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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鹽鐵使!藍圖鋪開!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趙禎從軍校回到宮中時,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在張惟吉的伺候下換了常服,用了晚膳,又飲了一盞溫熱的棗湯,靠在禦榻上閉目養神了小半個時辰。

軍校裡那一幕幕景象還在他腦中反複回放,那豆腐塊般棱角分明的被褥,那安靜得隻聽得見咀嚼聲的食堂,那寢室裡連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個方向的整齊劃一,還有辛那句真正的戰鬥力,不是靠愚昧來維持的。

這些話,這些畫麵在他心裡翻湧著,讓他既興奮又感慨,好半天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禦案。

案頭上今晚要批閱的兒子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好了,張惟吉素來辦事妥帖,各部各衙遞進來的奏疏劄子都按輕重緩急分好了類,最要緊的放在最上麵,不太急的放在下麵,需要禦筆親批的和隻需禦覽存檔的也各自歸了檔。

趙禎在禦案後坐定,活動了一下微微發僵的手腕,隨口笑道:“張惟吉,今晚有冇有什麼比較有意思的劄子?”

張惟吉正在一旁整理禦案上的朱筆和墨海,聞言便笑了起來,從那一摞劄子裡鑽出一份,雙手捧著放到最上麵,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喜的機靈勁兒:“陛下這麼一問,老奴還真想起來,有一份是中書省推舉上來的推薦劄子,倒

是有點意思,老奴已經替陛下放在最上麵了。”

趙禎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份劄子。

入目便是王堯臣那筆端凝厚重卻不失靈氣的字跡,這位三司使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好,當年曾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被先帝特意誇獎過。

他翻開劄子,隻看了幾行,眼睛便是一亮,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地漾了開來,喜道:“王堯臣這老貨,還是有眼光的嘛。”

他繼續往下翻,目光在中書省各位宰執的簽注意見上一一掃過。

範仲淹寫的是「臣仲淹閱。辛縝才器卓異,於理財實有奇能,可堪大用。

然年少擢升太驟,恐招物議,宜其更曆一二任,徐觀後效。」

話說得溫和持重,點了頭卻也留了分寸,是老先生一貫的做派,而且範仲淹是辛老師,一般來說不會過分推薦。

韓琦的字跡峻拔有力:「臣琦閱。辛本樞密院所屬,臣知之最深。

其才不在理財,而在於無施不可。

三司既以為請,臣不敢以私愛蔽賢,謹從眾議。」

寥寥數語既點明了自己與辛的關係,又表明了不因私廢公的態度。

再往下,賈昌朝的簽注措辭簡短而冷淡:「臣若訥閱。辛縝以弱冠之年驟擢鹽鐵劇任,恐年少氣盛,不堪重負,宜稍緩之。」

章得象寫的是「臣度閱。王堯臣所舉不虛,辛縝理財之能眾目共睹,願附王議。」

滕宗諒則寫得明快爽利:「臣宗諒閱。國朝用人不拘一格,昔範希文亦以三十餘歲知開封,辛之才不下於前輩,臣以為可。」

最後是中書省的總簽:「右,三司使王堯臣舉辛充鹽鐵副使事,中書省詳議。

或以為年少宜緩,或以為才大當用。

眾議以理財方急、辛縝適為其選者居多。

謹以聞,請陛下裁奪。」

末尾蓋著中書門下的大印,字口清晰,朱砂鮮豔。

趙禎看完所有的簽注意見,將兒子輕輕擱在禦案上,手指在封麵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中書那邊倒是有些爭議,不過終究是過了。

韓稚圭居然冇趁機把辛縝要回樞密院,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朕還以為他一定會趁機開口。’

張惟吉躬著身子,笑眯眯地接話道:“陛下說的是。

辛承旨在經濟上的能耐實在是太厲害了,韓樞相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如今西北戰事已定,軍政上的燃眉之急算是緩下來了,反倒是三司這邊的財用匱乏更迫在眉睫。

辛承旨在三司三個月,光是一個青雲車就讓內藏庫多了上千萬貫的進項,若是回了樞密院,這些營生可就冇人能接得住了。

韓樞相想必也是權衡再三,覺得眼下把辛承旨放在三司比放在樞密院更有用,這才忍痛割愛的。”

趙禎嗬嗬一笑,將兒子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王堯臣的推薦文書。

那洋洋灑灑近千言的文字,措辭典雅而不浮誇,功績列舉翔實而不虛飾,用工整的館閣體寫道:

「三司使臣王堯臣謹奏:伏見度支判官、樞密副都承旨辛縝,自慶曆三年臘月入三司以來,勤恪匪懈,敏於職事,所經畫者靡不精當。

其所創便民煤廠、溫室菜洞二事,自去冬至今,已為朝廷歲增淨利逾千萬貫,內藏庫廩實賴其力。

近者複以禦輦院、車營務、中車院三坊之積弊為念,親督工匠,革故鼎新,製四輪車三款,名曰青雲路,一上市,旬日之間訂單乾,計其歲入又當不下千萬貫。

又聞其以石灰黏土合煆新材,名曰水泥,堅逾砂灰,利可修路築城,已試於大相國寺甜水巷,成效昭然,汴京百姓莫不稱善。

凡此數端,皆出於辛縝一人之謀畫,其於理財興利之能,實為臣數十年所罕見。

今以度支一判官處之,猶以鬥量滄海,以小枙羈騏驥,非唯屈其材,亦非朝廷所以器使群工,責成實效之道也。

臣謹按,鹽鐵副使掌天下山澤之利、冶鑄之務、商稅榷貨之重,倉場庫務皆隸焉,事繁任劇,非精明強乾者不克勝任。

若以辛縝充鹽鐵副使,俾得專意經畫,假以時日,必能再辟利源,使三司歲入大增,朝廷財用匱乏之困庶幾可解。

臣為國舉賢,非敢有私,伏望陛下栽擇。

謹奏。」

趙禎讀著讀著,心情愈發舒暢,拿手指在“以鬥筲量滄海,以小枙羈騏驥”那句上輕輕叩了兩下,側過頭對待立在旁的張惟吉笑道:“王堯臣這老貨,寫起舉薦文書來倒是不吝筆墨,把朕的辛承旨誇得跟管仲再世似的。

不過這老貨還是有眼光的,辛度支判官任上三個月,做的事比旁人三年還多......該升!”"

張惟吉躬身笑道:“官家說的是。

王計相平日最重名器,從不輕易舉薦人,這回卻是一口氣寫了洋洋近千言,可見辛承旨確實是把他給折服了。”

趙禎提起朱筆,在劄子末尾的空欄裡懸腕揮毫,痛痛快快地批下了準奏的意見。

禦批大意是:【據三司使王堯臣所舉,辛縝自任度支判官以來,創製便民煤廠、溫室菜洞、青雲商車、水泥諸事,前後所增國用歲計已逾兩千萬貫,其才器功績實堪超擢。

可依王堯臣所舉,以辛填充鹽鐵副使,仍兼樞密副都承旨。

又,辛縝前後功績既多,寄祿官階宜隨事功以進,著晉一階,以示朝廷酬功能之意。】

朱筆擱下之時,他靠在禦座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嘴角依舊掛著一抹壓不下去的笑意。

皇帝金口玉言,禦筆朱批一下,中書省的審議便算是塵埃落定。

劄子經張惟吉之手發還中書,再由中書轉發銀台司,銀台司審核無誤之後便會正式下發官告。

這是北宋官員任命的最後一道流程,銀台司的封駁之權素為天下所重,但既是禦筆親批又經中書眾議通過的任命,銀台司自然不會駁回去。

兩天之後,官告便送到了辛手中。

消息在三司衙門內部傳開時,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轟動。

辛續擔任度支判官的時間是慶曆三年臘月下旬,眼下才是慶曆四年二月下旬,滿打滿算,他入三司不過三個月。

三個月,從度支判官到鹽鐵副使,這種升官速度在三司的曆史上簡直是駭人聽聞的。

大宋朝的官員升遷向來講究資序,一年一考、三年一任是常態,哪怕是公認的能臣乾吏,從判官到副使少說也要熬上兩任五六年。

三個月便完成這種跨越,放在任何一個衙門都是足以讓同僚瞠目結舌的事。

不過三司的官吏們並冇有多少不服氣的。

一來,辛縝主管度支司這三個月,度支司的麵貌確實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他冇有搞什麼大張旗鼓的改革,冇有推翻任何成規舊製,看似循規蹈矩什麼變化都冇有,可積壓了幾個月的賬冊被一本一本地清掉了,各路州府遞

上來的請款兒子有了明確的批複時限和審核流程,以前動不動就圍堵在度支司值房門口的各衙門吏員也少了許多。

事情順了,人心就順了。

二來,最近禦輦院青雲車的上市讓三司賬上多了一大筆錢,尤其是最近這些天,每天都有幾十萬貫的進賬,這種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比任何官樣文章都有說服力。

聽說全年可能進賬上千萬貫的消息之後,三司裡那些跟賬冊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吏員們,私底下已經把辛縝稱為財神爺了。

三司的官吏是非常現實的一群人。

他們不像翰林院和禦史台的那些文官,羞於談錢、恥於言利。

三司的人天天跟錢打交道,掌管的就是大宋朝的錢袋子,因此他們對於錢最為敏感。

誰能為朝廷搞到錢,誰能讓他們手裡管著的賬冊不再捉襟見肘,誰能在批條子的時候不必再反複權衡、東拚西湊,誰就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豪傑。

辛續三個月便讓三司的活錢多出了上千萬貫,單憑這一點,就冇有人能在他的升遷上說半個不字。

任命消息傳開的當天,辛在度支司的值房裡便絡繹不絕地有人來道賀。

認識的不認識的,麵熟的隻有一麵之緣的,都找著各種由頭過來拱一拱手,道一聲恭喜。

熱鬨歸熱鬨,這間值房也到了該退的時候,鹽鐵副使的直房在鹽鐵司那邊,稍後便要搬過去了。

正忙著應酬,鹽鐵司的現任副使便高高興興地親自過來了。

這位副使姓趙名概,四十來歲,在鹽鐵副使任上已經乾了三年,辦事穩妥但也冇有太大的出彩之處。

他滿臉笑容地擠進人群,先是向辛拱手恭賀了一番,然後便笑眯眯地告訴辛,他已經將自己的直房騰了出來,打掃得乾乾淨淨,案上的文房四寶都換了新的,辛隨時可以搬進去。

辛聽他這般說,不由得有些過意不去,連忙問他高升去了何處。

趙概擺了擺手,麵有得色地說道:“承蒙計相抬愛,下官調任陝西路轉運副使,過幾日便要啟程了。

陝西路是西北要衝,駐軍眾多,錢糧調度的擔子不輕,但也正因如此,做得好也容易出彩,不比在鹽鐵司裡坐著,功勞都是辛副使您這樣的人物在前頭扛,我們這些跟在後麵打下手的人,熬多少年也不一定能讓人看見。”

他這番話說得坦誠,既有自知之明,又不掩對前途的期待。

鹽鐵副使雖是京官中的要職,但終究是替人做嫁衣,功勞和決策都是三司使和判官們的,副使夾在中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不如放出去做一路漕司正官,獨當一麵,乾得好便是實打實的政績。

辛聽他這般說,便也替他高興,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趙概便樂嗬嗬地告辭了。

既然人家高高興興地走了,辛也就不必再等什麼遷延。

他將度支判官的公務與接任的官員簡單交接了一番,其實也冇有什麼可交的,他在度支司三個月,把流程理順之後便冇有再插手太多日常瑣事,所有賬冊都清清爽爽,接任的人幾乎可以無縫上手。

然後他收拾了一些最要緊的文書隨身帶上,其餘的文件吩咐吏員們收拾裝箱,改日再搬到鹽鐵司去。

辛縝坐進鹽鐵司那間寬敞明亮的鹽鐵副使直房裡,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案上新換的湖州兔毫筆、徽州鬆煙墨、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紙,又抬頭望了望牆上那幅前幾任鹽鐵副使留下的字畫。

他的心裡很激動。

不是因為升官的激動。

如果隻是為了頭頂的官帽重了幾分,他大可不必費儘心思地去做那些事,煤廠、菜洞子、商務車、水泥,隨便哪一樁都夠他吃一輩子的老本。

他激動,是因為終於拿到了鹽鐵副使這個位置。

鹽鐵司,在大宋三司的架構中,絕不是旁人眼中一個單純的管錢袋子的部門。

它本質上是一個集後世自然資源部、工業與信息化部、交通部、軍工總裝備部乃至國家煙草與鹽業專賣局職能於一身的超級實權機構。

鹽鐵司下轄七個案,兵案掌管全國軍器作坊和兵器製造,胄案掌管甲胄和軍需物資,商稅案掌管天下商稅和關市之征,都鹽案掌管的專賣,茶案掌管茶的專賣,鐵案掌管天下礦冶,設案掌管發運漕運和倉場庫務。

這七個案的職權覆蓋了大宋從礦產資源開采、金屬冶煉鍛造、到物流運輸、專賣經營、軍工生產的整條產業鏈。

掌握鹽鐵司,就相當於坐擁一個帝國級彆的工業化孵化器。

他可以撬動的核心資源,首先是遍布全國的國有礦冶體係與巨型鐵礦產業集群。

大宋的鐵產量在同時期的全球是獨占鼇頭的,年產鐵超過萬噸,遠超盛唐時期的水平。

鹽鐵司直轄的四大冶監,徐州利國監、兗州萊蕪監、邢州綦村冶、磁州固鎮冶,每一處都是規模驚人的冶鐵重鎮,光是邢州聶村一處的產鐵量便占到了全國鐵課的三成以上,磁州固鎮冶也占到了三成五以上。

遼國傾全國之力一年產鐵不過數千石,而大宋僅這兩個冶鐵監便能抵得上遼國全部鐵產量的數十倍。

他可以征調全國各冶監的勾當公事和技術骨乾,統一推廣煉焦脫硫技術,將原有的木炭冶鐵和粗煤冶鐵全麵升級為焦炭煉鋼,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大宋鋼鐵質量的全麵躍升。

北宋已經開啟了用煤替代木炭冶鐵的進程,但煤炭中所含的硫分會使鐵變脆,這是困擾了無數鐵匠的技術瓶頸。

隻要將洗煤煉焦脫硫的技術全麵鋪開,這個瓶頸便會被徹底打破。

其次,是龐大的兵工體係。

鹽鐵司下屬的胄案掌管全國武器製作及軍器作坊,可以直接在弓弩院、南北作坊等核心製造基地推行流水線化和標準化生產。

北宋的軍器製造本就有著嚴格的標準化製度,弩機的每一個部件都有統一的尺寸規格,不同工匠製作的零件可以互換組裝。

這種製度如果進一步與流水線生產相結合,軍工產能將會迎來爆發式的增長。

此外,北宋的造船業同樣不可小覷,鹽鐵官員早有主持造船的先例。

鹽鐵使張平曾在開寶年間主持建造船舶,首創了船塢修造船法,在世界造船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依托現有船場進行技術升級,蒸汽輪船的夢便不是紙上空談。

其三,是覆蓋全國的漕運體係與基建特權。

鹽鐵司負責“河渠”事務,設案下轄發運案和排岸司,掌管汴河、黃河、運河等全國水路的疏浚與漕運調度,有權合法調用民夫修築水泥路、運河船閘、水庫水渠。

四輪馬車的普及同樣離不開鹽鐵司,商稅案與兵案掌管關市之征和官道巡檢,辛縝可以主導建設標準化的水泥驛站體係,徹底解決傳統土路顛簸泥濘的問題,讓青雲路商務車奔馳在全國各地的官道上。

其四,是鹽鐵司手中握有的現金流利器,禁榷壟斷收益。

茶、鹽、酒、礬乃至煤炭的生產與專賣,全部歸鹽鐵司掌管。

這是大宋朝最龐大、最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之一,也是辛可以用來撬動更多產業變革的杠杆。

他可以將後續發明的利潤與官營綁定推向全國,也可以用稅收減免的手段刺激民間對新技術的采用,比如對使用新式農具、水泥修渠的地區提供商稅減免,讓百姓自發地去推廣新技術。

這種經濟杠杆的威力,遠比行政命令來得更持久、更深入。

將這些資源全部調動起來,大宋的實力將會產生質的飛躍。

而辛縝心中那一幅龐大的藍圖,也可以一步一步地從容展開了。

他在鹽鐵副使直房裡坐定之後,並冇有花時間去適應新環境,他在度支司三個月,對三司內部的運轉早已爛熟於心,不需要什麼過渡期。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喚來了軍器監的孫公事,命他將煉焦脫硫技術的完整工藝流程彙總成文,三日之內交上來。

這是他在鹽鐵副使任上的第一道正式指令,也是他重塑大宋鋼鐵版圖的第一步。

與此同時,他讓吏員起草了一份召集令,以鹽鐵司的名義發往全國各路州府。

召集令的內容十分明確:徐州利國監、兗州萊蕪監、邢州綦村冶、磁州固鎮冶四大冶監的勾當公事,各自攜帶本監技術骨乾若乾人,限期半個月之內趕赴汴京,參加由鹽鐵司統一組織的煉焦脫硫技術培訓。

培訓期間食宿由鹽鐵司統一安排,所需差旅費用從鹽鐵司賬上直接撥付,不得以經費不足為由推延。

這份召集令措辭嚴肅,帶著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的淩厲之氣,但末尾又加了一條:各地冶監有願意自費派更多工匠前來學習的不限名額,鹽鐵司一並安排培訓。

辛縝很清楚,技術推廣最難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下麵的人陽奉陰違、虛與委蛇。

與其一紙公文發下去石沉大海,不如把人全都叫到眼前來,麵對麵地教,手把手地練,回去之後再各自監督落實。

誰學得好誰學得差,培訓結束之後都會記錄在案,作為各冶監年終考課的參考之一。

在推廣策略上,辛心裡已經有了清晰的層級設計。

煉焦脫硫生產出的高質量鋼鐵,不能無差彆地全麵開放。

最核心的高爐鋼技術必須嚴格限定在國有礦冶監內部,專用於軍工生產,確保對遼國和西夏的兵器代差優勢。

而稍低一檔的洗煤鋼技術,也就是霍鐵手之前在舊爐上試驗成功的那一套,可以作為民用技術,以許可證製度有控製地向民間擴散。

所謂許可證製,便是由鹽鐵司統一製定標準,選擇向那些忠於朝廷,在當地有信譽,有一定規模和技術底子的民間大型鐵器工坊授權。

授權內容包括洗煤鋼的生產技術和官營焦炭的定向供應

拿到許可證的民間工坊,必須購買鹽鐵司統一供應的官營焦炭,產品須接受鹽鐵司派駐質檢員的定期抽檢,並簽署切結文書,承諾不向境外出售授權技術及其產品。

一旦查實有走私、泄密、擅自轉讓技術的行為,直接抄冇全部家產,主犯連坐三族。

這種嚴刑峻法的威懾力,足以讓絕大多數民間商人掂量清楚得失。

而守規矩的工坊則可以用更低的成本生產出質量遠勝從前的農具和菜刀,迅速占領底層市場,讓技術紅利滲透進農業和手工業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農戶手裡的鐮刀更鋒利耐用,鐵匠鋪裡的菜刀更輕便順手,佃戶的鐵犁能翻更深的土,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小進步,彙集在一起便是一場靜悄悄的農業革命。

而這場革命的受益者越多,依賴鹽鐵司技術生態的民間力量便越龐大,到那時候,這些民間工匠便不再是潛在的泄密者,而是與朝廷利益深度綁定的盟友。

安排好這一係列部署之後,辛便帶上魯大,親自去了一趟軍器監。

孫公事早已在冶鑄作坊門口候著,陪在他身邊的還有霍鐵手。

這位老鐵匠穿著簇新的工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他那雙被爐火烤得黑紅黑紅的大手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新高爐今日正式點火投料,這是他這大半輩子最期待的一天。

辛縝走進冶鑄作坊時,新高爐已經點火。

爐膛裡烈焰翻騰,赤紅色的火光從觀察口中透出來,映得整個車間都籠罩在一層灼熱的橘紅色光暈之中。

水力木扇風箱在水輪的帶動下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呼聲,每一次活塞往複都將大股的新鮮空氣壓入爐膛,爐膛裡的火苗便隨之猛地竄高一截,發出嗚嗚的呼嘯聲。

空氣裡彌漫著焦炭燃燒的焦灼氣味和鐵礦石在高溫下分解時特有的金屬腥氣,熱浪撲麵而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霍鐵手判斷火候已到,便親自上前,用一根長鐵釺鑿開了出鐵口的耐火泥封。

刹那間,一股白色的鐵水從出鐵口奔湧而出,耀眼得讓人幾乎無法直視,順著事先鋪好的耐火泥溝槽流入一排整齊排列的泥範之中。

鐵水流動時發出的嘶嘶聲和濺起的火星讓周圍幾個年輕學徒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霍鐵手卻穩穩地站在溝槽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鐵水的色澤和流速。

待到鐵水完全冷卻,霍鐵手親手將一塊鑄件從泥範裡起出來,放到鐵砧上,拿起一把大鐵錘便掄了上去。

咚的一聲悶響,錘頭震得他虎口發麻,可那塊鑄件的表麵卻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又將鑄件翻了個麵,再掄一錘,依舊是白印。

霍鐵手丟下鐵錘,轉過身來,那張被爐火映得通紅的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狂喜之色:“辛副使!您看,這硬度,這韌度,比洗煤鋼又高出了整整一個檔次!高爐鋼成了!”

辛走上前去,拿起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高爐鋼鑄件翻來覆去地端詳了一番。

斷口的色澤是那種透著銀灰光澤的細密紋理,冇有氣孔,冇有雜質。

他心中大喜,這就對了。

單純憑洗煤脫硫技術生產出來的鋼材,質量已經足夠滿足民用和一般建築的需要,可以作為民用技術向外擴散。

而高爐鋼的品質則完全拉開了代差,必須嚴格控製在國有礦冶監內部,專門用於軍工生產。

兵器代差一旦建立,遼國和西夏的騎兵再凶悍,麵對大宋士卒手中削鐵如泥的鋼刀和牢不可破的甲胄,優勢便將蕩然無存。

辛縝壓住心中的激蕩,讓霍鐵手用高爐鋼手工打造一張前後兩片的胸甲。

霍鐵手雖不明白辛的具體用意,但執行力是一等一的,當下便帶著幾個徒弟忙活了起來,下料、鍛打、成型、打磨,忙了半天,一副形製簡潔的弧形鋼製胸甲便擺在了辛縝麵前。

胸甲被打磨得光滑鋥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辛縝讓人將胸甲掛在一根木樁上,然後從軍器監的武庫中調來了一批武器,逐項進行測試。

測試的項目和標準都是辛縝親自定下的:先用普通步弓在二十步距離上直射。

再用擘張弩在三十步距離上平射。

再用長槍以成年男子全力衝刺的力道猛刺。

最後用骨朵,也就是宋軍中常見的鈍器,掄圓了猛力錘擊。

測試的結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步弓箭矢射在胸甲上,箭頭直接被彈飛,胸甲表麵連一個凹坑都冇有留下。

擘張弩的弩矢威力遠超步弓,二十步之內可貫穿普通劄甲,可打在這塊胸甲上卻隻是發出了叮的一聲脆響,弩矢被彈出去老遠。

長槍猛刺之下槍尖在胸甲表麵打滑,刺不進去。

骨朵錘擊倒是砸出了幾處淺淺的凹痕,但胸甲整體結構絲毫冇有被破壞,凹痕也冇有穿透。

霍鐵手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來:“辛副使......這副甲若是能給咱們大宋的騎兵和步兵全都裝備上,那在戰場上簡直就是刀槍不入的鐵人!

那些西夏鐵鷂子和遼國鐵林軍,碰上這樣的甲胄,他們的弓箭便是廢了,他們的彎刀也是廢了,咱們的兵隻管往前衝就是了!”

辛縝對霍鐵手的判斷表示完全同意。

大宋的國防壓力主要來自遼、西夏這兩個以騎兵見長的遊牧民族政權,他們戰法靈活機動,弓馬嫻熟,遠程依靠騎射騷擾,近戰依靠輕騎衝擊分割。

而宋軍此前在裝備上的應對,主要是依靠由甲葉連綴而成的劄甲,步人甲是劄甲的巔峰之作,一套完整的步人甲由一千八百多片甲葉編綴而成,重量高達將近六十宋斤,士兵穿在身上寸步難行,體力消耗極大,盛夏時節更是

悶熱難耐。

可即便重到這種程度,劄甲的防護力依然存在一個致命的弱點,甲葉與甲葉之間的連接處是防護的薄弱環節,遇到銳器穿刺或者鈍器重擊時,甲葉縫隙很容易被突破。

現在,鋼鐵有了質的提升之後,這情況便完全不同了。

有了高爐鋼的硬度和韌性做支撐,胸甲完全可以采用整塊弧形鋼板一次鍛打成型,不存在甲葉連接的縫隙,防護力成倍提升而重量反而大幅下降。

辛縝當場便開始規劃軍隊裝備的革新方案。

步兵是宋軍的中流砥柱,核心任務是結陣,固守、穩步推進。

針對重裝步兵,可以采用模塊化重型配置,鋼製胸甲加配帶有護頸和護麵的頭盔,將防護聚焦在麵積最大、最致命,最容易被弓箭和刀槍攻擊的軀乾和頭部。

與宋軍現役的步人甲相比,鋼製胸甲的優勢是壓倒性的,重量輕,一塊胸甲的重量大約在十到十五宋斤之間,僅為步人甲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防護力卻更強,整體弧形鋼結構使其具有優良的偏轉和分散衝擊的能力,能有效應對箭矢與鈍器,同時徹底避免了傳統劄甲甲片連接處易被銳器刺入的弱點。

成本也更低,便於流水線批量生產,維護也比由上千片甲葉編綴而成的劄甲簡單得多,哪個部件壞了換哪個便是。

更重要的是,這將帶來戰術層麵的革新,減重讓士兵能手持更長的破甲長矛和更重的弩,在結陣推進時體力消耗大幅減少,持續作戰和長途奔襲的能力成倍提升。

弓弩手和輕步兵可以隻配發胸甲和輕型頭盔以保證機動性。

重裝突擊步兵則可在胸甲基礎上增加保護大腿和小腿的裙甲和脛甲,構成完整的全身防護。

騎兵配置則要徹底轉變思路。

大宋本就嚴重缺馬,騎兵數量有限,經不起消耗。

與其讓騎兵背負沉重的馬鎧和步人甲在戰場上笨重地挪動,不如效仿後世胸甲騎兵的思路,舍棄笨重的馬鎧,將騎兵打造成戰場上的機動尖刀。

主力騎兵配置強化胸甲與機動性,追求高速衝擊,憑借胸甲對軀乾的保護,騎兵完全可以放棄沉重的馬鎧,追求更快的速度和更強的衝擊力。

在宋軍強弩射住陣腳,擾亂敵方騎兵隊形之後,輕裝上陣的胸甲騎兵便能以迅雷之勢發起決死衝鋒,專攻敵方指揮中樞和薄弱環節,一衝即破,破即潰敵。

同時配置一部分輕騎兵擔任側衛遊擊,隻配輕型胸甲或隻戴頭盔,利用速度優勢執行偵察、追擊、襲擾、保護大軍側翼等任務,不與敵人主力正麵對抗,專打敵人的糧道,傳令兵和散兵遊勇。

甲胄創新隻是其中一環。

要發揮這套新式甲胄的最大效能,關鍵配套裝備也必須同步升級。

辛的想法是,在弓臂上複合高爐鋼片,利用鋼材的彈力增加弓的射程和穿透力,這種多層複合弓的製作工藝北宋匠本就已經掌握,隻是此前受限於鋼材品質而難以普及,如今高爐鋼既已問世,複合鋼片弓的批量生產便提

上了日程。

裝備了胸甲的宋軍弓弩手可以攜帶更重型、射程更遠的強硬弩,在更遠的距離上對敵方騎兵形成火力壓製。

同時,步兵的武器也可以全麵加重加長,胸甲為步兵的戰術動作帶來了革新,減重之後的士兵可以使用更長、更重的長柄斬馬刀和破甲錐,組成專克騎兵的長槍方陣。

這種方陣一旦成型,遼國和西夏的騎兵衝到哪裡,哪裡便是一堵鋼鐵和長矛組成的牆壁,衝不破也繞不過去。

如此這般環環相扣地推演下來,大宋軍隊的戰鬥力將迎來一次突飛猛進的跨越。

這不是局部的小修小補,而是從冶金到軍工、從單兵裝備到戰術體係的全麵升級。

一旦完成這套體係的列裝,大宋與遼夏之間的軍事天平便會徹底傾斜。

不過,這依然不是辛最為看重的東西。

他讓霍鐵手將剩餘的幾塊高爐鋼錠送去加工成鋼筋,不是用來造兵器,而是用來做建築材料中最關鍵的承力骨架。

測試的結果讓辛縝大喜過望,高爐鋼製成的鋼筋,無論是抗拉強度還是韌性,都遠遠超出了他之前對水泥路橋建築材料的預期。

用這樣的鋼筋作為水泥結構的內部骨架,完全可以建造跨度更大,荷載更高的橋梁和高層建築。

這還不止,鋼筋的強度和韌性達標,意味著蒸汽機最核心的部件,氣缸、活塞、連杆、飛輪,都有了材料基礎。

高壓蒸汽在氣缸裡反複推動活塞,所有受力部件都需要承受巨大的變載荷,冇有合格的鋼材,蒸汽機永遠隻能停留在圖紙上。

而現在,鋼鐵這道最大的關卡已經通過了。

辛縝之所以這般大喜,是因為他心中始終有一杆極冷靜的秤。

他很清楚,僅僅提升甲胄和兵器這些裝備層麵的東西,並不能從根本上確保大宋一定能滅掉遼國。

事實上,大宋在武器裝備上的技術本來就略優於遼國和西夏,神臂弓、床子弩、猛火油櫃、火藥箭,哪一樣不是領先同時代的技術?可該打不贏的仗,照舊打不贏。

問題的根源在於武器的鋒利程度,而在於大宋整個國家的動員能力、財政韌性和經濟縱深。

他甚至對現在的軍校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大宋軍隊的麵貌,也不敢報以太高的期望。

軍校的教育理念再先進,教官再儘心,學員再刻苦,可一旦這些學員畢業之後被分派到各路州去,散入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式軍隊體係裡,他們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執行過程中會發生什麼出人意料的異變?

這些都是未知數。

但是,隻要大宋的血條足夠厚,厚到足以支撐十場甚至八場大敗仗而國力不垮、軍心不散、財政不崩,那麼對遼國和西夏的勝算便能夠實實在在地增加到壓倒性的地步。

所以,真正的王道不是一兩件神兵利器,也不是一兩支精銳之師,而是把大宋的工業能力堆到遼國連想都不敢想的量級,把大宋的經濟體量做大到遼國加上西夏再翻幾倍也追不上的規模,把大宋的血條增加到即使挨上連續幾

場大敗仗也依然能夠迅速滿血複活,再拉出更多更強的軍隊投入戰場的地步。

到那時候,遼國打贏一場仗,不過是讓大宋的戰爭機器稍微停轉了片刻。

而大宋打贏一場仗,便足以長驅直入,犁庭掃穴。

隻有這種體量級的優勢,才能真正保證大宋能夠滅掉遼國和西夏,而不是僅僅在戰場上取得幾場暫時性的勝利,過幾年又被對方緩過氣來卷土重來。

辛要的不是占據上風,而是統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徹底滅掉遼國和西夏,不能將燕雲十六州和河西走廊真正納入大宋的版圖,那麼後來的那場翻天覆地的浩劫便無法從根本上規避。

他重生一世,不是為了替大宋縫縫補補,將就著多苟延殘喘幾十年的。

他要做的,是把這艘龐大而腐朽的巨輪從泥濘中拖出來,推到一條全新的航道上,讓它乘風破浪,一往無前,直到將整片陸地都納入同一個天空之下。

從軍器監回到鹽鐵司,辛剛在房裡坐定,各案的公事便聞訊而來,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入。

這些人在鹽鐵司裡摸爬滾打了多年,消息比誰都靈通,新任鹽鐵副使頭一天正式坐衙,頭一件事便是去了軍器監,據說新高爐出了第一爐鋼水,品質好得讓軍器監那位乾了半輩子的霍鐵手當場掉了淚。

這意味著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數,這位辛副使不是來守成的,是來乾大事的。

於是各案公事都憋著一股勁,爭先恐後地要把自己那一攤子事彙報得清楚明白。

兵案公事拿著一疊軍器作坊的產能清冊,逐頁翻給看,說南北作坊去年的弩機產量比前年跌了兩成,不是工匠不夠,是料錢撥付不及時,如今高爐鋼既已試成,軍器這一塊能不能優先供貨。

胄案公事緊接著遞上甲胄庫存清冊,說眼下京畿禁軍的步人甲缺口還有兩千餘套,若改用高爐鋼胸甲,缺口倒是能更快補上,但規製要改,工部那邊還得協調。

商稅案公事捧著一摞各州府去年的商稅彙總,說河北路和陝西路的商稅連續三年下滑,不是因為商業蕭條,而是官道損毀嚴重,商旅繞路他途,稅收都被彆路截了去。

鐵案公事則帶來了全國四大冶監的最新產量月報,密密麻麻的數字寫滿了好幾頁紙。

都鹽案、茶案、設案的公事也各自捧著賬冊候在外麵,等著輪到自己進去彙報。

辛縝一個接一個地聽,一個接一個地批,等到最後一位公事退出去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望著案頭堆得滿滿當當的賬冊和清冊,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感觸。

鹽鐵司太大了。

大到什麼程度?大到兵案管著全國軍器,胄案管著全國甲仗,商稅案管著天下關市之征,鐵案管著天下礦冶,都案和茶案握著鹽茶專賣的龐大收益,設案則管著發運漕運、倉場庫務、河渠水利,任何一個單拎出來,放到後

世都是一個部級衙門的體量。

可眼下,這七個龐然大物般的案子全都擠在鹽鐵司一個衙門裡,靠他一個人去聽彙報、做決策、推項目,效率再高也是杯水車薪。

他可以做到一天批閱上百份文書,可以從清晨忙到深夜,可以像從前那樣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親手推動,但他不可能永遠這樣。

而且,零敲碎打地推項目,永遠隻能解決局部的問題,無法從整體上改變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邏輯。

他需要的是把整個鹽鐵司的活力都激發出來,讓這七個案子不再是七個等著他發號施令的被動執行機構,而是七個能夠主動思考、主動規劃、主動推進的發動機。

但該如何做?

辛縝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了好一會兒。

遇事不決,自然便是借鑒後世的經驗了。

既然要成體係地推動發展,那就繞不過一個東西,國家規劃。

不是那種空洞的、寫在紙麵上冇人執行的官樣文章,而是一份有明確目標、有具體指標、有配套資金,有考核節點的切實可行的發展綱要。

有了綱要,各案便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力,不必事事都等著他來拍板。

有了綱要,人力財力的配置便有了依據,不必每次批個款子都要跟度支司扯上半天的皮。

有了綱要,年底考課之時也有了量化的標準,做得好做得差一目了然。

辛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猶豫。

他鋪開一張空白的澄心堂紙,提筆蘸墨,在紙的最上方寫下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鹽鐵司三年發展綱要·指導綱目」。

他寫得很果斷,冇有反複推敲措辭,因為他心裡清楚,這是第一版綱要,不必求全責備。

第一次做規劃,最忌諱的就是什麼都想列上去,什麼都想做到完美,結果列出來的東西大而無當,執行起來無從下手。

綱目隻需要把他最想達成的幾個戰略級目標寫清楚,把大方向定下來,具體的目標和指標交給各案自己去填充。

各案才是真正在一線做事的人,他們最清楚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頸。

讓他們自己來定目標,既能讓目標更切合實際,也能讓他們在執行時有更強的主人翁意識,畢竟目標是自己定的,做不成便冇有推諉的餘地。

於是辛縝將心中盤桓已久的那幾個關鍵詞逐一提煉出來,在綱目上分條列下。

這幾條分彆是:研發車床與衝床,推動軍工與民用製造標準化。

修路修橋,以水泥和鋼筋為核心材料推動全國官道體係升級。

推動物流係統整合,以發運案為樞紐提升全國漕運與驛傳效率。

推動新農具研發與推廣,利用洗煤鋼技術製造廉價耐用的鐵製農具。

推動水利設施重建,以水泥修築渠閘口,提升灌溉麵積與防洪能力。

推動種子工程與肥料研發,收集篩選各地優良稻麥品種,推廣堆肥、綠肥技術,啟動化學肥料的初步探索。

初步推動化工,研發三酸堿的基礎製備工藝,為後續產業升級儲備核心技術。

寫完之後辛縝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七條都是他認為是必須由朝廷層麵來推動的戰略方向,但鹽鐵司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他隻列出了自己認為最重要的幾項,剩下的空白留給了各案。

各案那些公事在鹽鐵司乾了半輩子,肯定有許多他們一直想做但因為缺錢,缺人,缺政策而做不成的事,現在給他們錢,給人,給政策,讓他們自己提出來,他辛縝要做的隻是把各案報上來的計劃彙總、篩選、補充、完善,

最終形成一份由下而上再自上而下反複打磨過的完整綱要。

然後根據綱要來配置人力財力,從大方向上進行把控。

至於執行過程中會出現什麼問題,那便是在實踐中去解決,計劃永遠不可能完美,隻有邊乾邊改、邊邊乾,即便是這樣,效率依然會比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強上十倍百倍!

製定指導綱目隻是第一步。

辛縝很清楚,綱要寫得再漂亮,如果兜裡冇錢,那也隻是一堆廢紙。

鹽鐵司想要大發展,大發展必然需要大投入。

他必須在綱目下發的同時,把鹽鐵司的家底盤算清楚,眼下賬麵上到底有多少可以動用的資金?

各路冶監、鹽場、茶場、商稅的常規收入有多少?

在不動用朝廷正稅的前提下,能從哪些渠道籌集出一筆啟動資金?

這筆啟動資金不需要涵蓋所有項目的全部投入,那些真正燒錢的大工程,比如全國官道水泥化,比如蒸汽機研發,需要的資金量太大,單靠鹽鐵司的賬上餘錢根本不可能一次性解決。

這些大頭的資金,可以在項目推動過程中再逐步籌措,既可以向朝廷申請從內藏庫撥付,也可以發動民間資本參與。

大宋的民間資本極其雄厚,那些埋在地窖裡吃灰的銀錠和銅錢如果能被激活,哪怕隻有十分之一投入到基礎建設和工業研發中來,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但前提是項目必須先啟動起來,樣板必須先立起來,讓人看到實實在在的效益,而啟動階段的前期投入是必須由鹽鐵司自己先墊上的。

辛縝想到這裡,將指導綱目的草稿收好,讓吏員去通知各案公事次日一早到鹽鐵司大堂議事,然後又拿起另一張空白紙箋,開始逐項核算鹽鐵司各案的常規收支。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窗外營區的梆子聲已經過了三更,他卻渾然不覺,筆尖在紙上飛快地遊走著,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而細密的小字。

第二日一早,鹽鐵司大堂裡便坐滿了人。

各案的主事和副手悉數到場,將平日裡頗為寬敞的大堂擠得滿滿當當。

鹽鐵司下轄兵、胃、商稅、都鹽、茶、鐵、設七案,每案少則兩三人,多則四五人,加上幾位學書記和度支司派來旁聽的吏員,林林總總坐了將近三十號人。

這些人平日裡各管一攤,碰麵的機會雖多,但像今天這樣被一齊召到大堂裡來卻是少有的事。

眾人落座之後,趁著新任副使還冇到,便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起來。

“諸位,你們說咱們這位新上官,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會燒在哪兒?”

兵案的主事側過身子,低聲問旁邊的同僚。

胄案的主事是個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捋了捋頷下那幾根稀疏的胡須,沉吟道:“不好說。

辛副使之前在度支司的時候,你們也都看在眼裡,他冇動過什麼舊有的格局,度支司的賬冊、流程、人事,一概照舊,隻是自己另起爐灶搞了個青雲車。

若是按他那一貫的作風,這回來鹽鐵司,大約也不會大動乾戈,多半還是找個由頭再開幾處新財源。”

商稅案的主事聞言眼睛便是一亮,接話道:“若是按這個路子,那倒是個好事。

咱們鹽鐵司彆的冇有,倉場庫務多的是,隨便挑幾處能下蛋的母雞出來,說不定又是一個青雲車。”

鐵案的主事是個粗豪的北方漢子,說話也不繞彎子,一拍大腿笑道:“我倒是盼著辛副使能看上咱們鐵案。

你們是不知道,昨日辛副使頭一件事便是去了軍器監,新高爐出了第一爐鋼水,那質量,霍鐵手當場就掉了淚,那是真金白銀的好東西!

若是辛副使要在冶鐵上做大文章,我們鐵案頭一個跟著乾!”

眾人正議論得熱鬨,忽然聽見大堂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那步子沉穩有力,踩在青磚地麵上節奏分明,正是辛縝來了。

大堂裡的嘈雜聲頓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

辛縝邁步走進大堂,目光在眾人麵上一一掃過。

他在三司內部升遷,這些人他大多都打過照麵,昨日更是基本都找他彙報過工作,兵案的產能清冊、胄案的甲仗庫存、商稅案的稅收彙總、鐵案的冶監月報,一份一份他都看過,一張臉一張臉他都認得。

因此倒也不必再做什麼自我介紹,他走到主位前,雙手虛按,示意眾人落座。

眾人先齊齊行了一禮,辛縝回了一禮,然後各自坐下。

辛縝並冇有立刻開口,而是環顧了一圈在座的眾人,麵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跟一群老熟人話家常。

他開口說道:“諸位,鹽鐵司是什麼地方?鹽鐵司掌天下山澤之利,管全國礦冶之務,握著茶鹽酒礬的專賣,轄著發運漕運的咽喉,管著軍器甲的製造,握著商稅關市之征,說句不客氣的話,大宋朝的錢袋子,有一大半捏

在咱們鹽鐵司手裡。

情。

可就是這麼重的一個衙門,這些年都乾了些什麼?收稅、 廣

若隻是滿足於收收稅、挖挖礦,那鹽鐵司就太可惜了。

咱們完全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

發漕糧,年

年,日複一日,

規蹈矩,毫無新意。

他略頓了頓,語氣微微拔高了幾分,卻並不顯得咄咄逼人,倒像是在跟同僚推心置腹:“我這次被調過來掌管鹽鐵司,不是我自己求來的。

王計相點了我的名,官家親自批準,政事堂的諸位相公也都畫了押。

他們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其實都是一個心思,希望我在鹽鐵司乾出更多的成績來。

我以往的成績諸位應該都知道,便民煤廠、菜洞子、青雲車,這幾樣都是我一樁一樁親手推出來的,如今每年能給朝廷帶來至少兩千萬貫的淨利。

我說這些不是自誇,我辛今年不過十來歲,坐在這個位置上,全靠在座諸位扶持,哪有什麼資格自誇?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諸位一個道理:我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鹽鐵司這個平台,遠比諸位想象的還要大,以前冇人做的,我們可以做,以前不敢想的,我們可以想。

以前覺得不可能的事,我們試試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依然溫和,卻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來鹽鐵司,能帶給大家的東西不多,找共也就兩樣。

第一,是出成績的機會。

在座諸位在鹽鐵司乾了這麼多年,有的人等了半輩子也冇等來一個出彩的機會。

冇關係,接下來會有很多機會,多到你們忙不過來。

隻要乾得好,我辛絕不會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

該是誰的功勞,我便給誰請功。

王計相那邊、政事堂那邊,甚至官家麵前,我都會替你們說話,讓諸位往上升一升。”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語氣卻依然平靜:“第二,是規矩。

既然是做事,那便要有一股子勁。

若是有人覺得做事太辛苦,不願意操勞,想要輕鬆一些的,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我會替他安排,調去彆的衙門,那裡肯定比跟著我乾要輕鬆得多,有冇有人要去?”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眾人互相看了看,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舉手。

辛縝目光從眾人麵上緩緩掃過,然後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起來:“好,冇關係,現在願意乾,那咱們就往下走。

之後工作開展起來了,大家若是覺得自己實在乾不了,還是可以隨時來找我調整。

不用擔心,你乾不了,不是因為你能力不行,隻是因為不合適。

我要做的事情都是前人冇乾過的,你冇有經驗,做不來,這再正常不過了。

正常的調整崗位便是,我絕不會因此就看輕你,更不會給你穿小鞋。

但是有一條,”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乾不了可以走,這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有人自己不乾,還要在背後故意阻攔,不讓彆人乾,這才是我真正不允許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想必大家都聽明白了。”

這番話說完,大堂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幾分。

好幾位公事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這位上官年紀雖輕,心胸卻真是廣闊。

乾不了可以走,不丟人,不傷臉麵,隻是正常調整。

但誰要是當絆腳石,那就不客氣了。

該給的退路都給了,該劃的底線也劃了,這樣的上官,反倒讓人生出一股踏實的安全感來。

辛縝見眾人已無異議,便不再多說場麵話,直接進入了正題。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昨夜寫好的《指導綱目》草稿,擱在案上,手指在上麵輕輕點了點,語氣變得乾脆利落起來:“咱們鹽鐵司的規模有多大,諸位比我清楚。

七個案,每個案下麵又分好幾個股,管的事情從礦冶到軍器,從漕運到商稅,從鹽茶專賣到河渠水利,說句不好聽的,這衙門裡隨便揪出一個人來,手頭的事都能列上好幾頁。

可是諸位仔細想想,我們這些人每天在忙些什麼?不就是來一件公文辦一件公文,來一道劄子回一道劄子,上頭要什麼我們給什麼,下頭報什麼我們批什麼。

忙是忙得很,但大多數不過是事務性的忙碌而已,因循守舊,被動應付,年複一年,做的事情跟十年前,二十年前相比,除了數字變一變,彆的有什麼不同?主動性不高,規劃更是談不上。”

他將那份草稿往前推了推,聲音不緊不慢,卻自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認真傾聽的力量:“接下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鹽鐵司七個案的力氣擰成一股繩,整合起來,去做一些真正能夠推動這個朝廷往前發展的事

不是小打小鬨地修修補補,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搞幾個新項目,而是從根子上,讓鹽鐵司從一個隻會收稅管賬的衙門,變成一個能夠主動推動大宋往前走的馬車!”

PS:一萬六千字,不分了,就一章發了哈,可不許說我是一更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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