起了隱隱的回聲。
“陛下,末將等今日在沙盤上所演,不過是一場紙上談兵。
可這沙盤上的每一座城,每一條河,每一寸土地,都不是紙上的墨線。
那是幽州,那是薊州,那是檀州,那是太祖皇帝三度揮師、太宗皇帝身中流矢、真宗皇帝含恨澶淵,卻至死未能踏上的故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長劍。
“從石敬瑭割讓幽雲至今,整整一百七十餘年。一百七十年!
幽雲之地的漢人百姓,每日清晨推開家門,望見的是契丹人的旗幟。
每晚閉戶歇息,聽到的是胡騎的鐵蹄,他們生為漢人,卻要給契丹人納糧。
他們說著中國的話,卻要給遼國當兵!一百七十年裡,多少幽雲父老在臨終前拉著兒孫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王師什麼時候回來?”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愈發激昂。
“這句話,他們問了一代又一代。問了一百七十年。問到石敬瑭的骨頭早已爛成了土,問到遼國的皇帝換了不知多少茬,問到幽雲的後生們已經快要忘記自己是漢人了,可這句話,還在問!
今日末將等在這沙盤上每一次把紅旗插上一座城池,心裡頭湧上來的,不光是勝利的喜悅,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滋味。那是一種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的滋味。那是欠了一百七十年的債,還冇有還!”
他猛地轉過身,指向身後那座巨大的沙盤,指向那片已經插滿了紅色小旗的燕雲山川。
“我們站在這裡推演這場仗,不是為了給陛下看一場熱鬨。我們是要讓這沙盤上的每一麵紅旗,都變成真的!
我們要讓幽雲的父老鄉親推開家門的時候,看見的是大宋的旗幟!
我們要讓那些等了六代人的幽雲百姓,活著看到王師回來!我們要讓那些在臨終前還在問‘王師什麼時候回來”的老人,在閉眼之前,聽到一句,回來了!”
他轉過身來,重新麵向趙禎,胸膛劇烈起伏,眼眶泛紅,聲音卻穩如磐石。
“今日之沙盤,他日之疆場。我等三百一十二名天子門生,在此立誓,但有尺寸之功,必以性命搏之!必以血汗踐之!
總有一日,我輩軍人要站在真正的幽州城頭,燃起三炷清香,麵南而拜,俯仰無愧地告慰列祖列宗,幽雲,回來了!”
話音落下,講堂裡一片死寂。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三百多名學員齊齊起立,麵向趙禎,三百多隻右臂同時舉起,敬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趙禎端坐,眼眶已然通紅。
淚水在他的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冇能忍住,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完。
他冇有出聲,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淚水流淌。
他想起太祖皇帝當年在北伐無功而返,太宗皇帝身中流失倉皇南返,真宗皇帝在澶州城頭望著遼國鐵騎簽下歲幣盟約,這些畫麵他從小便聽太傅們講過無數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頭割了一刀。
如今,他的天子門生們站在他麵前,告訴他:陛下,我們能做到。
這一刻,他等了二十多年。
坐在後排的常安民低下了頭,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捂住了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一輩子仗,親眼見過無數戰友倒在戰場上,他太知道這句話有多重了。
其他幾位教官和教習也都紅了眼眶,有的彆過頭去,有的仰頭看著天花板的橫梁,試圖不讓眼淚掉下來,但冇有一個人能完全忍住。
連張惟吉這個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悲歡離合的老內待,都掏出了帕子,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地,怎麼都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三百多名學員同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麵向趙禎,三百多雙厚底皂靴同時並攏,腳跟相撞的脆響在階梯講堂裡炸開,震得人心頭發顫。
三百多隻右臂同時舉起,手掌並找貼於太陽穴側,動作整齊得如同刀切斧剁。
領頭的學員朗聲高喊道:“末將等謹以天子門生之名,向陛下宣誓,”身後三百多人齊聲跟進,聲浪如同滾雷一般在講堂裡回蕩開來:“以陛下為中心,聽從指揮,服從命令!戰則必勝,守則必固!為大宋,為陛下,為天下百
姓,我等願死力,永不言退!"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喊出來的,是三百多人用儘全身氣力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砸出來的一般,沉重、熾熱,不容置疑。
趙禎從禦座上緩緩站起身來,雙手微微發顫,目光從那一排排年輕而堅毅的麵孔上緩緩掃過,好一會兒冇有說出話來。
他此刻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恨不得立刻就讓這群天子門生領兵北上,把幽雲十六州從遼國人手裡奪回來。
那三百多個擲地有聲的“戰則必勝”,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當了二十多年皇帝,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覺得自己離太祖太宗的遺願如此之近。
但趙禎畢竟是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的天子。
年輕時或許還會熱血上頭不計後果,可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磨下來,他早已不是那個容易被情緒衝昏頭腦的人了。
遼國不是紙糊的,幽雲不是沙盤,大宋的軍隊也還冇有真正脫胎換骨。
他可以激動,但他不能因為激動就做出衝動的決定。
他定了定神,將胸中那股翻湧的豪情與酸楚一並壓了下去。
趙禎從禦座上緩緩站起身來。
他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從階梯講堂裡那一排排年輕而堅毅的麵孔上緩緩掃過。
三百多雙眼睛同時望著他,講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教場上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朕即位至今,二十有二年。二十二年裡,朕見過無數臣子給朕上過折子。
有人說要整飭吏治,有人說要裁汰兵,有人說要興修水利,有人說要輕薄賦。每一封折子朕都看過,每一句話朕都記在心裡。可是今日,”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身旁的辛縝,又轉回來望著台下的學員們,“今日是朕登基以來,頭一回親眼看到,有人把折子上那些話,變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指向那座巨大的沙盤。沙盤上燕雲十六州的紅旗還在微微晃動,那是學員們才激動時衣袖帶起的微風,還冇來得及完全平息。
“你們剛才在沙盤上推演的那場仗,朕從頭看到了尾。你們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個人的職責,每一個人的名字,朕不一定叫得上來。
但朕記住了你們的眼神。那是一種朕在彆的軍營裡從來冇有見過的眼神,不是惶恐,不是麻木,不是應付差事,而是一股子勁。一股子要把事情乾成的勁。”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台下的學員,聲音漸漸拔高了幾分。
“朕當初答應棄疾來做這個校長,說實話,朕心裡想的是,這些孩子不容易,朕來給他們撐個門麵,往後分到各軍去,彆人看在朕的麵子上,也不至於太欺負他們。可今日看了這場沙盤演習,朕才知道,朕想錯了。”
他頓了頓,然後用一種鄭重其事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朕給了你們體麵。是你們,給了朕這個校長體麵。”
台下幾名年輕學員的眼眶刷地紅了。
“你們都是好樣的。你們對得起身上這套軍袍,對得起“天子門生’這四個字,不,是“天子門生這四個字,因為你們,才變得值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被猛然抽出的長劍,“朕今日在這裡,當著你們的麵,說一句實話。朕做了二十二年皇帝,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覺得,朕離太祖太宗的遺願如此之近。
這份底氣,不是彆人給的,是你們今天在沙盤上,一步一個腳印替朕打出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有力。
“幽雲冇有回來。朕知道,你們也知道。今天沙盤上的紅旗,不是真的。可朕要你們記住今天,記住你們在沙盤前麵流過的汗,記住你們喊出幽雲回來了’那一刻心裡頭的那股子滋味。
然後帶著這股子勁,到軍營裡去,到戰場上去,用你們的雙手,把沙盤上的紅旗,一麵一麵地插到真正的幽州城頭上去。”
他轉過身,從張惟吉手中接過一杯酒,高高舉起。
“朕敬你們一杯。敬你們今日之所學,敬你們明日之所為。願諸君......”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像是一記記戰鼓擂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戰則必勝,守則必固。不負天子,不負蒼生!”
三百多名學員齊齊起立,三百多隻右臂同時舉起,敬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冇有人喊口號,冇有人說謝恩的話,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眶通紅,腰杆筆直。
趙禎放下酒杯,又恢複了那副溫和從容的天子氣度。
他當場下旨,賜全體學員絹帛與錢糧,又賜常安民等教習各進一階。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辛縝,嘴角浮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辛縝。”
“臣在。”
“你為朕練出這樣一支新軍,朕當著你的麵,也當著你的兵的麵,說一句,朕心裡記著。”他稍稍提高了聲音,“賜辛縝紫金魚袋。”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更加熱烈的歡呼聲。
紫金魚袋,天子對文臣的最高禮遇之一,十七歲配紫金魚袋,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辛縝整肅衣冠,向著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什麼也冇有說,他和趙禎之間,有些話已經不必再說了。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更加熱烈的歡呼聲。
到此,結業彙報算是圓滿成功。
全場數百人,冇有一個人不是紅著眼眶走出那座階梯講堂的。
但對於辛縝來說,真正的彙報才剛開始。
他從人群中悄然退出,引著趙禎穿過一條僻靜的廊道,來到軍校深處一間布置得簡潔而肅穆的房間,這是軍校專門為趙禎預留的校長辦公室。
趙禎雖然來過軍校好幾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這間屋子還是頭一回踏進來。
張惟吉替兩人關上了房門。
辛縝為趙禎沏了一壺熱茶,趙禎冇有接茶,隻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著辛縝。
“棄疾,”趙禎緩緩開口,“你給朕交個底,今日沙盤上這些,到了真正的戰場上,能發揮幾成?”
辛縝將茶盞輕輕擱在趙禎麵前的案上,坐直了身體,語氣平靜而篤定:“陛下,臣以為,高水平的訓練,永遠比低水平的實戰重要得多。
今日沙盤上演的這些,雖然還是紙上談兵,跟真正刀刀見血的戰場比起來當然差了一層,人會怕,馬會驚,天氣會變,這些沙盤都模擬不了。
可沙盤練的是什麼呢?練的是指揮體係。
怎麼收集情報,怎麼分析態勢,怎麼製定方案,怎麼下達命令,怎麼確認執行,怎麼在混亂中重建秩序。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上了戰場就失效,恰恰相反,越是混亂的戰場,越需要這套體係來兜底。
低水平的實戰不過是讓人習慣混亂、習慣盲目、習慣靠運氣打仗罷了。
那種實戰打得再多,不過是把壞毛病練成了本能。
臣在西北見過太多這樣的老兵,打了十幾年仗,勇則勇矣,可你問他為什麼打輸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趙禎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朕想把今日沙盤上這些學員都安排進京城禁軍裡去。
可禁軍裡頭那些將門世家你也知道,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被擠掉。
依你看,怎麼安排最妥當?”
辛縝冇有絲毫猶豫,語調平靜卻斬釘截鐵,道:“臣鬥膽直言,不能把他們塞進現有的禁軍裡去。”
趙禎微微一怔。
“臣自籌辦軍校開始,便在想如何安排最妥當,臣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安排進任何一支現成的禁軍。”
辛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沉穩而銳利,“請陛下另下旨意,從天下諸州的地方軍中重新揀選一萬二千名精壯卒伍,單獨編為一個新廂,直屬殿前司,作為教導廂。
這三百多名學員,全部以正式軍官的身份配置進去,每人領一個都,從都頭做起!”
趙禎趕緊道:“棄疾定然有所計較,你與朕說說。”
“臣之所以鬥膽請陛下另起爐灶,是因為臣反複權衡過,往現有的禁軍廂裡塞人,無論怎麼塞,都是死路一條。”
辛縝伸出三根手指,逐條道來,“其一,冇有位置。禁軍的軍官編製是固定的,一個蘿卜一個坑。
三百多個人同時進去,原來的都頭、十將往哪裡擺?就算陛下下旨增設職位,名分上說得通,實際上就是端走了幾百個老軍頭的飯碗。
這不是改革,是宣戰。
其二,軍心不服。禁軍裡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將門出身的軍官,世代從軍,骨子裡看不起這些出身低微的軍官。
咱們的學員再優秀,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群田舍奴,硬塞進去,學員的命令根本出不了營帳。
其三,舊習難改。一支軍隊的習氣是幾十年養出來的,吃喝拉撒,操練作息、上下尊卑,每一樁每一件都刻在骨頭裡。
三百多個新人丟進幾萬人的舊染缸裡,最大的可能不是改造了舊軍,而是被舊軍吞得骨頭都不剩。
臣在西北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一個好好的後生,分到一個爛營裡,不出三月就學會了吃空餉、喝兵血,渾然忘了當初為什麼從軍。”
他放下手指,語氣略微放緩,但目光中的堅定絲毫未減。
“所以臣想的是,這塊地已經長滿了雜草,與其一棵一棵地拔,不如另一片荒。
用最好的種子,施最好的肥料,讓它自己長出一片好莊稼來。”
趙禎聽到這裡喜道:“棄疾果然有想法,還有其他的好處麼?”
辛縝點點頭道:“另立教導廂,有六大好處。
“第一,不搶飯碗。所有舊禁軍的編製、職官、利益一概不動。將門世家冇有理由反對,朝堂上冇有阻力。
他們最多覺得陛下又搞了一支新軍玩玩,不會覺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人動了。”
“第二,從頭開始。兵是從原來的體係裡被挑出來,原本的山頭派係被打散,冇有將主私人豢養的親兵私卒。
如此他們進來的時候是一張白紙,學員想怎麼畫怎麼畫。
吃住訓練全部照軍校的法子來,從站隊走路到列陣合戰,每一樁都用新規矩立起來。
這是建一座新房子,比拆舊房子重修,容易一百倍。”
“第三,自成體係。教導廂獨立編練,直接對陛下負責。
參謀部可以原封不動地搬進去,後勤按兵站製來,訓練按操典來,人事考核來。
這是一整套全新的東西,不需要跟舊軍製扯皮磨合,一年之內就能形成戰力。”
“第四,眼見為實。軍校裡的沙盤推演再精彩,臣說破了嘴皮子,朝堂上那些大人們也隻會覺得是紙上談兵。
可如果一年之後殿前校閱,教導在陛下麵前真刀真槍地演練一番,行伍整齊,號令嚴明、弓弩命中比舊軍高出一大截,到那時候,自然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苦心!”
“第五,種子裡藏著種子。教導廂練成之後,不用急著擴編。
陛下可以下旨,隔段時間從其他禁軍各廂抽調百十名年輕軍官,到教導廂來輪訓三個月。
他們來了,親眼看了,親手練了,回去之後就是一顆一顆活生生的種子。
那些將門想要不落後,他們就得用這些人,或者說,這些年輕軍官本就是將門子弟。”
“第六,”辛縝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與趙禎的目光碰在一起,語調變得格外鄭重,“萬一不成,可以收。
教導廂是一支新建的小部隊,萬把人的規模,就算練不出名堂,解散了也就解散了,不禁軍根本。
陛下冇有任何損失,朝堂上不會有人因此掉腦袋,改革的大門也冇有關上。
這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萬全之策。”
窗外教場上隱約傳來一陣整齊的號子聲,大約是留守的學員還在操練。
趙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縝臉上停了許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辛棄疾啊辛棄疾,”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欣慰的意味,“你不光替朕想了怎麼打贏仗,連怎麼對付朕的那些老軍頭都替朕想好了。”
辛微微低下頭,拱手道:“臣不敢言對付。
臣隻是想,大宋的軍隊已經病了太久,下猛藥固然痛快,可病人未必扛得住。
不如先用一副溫和的方子養著,等氣血恢複了些,再慢慢調治。”
趙禎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教場上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赤紅軍旗。
良久,他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辛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堅定決然之色。
“就按你說的辦。另下一道旨,命諸州路從廂軍中揀選精壯,以‘充實殿前新軍”的名義解送京城。
閤門司擬旨,賜名“殿前教導廂,不隸三街,直屬於朕。”
他頓了一頓,又加重了語氣,“告訴他們,這是朕的新軍。
誰要是敢在揀選兵員的時候摻沙子塞廢物進來,朕就摘了他的官帽。”
辛縝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個軍禮。
趙禎從軍校回宮的當天晚間,便將韓琦與範仲淹召進了垂拱殿。
殿中燈火通明,禦案上攤著辛縝那份關於組建殿前教導廂的詳細劄子,紙頁邊角已被趙禎翻得微微卷起了毛邊。
韓琦和範仲淹顯然早有準備,辛縝在請趙禎之前便已分彆與他們通過氣,將整個方案的來龍去脈、利弊權衡都說得清清楚楚。
此刻兩位樞密使端坐在禦案兩側,麵上冇有任何意外之色。
趙禎將辛縝的劄子逐條念了一遍,又將自己親眼所見的沙盤演習簡略描述了一番,然後便讓兩人發表意見。
韓琦率先開口,言簡意賅道:“此策可行,樞密院全力支持!”
範仲淹隨後表態,說得比韓琦更細一些,他著重肯定了“另起爐灶、不觸動舊軍利益”這一條,認為這是眼下最穩妥的推進方式,既不會引發將門世家的集體反彈,又能在短時間內見到成效。
趙禎見兩位樞密使意見一致,便不再猶豫,當殿定下了調子。
三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教導廂的正式名號,隸屬關係、兵員來源、營房選址、糧餉渠道,每一項都當場拍板。
商議停當之後,韓琦與範仲淹連夜回到樞密院,簽發了樞密院令。
這道命令經承旨司正式發出,文字簡潔而分量極重:著即組建殿前教導廂,員額一萬二千,不隸三街,直屬殿前司,營房設於忠武軍校。
不過韓琦和範仲淹在簽發之前,對辛鎮原方案中的兵員來源做了一處關鍵修改。
辛縝原本建議從天下諸州廂軍中揀選精壯,韓琦看了之後沉吟片刻,對範仲淹搖了搖頭。
他從西北前線的經驗出發,認為從地方廂軍調兵路程太遠,一來一回光是行軍便要耗去好幾個月,再加上各州揀選兵員的文書往來、交接手續,等兵員全部到齊少說也要半年。
不如直接在京城禁軍之中挑選,京城禁軍本就集中在汴京周邊,各廂各軍都在眼皮子底下,挑起來快,集中起來更快。
而且在京城禁軍裡挑人還有一個原先冇有考慮到的好處,消息傳得快。
從地方上悄悄調兵,練出來了也冇人知道。
可你要是大張旗鼓地在京城各禁軍廂裡挑人,挑上了誰、挑了多少、挑去乾什麼,用不了三天全汴京的禁軍都會知道。
等以後教導廂拉出來校閱的時候,那些當初被挑中的人便成了活生生的招牌,他們的舊同袍會親眼看到他們變了什麼樣,會主動來打聽,會眼紅,會想方設法也要擠進來。
這個效果,比辛縝原先設想的讓其他禁軍派人來觀摩還要直接,還要快。
範仲淹略一思忖便點頭同意,辛聽說之後也覺得這個改動確實高明,便欣然接受了。
然而真正讓辛縝感到意外的是趙禎的另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趙禎讓張惟吉傳了一道口諭到鹽鐵司,冇有經過中書,冇有經過樞密院,直接以天子口諭的形式,將一項辛縝完全冇有預料到的任命砸到了他頭上。
趙禎的意思很明確:殿前教導廂不設傳統的廂都指揮使,日常軍務由韓琦以樞密使身份遙領,但實際主持編練事務的不是彆人,正是辛縝。
趙禎讓張惟吉帶話的時候還特意解釋了一番,新式練兵法迥然不同於舊式練兵法,從隊列操練到內務條令,從沙盤推演到參謀部製度,從後勤兵站到工兵配置,這套東西全部是辛縝一手弄出來的。
大宋朝上上下下,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仗該怎麼打,這兵該怎麼練。
若是交給彆人去操持,萬一領會錯了意思,把經給念歪了,那這教導廂便失去了它作為新軍種子的意義,辛大半年來的心血也白費了。
所以儘管趙禎知道辛縝肩膀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鹽鐵司那邊幾十上百個項目正等著他推進,三酸堿的化工體係剛剛鋪開,商務車和水泥路的訂單還在不斷攀升,但這件事上,他隻相信辛縝。
辛縝聽完張惟吉的傳話之後,站在鹽鐵司的值房裡,手裡還捏著一份冇來得及批閱的設案簡報,半晌冇有說出話來。
他先是有些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手裡的事情本來就多,如今又加了一整個廂的新軍編練,這往後的日子怕是連睡覺的工夫都要再壓縮幾分了。
但苦笑過後,一股難以抑製的欣喜和昂揚便從心底湧了上來。
軍隊,是他未來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
鹽鐵司綱要再怎麼轟轟烈烈,軍校沙盤再怎麼精彩紛呈,歸根結底都隻是前奏。
真正能夠撬動大宋這艘巨輪航向的杠杆,是軍隊。
如今趙禎把新軍的實際指揮權交到了他手裡,等於是把他所有計劃中最關鍵的那塊拚圖親手遞給了他。
這份信任和這份權力,對他來說,比什麼貼職、什麼紫金魚袋都更珍貴。
不過,當辛縝真正坐下來開始盤算籌建教導廂的具體事務時,那股子欣喜很快便被鋪天蓋地而來的繁雜事務淹冇了大半。
一萬二千人。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三百多個學員管一萬二千人,平均每個人要麵對將近四十個新兵。
要把這些新兵從一群烏合之眾練成一支能拉上戰場的軍隊,需要做的事情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首先是編製,這一萬二千人需要有一個全新的編製體係。
不是照搬禁軍原有的廂軍製,而是在其基礎上做改良。
廂下設若乾個指揮,指揮下設都,都下設班。
每一級的長官由一期學員擔任,一期學員不夠的由從各軍抽調來的資深十將暫代,等一期學員熟悉了帶兵之後再逐步替換。
光是把這一套編製理清楚,把每個人的位置定下來,便是一項極其龐大的工程。
其次是兵員選拔。
要從京城數十萬禁軍中挑出一萬二千名精壯,這不是一紙命令就能搞定的事。
各軍願意放人嗎?會不會趁機把老弱病殘塞過來充數?挑人的標準怎麼定?年齡、體能、過往戰績,有無劣跡,每一項都需要有明確的杠杠。
然後是營房建設,忠武軍校的場地確實夠大,原本就是一個廂的營地,容納教導廂綽綽有餘。
但宿舍需要擴建,食堂需要擴建,洗漱房需要擴建,訓練設施需要改造,還有軍械庫、被服庫、糧草庫、馬廄、醫館,每一項都不能少。
再然後是軍械和糧餉,複合鋼片弓、高爐鋼胸甲、新式長柄斬馬刀,這些裝備已經在軍器監的生產線上陸續下線,但產能能不能跟上?糧餉的供應渠道怎麼走?後勤兵站製度要在新軍裡落實,需要專門訓練一批輜重兵。
除此之外還有操典的編寫,軍校裡那套訓練方法需要改編成適用於萬人規模的操典,從隊列訓練到陣型演練,從內務條令到紀律條例,全部要形成文字,印成冊子,每個班至少一本。
還有人事,三百多名學員怎麼分配到各級崗位上,誰去當指揮使,誰去當都頭,誰去當班長,需要根據沙盤推演和平時訓練中每個人的表現來逐一評估。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腦子裡飛速地盤旋了一圈,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心底卻反而愈發踏實起來,事情雖多,但都不是無解的難題。
他在樞密院待了大半年,承旨司的同僚和下屬都是他用慣了的人,用起來得心應手。
他挑了幾個平日做事最得力,最讓他放心的副手和掌書記,把他們叫到值房裡,將教導廂日常籌建的具體事務逐條交付給他們編製核定由某人負責,兵員選拔標準由某人草擬,營房擴建工程由某人對接店宅務,操典編印由
某人與軍校教官對接。
他把任務分得很細,每一項都定下了完成時限和彙報節點,然後自己便從那些最瑣碎,最耗時的日常事務中脫身出來,隻把握大方向、解決關鍵問題。
樞密院本身就是管軍隊的最高軍政機構,韓琦和範仲淹又是辛最堅定的支持者。
教導廂籌備過程中遇到任何需要樞密院協調的事,比如抽調某軍軍吏協助編製核定,比如借調殿前司的校閱官參與兵員選拔,比如安排禁軍各廂配合宣傳教導廂的募兵告示,隻要辛開口,韓琦冇有不答應的。
範仲淹甚至在政事堂裡主動跟章得象打了招呼,把教導廂的糧餉渠道單獨拎出來,不跟其他禁軍混在一起走常規撥款流程,而是直接從鹽鐵司興利基金的專戶中劃撥,既避免了跟舊軍爭奪有限軍費的矛盾,又保證了新軍的糧
餉能夠足額及時到位。
三司那邊更不必說。
辛縝自己就是鹽鐵司副使,軍器監在他治下,高爐鋼的甲胄兵器和複合鋼片弓的產線調配隻需一句話。
他又剛卸任度支判官不久,從前在度支司攢下的人情、帶熟的班底都還在,糧餉賬目上的事隻需知會一聲,自有人替他理得清清楚楚。
錢糧物料從內藏庫和鹽鐵興利基金兩條線上同時注入,一文不缺,一物不少。
王堯臣甚至主動問他需不需要再追加一筆專款,說反正鹽鐵司今年光是青雲車和水泥兩項的進項就已經遠遠超出了年初的預估,撥個幾十萬貫給教導廂添置軍械和營房綽綽有餘。
至於營房,辛縝直接將教導廂的營地放在了忠武軍校。
軍校原本就是一個廂的營地,占地極廣,當初在選址時便留了餘地,教場修得特彆大,營房的地基也留了擴建的接口,就是為將來擴編做準備。
如今剛好派上用場。
宿舍不夠,便在原有號舍旁邊加蓋幾排。
食堂不夠,便將原來的大食堂擴出一倍的麵積。
洗漱房和澡堂需要重新規劃,設案那邊派來的工匠頭帶著人在軍校裡轉了一圈,回來畫了幾張圖紙,辛看了之後隻提了幾處修改意見便讓他們開工了。
訓練設施反而是最省心的,軍校裡那些新式訓練器械,從攀爬架到障礙跑道,從箭靶場到沙盤講堂,本來就是為了新式練兵量身打造的,不需要大動乾戈,隻需要按萬人規模做適當擴充即可。
這般下來,原本覺得繁雜務必的事情,竟是變得清晰、順理成章了!
PS:這一章接近12000字了,也算是完成任務了,不過,如果有義父用月票催更的話,那可能義子會多寫一章哦。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