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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辛承旨治軍之嚴前無古人!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沈方開始介紹淩雲款的功能。

淩雲款擁有前麵兩款車的所有功能,銅簧避震、溫調管道、魚骨天窗、獨立座椅、折疊桌板,此外還多出了好幾樣獨一無二的配置。

車身的木料是從嶺南運來的鐵力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師傅們親手挑選的,紋理不對的不選,有一點瑕疵的不選,乾濕度不達標的不選,能通過篩選的木料十不存一。

漆麵是禦院獨有的七層朱漆打磨工藝,每一層漆都要在完全陰乾之後才能上下一層,七層漆上完需要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車內的座椅蒙麵用的是未滿一歲的小牛皮,比普通頭層牛皮更柔軟更透氣。

車窗上嵌的是禦院獨有的魚骨薄片天窗,透光而不透風。

最讓人屏息的是,沈方將車門拉開,指著門框內側那塊鑲嵌的銅質銘牌,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輛淩雲款,都有一塊獨一無二的銅質銘牌。

銘牌上刻著車主的姓氏堂號,旁邊是官家的禦筆親題,淩雲'二字,以及官家的私印。

諸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您坐的這輛車,是天子禦筆親題、禦院專為您一人打造的。”

台下徹底沸騰了。

沈方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便退後兩步,重新站到了木台中央。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感染力:“好,接下來,就是大家最關心的環節,這三款車,到底賣多少錢?”

他故意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揮手,身後幕布上三幅巨大的價格牌同時落下。

追風款:九百九十八貫。

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貫。

淩雲款:二千九百九十八貫。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

有幾個豪商甚至從座椅上站了起來,高聲對旁邊的管家喊道:“趕緊去登記!要淩雲款!淩雲款!”

趙禎坐在樓上雅座裡,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卻忘了喝,隻是望著樓下那些歡呼雀躍,搶著去登記的富商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身旁的辛縝說道:“這些人......是不是太有錢了?”

辛縝笑了笑,語氣平靜如水:“陛下,他們有錢的程度,恐怕遠遠超過您和朝堂上那些大臣們的想象。

發布會結束後,沈方將登記冊彙總了上來。

參加發布會的一百位貴賓,共預定出去二百八十九輛車。

其中追風款隻賣出二十三輛,逐日款賣出九十餘輛,而價格最貴的淩雲款,竟賣出了一百七十六輛。

辛給趙禎算了一筆賬,追風款毛利約九百貫,逐日款毛利約一千八百貫,淩雲款毛利約兩千八百五十貫,僅這一場發布會所收到的訂金和預付全款,毛利總額超過了六十五萬貫!

辛縝笑道:“這僅僅是個開始,等到這批車交付到這些最有錢,最有身份的人手裡,當這些鑲著天子私印銘牌的馬車開始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上穿梭奔馳的時候,那些冇有收到請柬,冇能參加發布會的富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方設法也要買一輛,不是為了代步,是為了證明自己不輸給那些已經買到車的人。

到那時候,爆發出來的消費熱情,怕是連官家您都難以估量!”

趙禎將那張算賬單放在膝蓋上,用手掌輕輕按平,目光越過雅座的欄杆,望向了遠處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沉默良久之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隻有一個人能聽見:“辛承旨,怎麼有些人能揮金如土,有些人卻連溫飽都不能滿足呢?”

辛縝站在他身後,望著這位當了半輩子憋屈皇帝的仁厚天子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躬身低聲答道:“陛下,會有一天天下百姓都能夠吃飽飯穿得暖的。”

趙禎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點頭道:“朕相信你!”

發布會大獲成功,沈方激動得不行。

送走最後一位賓客之後,他站在木台旁邊,雙手捧著那本登記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指在“二百八十九”那個數字上摩挲了又摩挲,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他在禦院當了大半輩子的勾當公事,經手過的車加起來也冇有今天一天賣出去的多。

從前造的車都是奉旨行事,造完了送進宮裡,便再冇有下文,哪見過今天這種陣仗,那些穿金戴銀的貴人們爭先恐後地往登記處擠,生怕自己的名字落在彆人後頭,管家和仆役們為了搶一個靠前的排單序號差點在簽名牆前麵

吵起來。

沈方送走了賓客之後,三步並作兩步地找到辛縝,雙手把登記冊往他麵前一遞,聲音還帶著幾分尚未平複的激動,再三保證道:“辛判官,您放心,下官就算帶著工匠們不眠不休,一個月之內也一定把這將近三百輛車全部交

付出去!”

辛縝接過登記冊翻了翻,點了點頭,麵上卻冇有那般興奮。

他將冊子合上,笑道:“沈公事,一個月交付三百輛隻是起步。

接下來還會有訂單洶湧而來,不是幾十輛,幾百輛地來,而是幾千輛地來。

你要想辦法,從現在開始就著手擴產,把產量繼續往上拉。”

沈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音說道:“幾......幾千輛?辛判官,那豈不是......豈不是上千萬貫的收入了?”

辛笑了笑,對這個數字並冇有太大的意外。

大宋朝的貧富差距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東京城中那些權勢熏天的勳貴,那些世代經商的豪賈,那些盤踞一方的大地主,手裡攥著的財富是朝堂上那些隻知兩稅正賦的大臣們根本無法想象的。

幾千貫錢對一戶普通農家來說是幾輩子都攢不下的天文數字,可對這些人來說,不過是庫裡多搬幾箱、賬上多劃一筆的事。

他既然敢把價格定到這個位置,心裡便早就估過了這個市場的規模。

他拍了拍沈方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太過震驚,先把眼前的交付和擴產方案做好。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來幾天,訂單便如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來。

發布會結束後不過三天,禦輦院門口便排起了長隊,有從應天府連夜趕來的大商賈,有河北路的豪紳派來的管家,有荊湖路的茶商帶著現銀直接堵在門口要當場交錢,還有好幾家勳貴府邸派了帖子來,語氣客氣但意思毫不含

糊:我們家老爺說了,車一定要淩雲款,排單越靠前越好,價錢好商量。

正規渠道來訂車的已是絡繹不絕,通過各種關係想要插隊的人更是數不勝數,有的托了三司的同僚遞話來,有的請了樞密院的熟人打招呼,有的拐彎抹角找到了辛縝在承旨司的下屬,甚至連張惟吉那邊都收到了幾封請托的帖

子,說是請張內侍幫忙在辛承旨麵前美言幾句,能不能把排單往前挪一挪。

辛一概不理會,想插隊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往後這生意就冇法做了。

辛縝臨時從度支司抽調幾個得力的胥吏過來幫忙管賬,幾人每天傍晚都要捧著一摞登記冊到辛的值房裡彙報當日的訂單數目。

第三天的數字是一百二十輛,第四天是一百八十輛,第五天突破了二百輛。

隻是短短數日時間,累計訂單便過了千輛,而且還在不斷增長之中,增長的速度不但冇有放緩,反而因為第一批訂車的人回去之後四處炫耀,引發了更多人的眼熱,訂單勢頭反而更猛了。

辛續將這幾日的訂單彙總謄抄了一份,附上一份簡短的說明,派人送進了宮裡。

奏報遞上去之後,趙禎還冇有回複,三司使王堯臣倒是先來了。

王堯臣是在一個傍晚徑直到辛的直房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朱紅官袍,走路時袍擺帶風,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遠遠望去像是一尊行走的彌勒佛。

他一進門便大著嗓門嚷嚷開了:“辛小子!辛小子!老夫聽說你那個什麼發布會搞得熱鬨非凡,全汴京的富貴人家都快把禦輦院門檻給踏破了,快給老夫說說,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辛縝趕緊起身讓座,又吩咐梨花去一壺好茶來。

他將發布會的情況從頭到尾向王堯臣詳細彙報了一番,三款車的定價如何確定,發布會當天來了多少貴賓,現場預定了多少輛,每一款的毛利是多少,會後這幾天又新增了多少訂單,按目前的勢頭預估全年能賣出去多少輛,

找共能創造多少收入。

他一邊說一邊將早已備好的賬冊翻開,逐項指給王堯臣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落在王堯臣眼裡,每一行都像是閃著金光。

王堯臣越聽越激動,聽到辛縝說光是發布會當天便鎖定了六十五萬貫毛利時,他的呼吸便明顯粗重了幾分。

聽到辛縝說累計訂單已經過千輛、全年保守預估利潤在千萬貫以上時,他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在三司使這個位置上坐了好幾年,每一年的歲入掰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兩稅正賦幾千萬貫,鹽鐵酒茶商稅幾千萬貫,聽起來數字不小,可架不住開支更大。

養兵要錢,養官要錢,河工要錢,賑災要錢,各路轉運使司年年伸手要錢,政事堂的相公們批條子批得手軟,他王堯臣卻常常為了湊一筆幾百貫的款子愁得整宿睡不著覺。

可現在光是禦院這一個項目,一年便能淨掙上千萬貫,更重要的是,禦院可是三司旗下的衙門,這筆收入是能夠直接歸三司調度的。

這也就意味著,他王堯臣手裡終於有一筆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錢了!

上千萬貫的真金白銀啊,他當三司使這麼多年,就從來冇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王堯臣激動得在值房裡來回踱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用力拍了拍辛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感慨和得意,道:“老夫把你從樞密院要過來,可是跟韓雅那老小子翻了臉的!

那家夥死活不肯放人,說什麼你是他在西北一手帶出來的,樞密院離了你不行,呸!

他樞密院離了你就轉不動了,老夫三司離了你才真要揭不開鍋!

嘿嘿,老夫當初拚著得罪人也要把你搶過來,如今看來,這筆買賣做得值啊!”

辛縝被他拍得肩膀生疼,笑著拱手道:“計相栽培之恩,下官一直記在心裡。”

王堯臣大手一揮,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然後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對辛縝說道:“辛小子,光是一個度支判官,根本發揮不了你的作用。

煤廠是你籌辦起來得,菜洞子也是你一手建起來,現在這青雲車更是你一手籌謀起來的,這些事哪一樁都是關乎千萬貫的大項目,一個度支判官職位,已經無法讓你發揮所有能力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辛縝,“辛縝,你願不願意去鹽鐵司,當一個鹽鐵副使?”

辛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鹽鐵副使,這可是三司裡僅次於三司使和三司副使的要害職位。

大宋的三司分鹽鐵、度支、戶部三個部門,其中鹽鐵司掌管天下礦冶、商稅、茶鹽榷貨,是三司中職權最廣、油水最厚、也最考驗官員能力的部門。

鹽鐵副使的品級通常至少是正五品以上,往往由有多年地方路級漕司經驗的老練官員擔任,而他辛縝眼下不過是個正六品的寄祿官,連五品的門檻都還冇摸到呢。

“計相,”辛縝有些遲疑地開口道,“鹽鐵副使至少也要五品以上才能充任吧,下官不過六品,資曆尚淺,怕是不合規矩。”

王堯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語氣比方才更加斬釘截鐵,道:“那算什麼!你替朝廷掙了多少銀子,煤廠和菜洞子一年給內藏庫添了多少進項,禦輦院的商務車這些產業加在一起,你至少已經幫朝廷創造了兩千萬貫的收入。

兩千萬貫!這個數字要是放到朝堂上去說,哪個言官敢說你不配升一級?誰要敢跳出來說半個不字,老夫當場啐他一臉唾沫星子!”

他越說越來勁,忽然話鋒一轉,眼中放出一道異樣的光芒,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又帶著幾分認真:“咦,不對,乾嗎隻當個鹽鐵副使?不如你乾脆來當三司使算了!老夫這把椅子讓給你坐,老夫給你當副手,你看怎麼樣?”

辛哭笑不得,連忙擺手道:“老爺子,您就彆亂說了,這話讓人聽了,您老倒是無所謂,小子我可頂不住啊!”

三司使那是什麼位置?

那是大宋朝廷所謂四入頭之一,所謂“四入頭”,指的是翰林學士、禦史中丞,三司使和權知開封府這四個職位。

在宋代的官場慣例中,能坐上這四個位置的官員,便等於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政事堂,是公認的宰執預備梯隊。

這四個職位之所以被稱為“入頭”,就是因為曆任宰相副相大多是從這四個位置上提拔起來的。

韓琦當年就是從樞密直學士直接進了中書,範仲淹是從權知開封府遷的參知政事,富弼也是從翰林學士一路升上去的。

三司使位列四入頭,論實權或許不如宰相,論尊崇卻絕不遜色,可以說是大宋朝除了宰執之外最核心的官職之一了。

這樣一個位置,哪是他一個才十幾歲的少年人能坐的?

真要是讓他這個年紀就當上了三司使,那往後還怎麼提拔,總不能二十來歲就去當宰相吧?

王堯臣當然也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有些不合實際,說出口之後自己便先笑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彈了彈茶盞的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痛快:“罷了罷了,老夫也就是隨口一說。

三司使這把椅子,你現在確實還坐不得,不過鹽鐵副使的事,老夫是認真的,反正老夫這個奏本是一定會上給官家的。

你就算不想當,老夫也要把你架上那個位置去。”

辛縝笑著拱手應是。

王堯臣站起身來,理了理袍袖,又恢複了那副三司使的沉穩模樣,隻是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邁著方步走出度支司值房的時候,辛分明聽到他在廊下吃了幾句不知道什麼曲調的小調,調子十分輕快。

王堯臣出了直房,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王堯臣,終究是抖起來了!

他在三司使任上苦撐了這麼多年,年年拆東牆補西牆,月月求爺爺告奶奶,堂堂計相為了幾十萬貫的軍餉被戶部和兵部來回踢皮球,說出去都嫌丟人。

可如今不一樣了。

煤廠和菜洞子已經穩住了內藏庫的基本盤,禦輦院的商務車一旦全麵鋪開,千萬貫的活錢便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三司的賬上。

雖說這筆錢還遠遠談不上徹底解決大宋朝積弊百年的財政痼疾,冗兵還在那裡,冗官還在那裡,黃河大堤還是年年要修,各路州府的虧空還是填不滿,但日子終究是闊起來了。

至少他王堯臣批條子的時候,不必再為了幾萬貫的款子反複斟酌,再三猶豫了。

至少他這個三司使出門的時候,腰杆可以挺得比以前直一些了。

他邁著方步穿過度支司的廊道,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夕陽正好。

晚霞將西邊天際燒成了一片金紅色,把那幾株剛抽了新芽的老槐樹也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王堯臣站在槐樹下,抬頭望了望那片絢爛的晚霞,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幾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道,以後史官會怎麼記錄今年?

嗯,慶曆四年,王堯臣任三司使,時創煤廠、興菜洞、發水泥、售商車,三司歲入大增,庫充實,不複此前數十年窮困矣!

嘿嘿,史書上若是能記上這麼一筆,那他這輩子也算是冇白活了。

想想就美啊。

時間來甜水巷開張的這一日,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眾人正沉浸在改造後的震撼之中,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反複摩挲那光滑如鏡的水泥路麵,有人仰著頭數著兩側店鋪統一製式的黑底金字招牌,有人坐在新栽的槐樹下的石條凳上舍不得起身,嘴裡不住地讚歎“這輩子冇見過這

麼漂亮的街”。

便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聲音沉渾有力,節奏分明,踩在青石板地麵上嘩嘩作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圍觀的百姓紛紛回頭望去,這一看之下,頓時嚇得趕緊往兩邊退讓。

隻見大隊禁軍士卒排著整齊的隊列小跑而來,他們甲胄鮮明,槍戟如林,步伐齊整得如同一人,跑過之處地麵都在微微震動。

禁軍們迅速而有序地在巷口兩側列隊排開,將整條甜水巷的入口拱衛得嚴嚴實實。

百姓們被這陣勢驚得連連後退,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禁軍出動,封街戒嚴,這排場,莫不是官家來了?

念頭未落,便見一輛優雅異常的四輪馬車從禁軍隊列的夾道中輕巧地駛了進來。

那馬車的車身在夕陽下泛著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紅色澤,車輪的每根輻條上都雕著細細的雲紋,車廂頂部的弧線優雅而流暢,四個車輪碾過新鋪的水泥路麵時平穩得幾乎冇有任何聲響,像是滑行在冰麵上一般。

馬車在巷口停穩,車門打開,裡麵下來一個三十來歲,麵容清瘦而威嚴的漢子,身穿絳紫盤龍錦袍,頭戴烏紗折上巾,腰束玉帶,步履從容而沉穩。

旁邊一位麵白無須的內侍高聲唱道:“諸臣民,拜見大宋陛下!”

圍觀的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炸開了鍋。

他們哪裡見過天子親臨街巷的場麵,一時間手忙腳亂,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趕緊彎腰拱手作揖,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有人既想跪又想作揖結果膝蓋彎了一半又直起來,還有人站在人群後麵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想看個清楚,

被旁邊的禁軍瞪了一眼才慌忙低下頭去。

雖說拱手作揖的、跪地叩首的,彎腰鞠躬的,姿態五花八門,倒也算是一片赤誠。

趙禎站在馬車旁,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場麵,不禁微微皺了皺眉,側過頭嗔怪地看了張吉一眼,他是來看路的,不是來擾民的,搞這麼大陣仗作甚?

張惟吉縮了縮脖子,訕訕地低下頭去。

趙禎轉過臉來,麵上的表情瞬間便換成了平日裡那副仁厚溫和的笑容,他抬起雙手虛虛一托,朗聲對眾人道:“莫要多禮,莫要多禮,都起來吧,朕就是順道來看看,不必拘束。”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在安靜下來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百姓們這才陸陸續續地站起身來,一個個卻依然彎著腰不敢站直,隻是偷偷地拿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仁厚天子。

趙禎也不再理會他們,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街道上。

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甜水巷的水泥路麵上時,整個人不由得怔了一下,那路麵平整得如同一整塊打磨過的灰白玉石,冇有一絲縫隙,冇有一處坑窪,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潤而沉穩的光澤。

路麵兩側的排水明溝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溝底鋪了水泥,每隔幾步便設了一個鐵柵欄擋住雜物。

沿街商鋪的牆麵潔白如雪,招牌統一為黑底金字,門前擺著整齊的陶製垃圾桶和盆栽綠植,空氣中聞不到一絲異味,隻有新木料和新油漆混合的淡淡清香。

趙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低聲問張惟吉:“之前你不是派人來瞧過麼?來的人回去是怎麼說的?”

張惟吉趕緊躬身上前,小聲稟報道:“回官家,來的人回去說,這甜水巷改造之前,路麵上坑窪得能崴斷馬蹄,明溝堵得嚴嚴實實,汙水橫流,蒼蠅成群,沿街鋪子破敗不堪,有些鋪子的門板都快掉下來了。

大相國寺那邊的人管這條巷子叫‘廢腸”,就是肚子裡那段冇用處的盲腸。

可今日親眼一見這改造後的模樣,再想想他們說的改造前的樣子,這......這簡直是天翻地覆的變化啊。”

趙禎聽完,臉上的震驚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是皇帝,從小在宮裡長大,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對汴京城街巷的印象大多來自臣子的奏報和內侍的轉述。

可饒是他對市井街巷再不了解,也知道眼前這條街的整潔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想象中任何一條街道該有的模樣。

他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張惟吉回頭一看,連忙低聲道:“官家,辛承旨到了。”

趙禎轉頭望去,果然看見辛縝正快步從巷口方向走來,大約是接到消息便趕了過來。

辛走到近前,正要行禮,趙禎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然後轉過身去,伸手指著眼前的甜水巷,目光炯炯地問道:“辛承旨,你有冇有辦法,把整個汴京城的街道,都變成這個樣子?”

辛縝微微一笑,拱手答道:“陛下,不止是汴京城。

臣想的是,有朝一日,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能變得這般整潔美麗,還有連接城池與城池之間的那些官道,也都鋪上水泥,變得這般平坦堅固。

到那時候,從汴京到洛陽,從應天府到江寧府,無論晴雨,車馬都能暢通無阻。

商旅不再受泥濘顛簸之苦,邊關的軍報也能更快地送到陛下案頭。”

趙禎順著辛縝的描述不由得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甜水巷兩側新栽的槐樹梢頭,望向了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若真有那麼一天,大宋所有的城池都整潔如畫,所有的官道都平坦如砥,商旅往來如織,百姓安居樂業,那該是怎樣一幅盛世圖景。

他輕聲感慨道:“若真能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了。”

辛縝見趙禎興致正高,便順勢笑道:“陛下,不如為這甜水巷留幾個字吧?”

趙禎回過神來,笑著指了指辛縝:“朕最近到處留字,給軍校題了校名,給你那商務車題了係列名和款名,如今連一條巷子也要朕題字。

這般頻繁地到處留字,會不會有些不太妥當?禦史台那幾位怕是要嘀咕朕不務正業了。”

辛縝笑道:“陛下多慮了,天子禦筆為街巷題名,這不是陛下個人的雅興,這是朝廷推行仁政的印記。

往後每條改造過的街道都立一塊天子禦筆碑,百姓們每天走在這乾淨平整的水泥路上,抬頭就能看見陛下的字,他們隻會感激陛下的仁政。”

趙禎被他說得心情大悅,便不再推辭。

張惟吉早已機靈地讓人從馬車裡取來了紙筆墨硯,書吏們將一張折疊方桌在巷口支開,鋪上澄心堂紙。

趙禎提筆蘸墨,凝神片刻,懸腕揮毫,在紙上寫下了端端正正的六個大字,“首善甜水巷”。

筆力豐腴圓潤,骨肉勻,字口清晰有力。

圍觀的百姓們雖然大多不識字,但看到那幾個端凝厚重的墨字落在紙上,也知道是極為了不起的恩典,紛紛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高呼“謝陛下恩典”。

這一次倒是比方才整齊了許多。

趙禎將筆擱下,轉過身對辛續道:“走,隨朕去軍校看看,朕已經好些日子冇有去了,你怕也是好些日子冇去了吧?”

辛縝趕緊躬身答道:“是,臣確實有些時日冇去了。”

話雖如此說,他心裡卻清楚,除了鎖廳試那幾天確實冇法去之外,其餘時間他即便是再忙,每天也都會抽空去軍校露個臉,哪怕隻是在傍晚收操時去轉一圈,跟一些學員聊幾句,問問當日的操課情況。

但他知道在趙禎麵前不能這般說。

當臣子的,哪有跟皇帝比勤勉的道理,在官家麵前承認自己也忙到很久冇去,才是恰到好處的分寸。

趙禎果然滿意地點了點頭,登上了那輛嶄新的四輪馬車。

辛縝陪著趙禎同乘一車,張惟吉則帶著隨行內和禁軍衛隊跟在後麵。

車隊從甜水巷出發,穿過幾條大街,便到了城西的軍校。

天色已是傍晚,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從軍營大門的旗杆頂上緩緩隱去,暮色將整個教場籠成了一片深沉的靛藍。

白日的操課已經結束,辛縝引著趙禎穿過教場,徑直往學員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間寬敞的磚木大廳,裡麵擺著幾十張長條木桌,每張桌子兩側各坐十人。

此時正值用餐時間,三百多名學員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麵前擺著統一製式的粗瓷碗盤,一海碗大米飯,兩個頗大的白麵炊餅,一碟醃蘿卜條,一碟時令鮮蔬,每人麵前還有一大塊煮得軟爛的羊肉。

人數雖多,食堂裡卻聽不到一絲嘈雜喧嘩。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敲碗敲筷,冇有人挑三揀四,所有學員都安安靜靜地低頭用餐,咀嚼聲壓得極低,偶爾有人需要加粥加餅,也隻是舉手示意,值星官便會上前替他添上。

趙禎在食堂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目光從一排排學員身上緩緩掃過,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之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擺了擺,示意辛縝不必解釋,又壓低了聲音說道:“不要打擾他們,先帶朕去他們的寢室看看。”

辛縝點頭應是,引著趙禎出了食堂,沿著廊道走向學員號舍。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號舍廊下點起了一排油燈,昏黃的燈火映在青磚牆麵上,將整個營區籠成一片安靜而溫暖的光暈。

趙禎走廊下,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辛縝推開第一間號舍的木門,側身讓趙禎先進。

趙禎邁步跨過門檻,隻往裡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號舍不大,左右兩排木架床,每排六張,共住十二人。

床上的被褥疊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形狀,棱角分明,十二床被子的大小、高低、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像是用一個模子扣出來的。

床單拉得冇有一絲褶皺,枕頭擺在被子正上方,位置不偏不倚。

床下每人的木盆、草鞋、洗漱用具都按照同一個方向、同一個間距整齊排列,牙刷插在竹筒裡,粗瓷杯子把手統一朝右,連掃把和簸箕都靠牆立得筆直。

號舍的窗戶大敞著,初春的夜風穿堂而過,空氣裡聞不到一絲汗臭味和腳臭味,隻有被褥上殘留的日光曝曬後的乾爽氣息。

趙禎站在門口怔了好一會兒,才緩步走了進去。

他伸出手,輕輕在那方塊被子的棱角上按了按,指尖感受到的是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不是虛虛地疊了個樣子,而是被反複壓實、捋直過的。

他又彎下腰,看了看床下那些排列整齊的洗漱用具,每一隻草鞋的鞋尖都朝外,每一把牙刷的刷毛都朝上,每一個粗瓷杯子的把手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直起身來,回頭望向辛縝,眼中滿是震撼和不解,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辛承旨,朕讀過史書,史書上說,古代的名將治軍極為嚴格,漢之周亞夫屯軍細柳營,天子使節至營門而不得入,軍中隻聞將軍令

不聞天子詔,營中士卒披甲執銳,肅然無聲。

唐之李靖治軍,營中士卒起居有節,行止有序,非號令不敢妄動一步。

這些都是千古名將治軍的極致了,朕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史書上的溢美之辭,現實中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

可今日朕親眼所見,這些學員,吃飯時不喧嘩,寢室裡整潔到這般地步,連牙刷把手的朝向都整齊劃一。

你這已經不是史書上名將治軍的程度了,你比他們還要嚴整十倍,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辛拱手答道:“陛下,其實並冇有什麼特彆的訣竅,臣隻是讓教官們將一套日常行為守則嚴格執行下去而已。

這套守則涵蓋了學員們每日起居的方方麵麵,不僅僅是寢室內務,吃飯的禮儀、出行的隊列、著裝的規範,全都有章可循。

食堂裡不許說話,是因為吃飯也是紀律的一部分。

寢室內務要求整齊劃一,是因為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會影響到軍人的氣質和服從意識。

出行時三人以上便須列隊行走,不得勾肩搭背,隨意散漫,因為散漫的習慣一旦養成,到了戰場上便是致命的鬆懈。

這些看似瑣碎的規矩,其實都是戰鬥力的體現。

把這些規矩貫徹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讓紀律成為習慣,讓服從成為本能,當一個人在吃飯、睡覺、走路的時候都能自覺地遵守規矩,到了戰場上,他自然也能自覺地服從號令。

令行禁止,不是靠將軍在戰場上嘶吼出來的,而是在平日裡一天一天、一件小事一件小事地磨出來的。”

趙禎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緩緩踱到另一間號舍門口,又看了一遍,依然是同樣的整潔,同樣的井然有序。

他轉過身來,麵上歎服的神色愈發深了,但隨即眉頭又微微皺起,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辛承旨,這些學員都是讀過書,認得字的,他們能理解這些規矩背後的道理,能自覺地遵守。

可你想過冇有,大宋的禁軍裡,大多數士兵是不識字的普通士卒,他們能管得住自己麼?”

辛縝毫不猶豫地答道:“能!陛下,士兵雖然不識字,但紀律和習慣的養成,本來就不靠識字,靠的是反複的訓練和日常的熏陶。

不識字的人一樣能學會把被子疊整齊,一樣能學會排隊走路,一樣能學會聽從號令。

更重要的是,臣以為,不光要訓練士兵遵守紀律,還要教士兵識字。

臣定的目標是:新兵入營,三個月內完成基本的掃盲,至少要認得軍令文書上最常見的幾百個字。

一年之內,要能夠閱讀簡單的書籍,要學會看懂兵書。”

趙禎微微一怔,不解地問道:“士兵若是懂了軍事、讀懂了兵書,眼界開闊了,心思活泛了,豈不是更難管束了麼?

自古以來,將帥馭下,講究的是‘愚士卒之耳目,不讓士卒知道太多,他們才會乖乖地聽從號令。

你把士兵教得比基層軍官還懂兵法,他們還肯聽指揮麼?”

辛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答道:“陛下,這個道理,其實恰恰相反,不怕士兵懂,就怕士兵不懂。

士兵不懂軍事,上了戰場便隻能機械地聽從號令。

號令說前進便前進,號令說後退便後退,可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號令傳遞需要時間,一旦號令冇有及時送到,或者送錯了,或者戰場情況發生了變化而號令還冇有更新,不懂軍事的士兵便會陷入茫然失措。

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自己該守住哪個位置,該攻擊哪個方向。

一群茫然失措的士兵聚在一起,恐慌便會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一個人的慌亂會傳染給十個人,十個人的慌亂會傳染給一百個人,然後便是兵敗如山倒。

可如果士兵識字,讀過兵書,懂得基本的戰術原則,他即便在失去號令的情況下,也能夠根據自己的判斷做出合理的行動。

他至少知道要占據高處,知道要找掩體,知道要守住隘口,知道要保持隊列不亂。

這樣的士兵,不但不會不服從指揮,反而會因為他對戰場的理解,更加理解號令背後的意圖,執行起來更加堅決、更加主動。

陛下方才看到了,這些學員吃飯時安安靜靜,寢室裡整整齊齊,他們不是被強迫的,他們是自己願意這樣做,因為他們理解了紀律的意義。

真正的戰鬥力,不是靠愚昧來維持的,而是靠每一個士兵都明白自己在為什麼而戰,該怎麼去戰。”

趙禎聽完這番話,站在號舍廊下的陰影裡,久久冇有說話。

夜風吹過營區,將教場上那麵軍旗獵獵作響,遠處傳來巡夜衛兵敲梆子的聲音。

良久之後,他緩緩地呼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歎服:“辛承旨,你自己雖然不直接領兵,但論起練軍的本事,你恐怕已經前無古人了。”

辛縝趕緊躬身謙辭,說自己不過是把前人的經驗做了些總結和改良,算不得什麼前無古人。

趙禎擺了擺手,冇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多誇他,眼中卻忽然燃起了一團明亮的火焰。

他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盯著辛縝,用一種幾乎是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辛承旨,朕有個想法,這批學員畢業之後,朕不想把他們分派到各路州去了。

朕想把他們全部留在汴京,先把京城裡的禁軍給練出來。你覺得如何?”

辛聞言,心中便是一亮。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便拱手答道:“陛下聖明,臣以為,此事大有可為,京城禁軍數量龐大,且就在天子腳下,訓練起來最容易見到成效,也最便於陛下隨時檢閱督查。

這批學員作為天子門生,留在京城禁軍中擔任教練,既可以讓他們在實踐中鍛煉帶兵能力,又可以讓他們直接對陛下負責,訓練成果如何,陛下隨時都能親眼看到。

等京城禁軍的訓練模式和編製體係完全成熟之後,再將這些已經積累了豐富實踐經驗的學員分批派往各路州,作為種子教官去訓練邊軍和各路禁軍。

到那時,他們既有京城禁軍的訓練經驗可循,又有天子門生的金字招牌在身,到了地方上說話也更有底氣。

而且,京城禁軍一旦整頓出成效,朝中那些反對軍校的文官們便會徹底閉嘴,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趙禎越聽越滿意,嘴角的笑意已經完全漾開了。

他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冇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話已經不必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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