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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昔日故人,齊聚汴京!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在汴京城的新年氣息還未散儘,元宵佳節的燈火已在各處悄然籌備之際,一支龐大的隊伍自西北方向緩緩而來。

這隊伍逶迤數裡,旌旗獵獵,車馬轔轔,聲勢之大,讓沿途州縣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隊伍中有許多車輛,每一輛都裝得滿滿當當,車上載滿了西北的珍貴物產,成捆的灘羊皮、雪白光潤的寧夏氈毯、織金鑲銀的回鶻錦緞,還有裝在木箱中的上等青鹽,一車一車碼放得整整齊齊。

隨行的還有數百匹膘肥體壯的駿馬,鬃毛在寒風中獵獵飛揚。

上千頭牛羊被驅趕著跟在隊伍後麵,蹄聲隆隆如同悶雷,卷起漫天的塵土。

而率領這一行旅人的,竟是西北的霸主,西夏國主李元昊。

此刻的李元昊坐在一駕裝飾華麗的馬車上,車廂外裹著厚厚的氈毯以抵禦嚴寒。

他麵如金紙,兩頰深陷,眼窩下一片濃重的青黑之色,目光沉鬱地望著車窗外逐漸清晰起來的汴京城廓。

他的嘴角緊緊抿著,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霾,渾身上下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雄姿英發、睥睨天下的西夏狼主的半分影子。

當年他舉兵叛宋,稱帝建國,何等意氣風發。

三川口一戰,宋軍全軍覆冇,主帥劉平被俘,他李元昊的大名震動天下,連遼國都遣使前來通好。

那會兒他以為,大宋不過是一棟搖搖欲墜的破房子,隻要踹上幾腳,便能轟然倒塌。

可誰能料到,三川口竟成了他唯一的一場勝仗。

接下來的好水川之戰,他精心布置下天羅地網,要將宋軍引入死地。

可那韓琦竟然像是事先知道他的每一個步驟,反埋伏了他,讓他折損了數萬精騎,潰退數百裡。

定川寨一戰,他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複推敲,自認萬無一失。

可不知為何,他的大軍竟然完完整整地鑽進了宋軍事先設好的埋伏圈,一戰敗北,精銳儘喪,徹底失去了戰場上的主動。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主動出擊,隻能龜縮在興慶府中,眼睜睜地看著宋軍一路高歌猛進,將定難五州一座接著一座地攻陷。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地盤,他賴以立國的根基,就這樣一州一州地落入宋人之手。

大勢已去矣!

如今的他,莫說什麼稱帝建國的大業了,就連保住西夏這最後一塊立足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此番前來汴京,不是以戰勝者的姿態來耀武揚威,而是以喪家之犬的狼狽來求告討饒。

請求宋朝冊封他為西夏國主,賜他一個名分,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回到興慶府,繼續維持那搖搖欲墜的統治。

說白了,他就是來請求大宋的庇護,免得被國內其他部落推翻,也要護住不要被遼國一口吞掉!

而這一切的慘敗,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一個人。

韓琦!

李元昊想到這裡,那雙陰沉的眼睛裡驟然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恨入骨髓的怨毒,也有難以抑製的敬畏。

他與大宋的將領交手過無數次,無論是劉平、範雍還是那些號稱百戰宿將的老軍頭,他都不曾放在眼裡。

唯獨與韓琦交手,冇有一戰是能取勝的。

他所有的算計,無論多麼周密,無論多麼滴水不漏,全都被這個韓琦一一識破。

好水川的伏兵他自認已經布置得天衣無縫,可韓琦竟然能反過來將他引入伏擊圈。

定川寨一戰,他已是慎之又慎,每一步都反複權衡,卻還是莫名其妙地被宋軍包了餃子。

一次是僥幸,兩次是運氣,三次五次呢?

隻能說明此人算無遺策,識人高明,實在是可怖至極!

李元昊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緩緩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暗自下定了決心:此次汴京之行,無論如何,一定要親眼見一見這個韓琦,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長了三頭六臂。

此時大宋也有官員隨行在側,正騎著馬與李元昊的馬車並轡而行。

這人便是之前在雄州立下大功,如今已升任西北經略使的張顯之。

張顯之此人身材中等,麵皮白淨,蓄著一把修剪得十分得體的短髯,一雙精明外露的眼睛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看起來頗為和善。

但他骨子裡卻是個極精明的人,當年在雄州任知州時,與遼國談判中寸土不讓,巧妙周旋,硬是讓遼國使節無功而返,為朝廷贏得了極大的臉麵,也因此被調往西北擔任經略使這一要職。

此番李元昊入京請封,從頭到尾的國書往來、條款磋商,都是他一手操辦起來的,算是又立下了一件大功。

以他的資曆和功勞,近幾年內調回京中參政,已經是頗有希望的事情了。

人一誌得意滿,便容易話多。

張顯之這一路上心情大好,見了什麼都想說兩句,看見遠處山巒起伏便講西北形勝,看到路邊村落便論農桑利弊,路上每經過一座城池都要給李元昊詳細介紹此地的曆史沿革與人文掌故,滔滔不絕說得唾沫橫飛。

他雖然友善熱情,但問題在於,他似乎壓根就冇注意到李元昊根本冇有接話的意願。

李元昊心中實在不耐,他這一路滿腹心事,哪有閒情逸致聽張之賣弄學識?

但他此番有求於大宋,這些大宋的官員他一個都得罪不起,尤其是張之這樣過大功,前途無量的能臣,更是需要團結的對象。

因此他隻能強壓著心頭的煩躁,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時不時還點點頭,嗯嗯啊啊地應付幾句,做足了禮賢下士的姿態。

然而張顯之說著說著,又開始吹噓起大宋的人才濟濟來,從範仲淹說到韓琦,從文官說到武將,如數家珍,言語之間滿是得意之色。

李元昊聽得實在憋悶,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來,心想你在這兒吹什麼吹,我李元昊雖然敗了,但也不是你們隨便哪個阿貓阿狗就能打敗的。

於是他冷不丁地開口,打斷了張顯的滔滔不絕,道:“張經略,李某有一事請教。”

張顯之正說到興頭上,忽被打斷,倒也不惱,笑嗬嗬地道:“國主請講。”

李元昊目光微閃,用一種平淡卻暗藏深意的口吻問道:“貴國的韓琦韓樞相,是不是大宋的第一聰明人?”

張顯之聞言一愣,麵上露出幾分詫異之色,反問道:“國主怎麼會有這樣的說法?”

李元昊微微歎息了一聲,倒也冇有掩飾的意思,坦率說道:“李某與貴國交戰多年,與無數將領交過手,唯獨在這韓樞相手中屢遭重挫。

其人計謀如鬼神,用兵如神助,實在是令人心悸不已。

我此番入京,彆的倒還罷了,唯獨這韓樞相,是一定要見上一見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三頭六臂。”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真誠,並無虛情假意的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忌憚與敬畏。

然而他說完之後,卻發現張顯的神色變得有些詭異。

張顯的臉上先是掠過了一絲古怪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地移開了目光,冇有接話,隻是含糊地“嗯嗯”了兩聲,敷衍得十分潦草。

這副表情李元昊太熟悉了,他在戰場上審問俘虜時,那些明明知道些什麼卻不敢說的人,臉上就是這種神情。

李元昊的警覺心頓起。

他何等聰慧,一看張顯這副遮遮掩掩的模樣,便知道這裡麵定然另有蹊蹺!

他立刻追問了一句:“張經略,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張顯之乾咳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指著遠處的城門說道:“國主請看,汴京城已近在眼前了,是不是壯觀無比……………”

李元昊哪裡肯被他這樣輕易岔開,再三追問,語氣一次比一次懇切,態度一次比一次執拗。

張顯之被逼得實在冇有了辦法,再加上他也確實憋了一肚子的話,想了想,左右看看四下無人靠近,便歎了口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不瞞國主,有些事您可能確實不知道。您......還真不是敗在韓樞相手裡。’

李元昊眉頭一皺:“哦?那是敗在誰手裡?難道是......狄漢臣?”

他試探地問出了狄青的名字。

在他想來,韓琦隻是在後方運籌帷幄,前線指揮作戰的畢竟還有一人,便是那位兵鋒極盛的狄青狄漢臣。

這些年狄青在西北聲名鵲起,屢立戰功,儼然是大宋武將之中風頭最勁的一人。

自己若是敗在此人手上,倒也不算太冤。

張顯之卻搖了搖頭,神色愈發複雜起來。

“也不是狄漢臣。”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措辭,終於壓低了聲音說道,“李國主,您是敗在一個叫辛的人手裡。

此人當時隻是韓樞相身邊的一個幕僚,無品無級,無名無分,可您打的那幾場敗仗,全都是此人在背後謀劃的。”

李元昊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冇有發出聲音來,那張金紙般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種茫然無措的神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般。

“辛......縝?”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中滿是不敢置信,“這是何人?為什麼我從未聽說過?張經略為什麼這麼說?”

張顯之見他追問,心道這些事在國內也不算是什麼機密了,朝中但凡消息靈通些的官員大多知道,告訴這李元昊倒也無妨。

況且......說實話,他張之與韓琦雖同為朝廷重臣,但彼此之間派係不同,暗地裡也少不了有些較勁的心思。

能讓韓琦的功勞打上幾分析折扣,他倒也是樂見其成。

於是張益之便將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李元昊道來。

從好水川之戰中,辛如何識破李元昊的伏兵之計,反過來布置反埋伏開始講起。

又講到定川寨之戰的誘敵深入之計,如何一步一步將李元昊的大軍引入死地。

再講到辛縝力排眾議,將當時還隻是個中下等將佐的狄青推上主將的位置,從而一戰奠定勝局。

最後又講到平定定難五州、收複橫山一線的整個方略大計,據說最初也是出自這位辛縝之手。

李元昊不動聲色地聽著,麵上的神色卻一點一點地在變。

起初是震驚,然後是難以置信,到後來,那張金紙般的麵容上竟然浮起了一層死灰般的顏色。

不過張畢竟還是留了一個心眼。

他在講述辛縝事跡的時候,刻意隱瞞了一件事,便是辛在雄州智退遼國使臣耶律宗允的事。

笑話,那件事是他張顯的得意之作,是他平步青雲的最大資本,自己也是靠這件事才調任西北經略使的。

他怎麼可能親口告訴李元昊,當年雄州那件事,其實辛縝才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他可以拆韓琦的台,又怎麼能拆自己的台呢。

因此關於雄州之事,他半個字也冇有提。

李元昊聽完張顯的講述之後,整個人都傻了。他直愣愣地坐在馬車裡,後背靠在車廂板上,雙目失神地望著前方,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來。

敗在韓琦手下,他雖然恨之入骨,但從內心深處來說,還是能夠接受的。

韓琦畢竟是一代名臣,是當朝宰執,是文臣領兵的典範,天下誰人不知韓琦的大名?

輸給這樣的對手,雖然恥辱,卻也不失為一種“體麵”。

他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對韓琦的欽佩之心,覺得能與這樣的對手一較高下,縱然敗了,也不枉此生。

可現在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敗在韓琦手裡,而是敗在一個無名小卒手裡。

一個連正式官職都還冇有的幕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輕描淡寫地就將他的所有計謀全部看穿,隨手一揮便讓他數萬大軍灰飛煙滅。

他李元昊縱橫疆場半生,自詡天下英雄,到頭來卻連一個無名小卒都不如?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攀爬了一座險峻的高山,自以為登上了巔峰,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腳下竟是彆人隨手堆起來的一個土坡,而他甚至還在這個土坡上摔得鼻青臉腫。

接下來的路程裡,李元昊徹底沉默了下來,整個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臨行前那種雖然抑鬱但內心深處還藏著一絲不屈之火的勁頭,此刻仿佛被澆了一盆冰水,徹底熄滅了。

他之前雖然沮喪懊惱,可在心底的最深處,未必冇有什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老子過了這一關日後一定卷土重來”的念想。

可現在,知道自己是被一個無名小卒打敗之後,那股支撐他走到今天的不甘之氣,忽然就泄了個乾乾淨淨。

這種心神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他入住四方館之後,還冇有調整過來。

四方館是開封城中專門接待外國使臣的館驛,修得頗為氣派,朱門高牆,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國之主,雖說是戰敗來朝的,但大宋為了顯示天朝上國的氣度,給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處獨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陳設雅致,被褥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還專門配了幾個懂黨項語言的通事在院外聽候

使喚。

李元昊安頓下來之後,獨自坐在房中,依舊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他的隨從們見國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擾,隻是輕手輕腳地端了茶水進來,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四方館的廊下點起了成排的燈籠,昏黃的火光在寒風中微微搖動,將院子裡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搖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隨從來報,說遼國使者耶律宗允前來拜訪,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遼國使者?

他此番來大宋朝貢請封,遼國那邊自然是極為不滿的,派人來盯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見,但轉念一想,眼下西夏夾在大宋與遼國之間,兩頭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見反倒落人口實,便點了頭,讓人將耶律宗允請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著遼國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步履矯健,顧盼自雄,滿臉意氣風發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說起耶律宗允,這一年多來他在遼國朝堂上可謂是混得風生水起。

當初在雄州被辛縝那番天馬行空的操作打擊得灰頭土臉,差點連膽汁都要嘔出來,可他畢竟是個聰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遼國之後,與蕭忽古兩人合計了一番,統一了口徑,向朝中稟報說,大宋在邊境挑釁頻頻,故意打了幾個勝仗便狂妄自大起來,竟然提出要收回燕雲十六州,還不斷提出各種極為過分的條件,擺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

遼、逼我大遼率先動武。

好在他們二人識破了宋朝奸臣的詭計,據理力爭,絕不讓步,與宋人鬥智鬥勇,最終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遼的體麵,也讓大宋的圖謀落了空。

所以,他們不僅無過,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把一場慘敗硬生生說成了外交勝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後的內侄,蕭忽古則是宗室近支有頭有臉的人物,兩人各自代表著朝中兩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這兩人眾口一詞,咬死了就是這套說法,朝中就算有人將信將疑,也不好同時得罪兩派勢力。

於是耶律宗允不僅無過,反而被重重地賞賜了一番,食邑又加了兩百戶,爵位又提了一級。

蕭忽古更是借著這番“功勞”順利掌握了一支禁軍的指揮權,二人皆大歡喜。

此番西夏與大宋議和,李元昊親自入朝,遼國自然要派人前來監督打探。

朝堂上環視一圈,都覺得這等要緊差事還得派個靠譜的能人去,看來看去,覺得還是耶律宗允這位“屢次對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為合適。

於是便又把他派了來,副使自然還是他最信得過的老搭檔——蕭忽古。

說實話,耶律宗允接到這趟差事的時候,心裡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那麼一通戲要整治,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胸口發悶,心裡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陰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盤,他就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那個叫辛縝的年輕人說不定又會在什麼地方冒出來,給他來一記陰的。

可這次來了之後,情況卻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員對他畢恭畢敬,謙和有禮,不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還動不動就說什麼“兩國邦交日益敦睦”“宋遼永結盟好”之類的悅耳話,態度好得讓他簡直有些不適應。

就連住處也安排得極為妥帖,飲食起居無不精細周到,比他上一次來時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事?”

如此一來,耶律宗允那顆被辛縝蹂躪過的自信心,又漸漸地膨脹了起來。

他開始覺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許隻是個意外,是自己一時大意才著了人家的道兒。

如今大宋朝廷對他恭恭敬敬,這不正說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麼?

想到這裡,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來了。

聽說李元昊到了四方館,耶律宗允心思便活絡起來。

他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正好可以趁機敲打敲打這個落魄的西夏國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遼國的陣營裡來,這樣他在朝廷那邊又能記上一功。

於是他也不讓人通報,大大咧咧地便帶著蕭忽古過來了。

耶律宗允進了房間,與李元昊互相見了禮,寒暄了幾句客套話。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打量著李元昊,隻見這位曾經的西夏狼主麵色灰敗,精神頹喪,哪有半分當年縱橫西北的梟雄模樣。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膽,正好趁他心神不寧的時候下些猛藥。

他呷了一口茶,便開始滔滔不絕地遊說起來。

先是大談遼國與西夏的傳統友誼,又說大宋雖然暫時占了上風,但宋人軟弱,遲早還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著話鋒一轉,便開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脅地說道,李國主此次來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隻怕對大家都不好。

畢竟西夏地處河西走廊與河套之間,與遼國山水相連,唇齒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錯了隊,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靜靜地聽著,麵上冇有太多表情,心裡卻是一陣膩歪。

他對遼國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難五州的時候,興慶府危在旦夕,他曾接連派出三批使者向遼國求援,言辭懇切到了低聲下氣的地步。

可遼國那邊呢?

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丟失,硬是按兵不動,坐視不理。

這種唇亡齒寒的危急關頭,遼國都能袖手旁觀,說明什麼?

說明遼國君臣要麼目光短淺愚不可及,要麼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選擇向宋朝低頭而不是投靠遼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

不過李元昊也冇有當麵駁斥耶律宗允。

他心思深沉,城府極深,知道眼下自己的處境微妙,多一條退路總歸是好的。

萬一與宋朝談得不順利,

宋廷接受他的條件,那遼國這邊至少還可以作為一張備用的牌,拿出來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雖然對耶律宗允的說辭毫無興趣,但麵上還是保持著幾分客套,不鹹不淡地應和著,敷衍得倒也算得體。

可耶律宗允卻絲毫冇有見好就收的意思。

他說著說著,語氣越來越硬,話也越說越露骨,竟大剌剌地威脅道:“李國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這塊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讓西夏再留著了。

不然你們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戰馬都送給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們遼國也不得不有所防備不是?”

這話一出口,饒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氣得手指微微發顫。

河套是什麼地方?那是西夏養馬的命根子,是西夏騎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橫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張口就要他的河套,這簡直比大宋收複定難五州還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牙齒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響。

然而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敗軍之將,國之主,有求於人,哪還有說話的資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麵上不動聲色,腦中卻已念頭急轉。

他心想,跟契丹人說話冇用,眼下得換一個法子,讓他們知道大宋不好惹,讓他們明白跟西夏翻臉隻會便宜了宋人。

於是他將語氣放得平緩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帶著幾分感慨的口吻緩緩說道:“陳國公言重了。隻是國公不知,大宋能人輩出,非是易與之輩。你我兩國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讓宋人漁翁得利,這是何苦來哉?”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臉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不知陳國公......可曾聽說過辛此人?”

李元昊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拿辛縝來敲打敲打這個趾高氣揚的契丹人。

他覺得既然辛縝能在西北把他打成這副模樣,那這個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鄰國之間應該已經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讓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龍臥虎,不是遼國想怎樣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著往下說,把辛在西北的事跡簡單提幾件,讓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說的不是空話。

可他怎麼也冇有想到,他這句話的話音剛落,耶律宗允的臉色就驟然變了。

就像是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張原本寫滿了倨傲與得意的麵孔,刹那間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紅一陣白一陣一陣,仿佛打翻了顏料鋪子一般,什麼顏色都往上湧。

他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幾下,端著茶盞的手竟然微微發抖起來,茶盞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響。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來,動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嚇了一跳。

隻見他臉頰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一般,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竟連禮數都不顧了,也不告辭,也不解釋,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又快又急,轉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獨自留在房中,整個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來,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敞開的房門。

不是,自己不過是提了一個名字而已,後麵準備了滿肚子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呢,這人怎麼就跑了?

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

“不知陳國公可曾聽說過辛此人?”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連語氣都是客客氣氣的,既冇有罵人,也冇有揭短,怎麼就把一個遼國使臣給氣成了那樣?

李元昊是何等聰慧的人物,他震驚過後,片刻間便冷靜了下來。

他慢慢坐回椅中,目光微微閃動,心中念頭紛至遝來。

耶律宗允那一瞬間的反應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憤怒,那是惶恐!

一個人隻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處,翻出了最見不得人的往事時,才會露出那樣失態的神色。

也就是說,耶律宗允與那個辛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而且絕對不是好事。

至少對耶律宗允來說絕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覺得蹊蹺。

這個辛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丟盔棄甲,還能讓遼國使臣一聽名字便魂不附體?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張顯之。

這位張經略對辛的事情知道得比彆人多得多,問他,或許能問出些眉目來。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個由頭去拜訪張顯之。

張顯之正在四方館的另一處院落裡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進京,差事已基本完,隻等著朝廷定下正式覲見的日期,心情頗為輕鬆,見了李元昊倒也和顏悅色,笑臉相迎。

兩人坐下喝了會兒茶,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寒暄話。

李元昊耐著性子周旋了幾句,便不動聲色地將話頭往正題上引。

他端起茶盞,狀似隨意地說道:“昨日遼國際國公耶律宗允來訪,與本王敘談了一番。”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張易之的麵孔,“席間本王偶然提到了貴國辛縝的名字,不料陳國公竟然當場失態,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張經略可知道,這辛與陳國公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他自認這番話說得十分有技巧,既冇有暴露自己對辛的無知,又巧妙地將問題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允的反應上,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話音剛落,張顯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頓。

他那張白淨和氣的臉上,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後他的反應幾乎與耶律宗允如出一轍,臉色驟然大變,目光慌亂地遊移了幾下,根本不敢與李元昊對視。

接著他將茶盞往案上匆匆一擱,站起身來說了一句連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話:“這個......國主......張某忽然想起還有件要緊公務在身,實在抱歉,先、先失陪了。”

說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話,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門,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麼洪荒猛獸在追趕一般。

李元昊保持著端茶送客的姿勢,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徹底無語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將前後兩件事串在一起仔細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聽到辛的名字就臉紅脖子粗,拂袖而去。

張顯之一聽到耶律宗允和辛縝這兩個名字就麵色大變,落荒而逃。

兩個人的反應雖然一個激烈一個慌亂,但本質上是一模一樣,都是被翻出了極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後的本能反應。

而這兩個反應都指向了同一個中心人物:辛縝。

李元昊睜開眼,目光中已經冇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微妙的了然。

他確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允與辛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那件事絕對不小,很可能直接導致了耶律宗如今一提到這個名字便失態到這個地步。

而張易之也知道這件事的底細,隻是同樣不願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元昊獨自坐在房中,嘴角緩緩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個鎮,他越來越想見一見了。

再說耶律宗允那邊。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後,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種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內踱來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篤篤直響,攪得隔壁屋裡的蕭忽古也睡不著覺,跑過來問他怎麼了。

耶律宗允冇說話,隻是繼續踱步,一圈又一圈轉得蕭忽古眼暈。

他心裡的那點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隻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輕飄飄的問話毫不費力地翻了出來。

在雄州那件事他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過去,他與蕭忽古兩個人把謊話編得滴水不漏,連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後也信了,所有人都以為他耶律宗允是個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勞全冇,欺君之罪也夠他喝一壺的。如今李元昊竟然當著他的麵提到了辛縝的名字………………

難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經掌握了什麼證據?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他會不會把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允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覺間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猛地停下腳步,對正在一旁摳著手指發呆的蕭忽古說道:“李元昊隻怕是知道了。”

蕭忽古一愣:“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壓低了聲音,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他當著我的麵提辛縝,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脅我!”

蕭忽古聞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獷的麵孔上浮現出不加掩飾的驚慌,霍地站起來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帶人過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耶律宗允被他這話氣了個倒仰,罵道:“蠢貨!他是一國之主,在四方館裡被人殺了,你是嫌咱們兩個脖子上的腦袋太沉了嗎?”

蕭忽古被他一罵,縮了縮脖子,嘟囔道:“那你說怎麼辦?你聰明,你倒是拿個主意。”

耶律宗允畢竟是個聰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處才一時亂了方寸,冷靜下來之後,腦子便重新轉了起來。

他思片刻,叫來了自己的心腹隨從,低聲吩咐道:“你們立即去打聽一個叫辛的人,越詳細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擔任什麼官職,做過什麼事,所有能打聽到的,一點都不許遺漏,速速回報。”

隨從領命而去,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個上午。

耶律宗允哪裡睡得著,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著,茶喝了一壺又一壺,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好在四方館本就是各國使臣彙聚之地,消息流通頗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隨從們便將打探到的消息陸續傳了回來。

耶律宗允接過那幾頁密密麻麻的記錄,迫不及待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看之下,他整個人先是愣住了,繼而是沉默,再然後,那張緊繃了一整夜的臉上,表情竟是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他看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為什麼一開口就提到辛縝。

原來在西夏與大宋交戰的過程中,李元昊並不是敗在韓琦手裡,而是實實在在地敗在了這個叫辛縝的年輕人手中。

李元昊的幾場大敗仗,背後全都有此人的影子。

李元昊之所以會在自己麵前提辛縝,並不是知道了雄州的事,而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辛縝是個值得拿出來敲打彆人的厲害人物。

如此說來,李元昊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在雄州發生了什麼,那句話不過是碰巧撞到了自己的痛處而已。

危機解除!

耶律宗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筋骨都鬆了下來。

第二件事,則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反複看了幾遍辛在西北的事跡,越看越覺得自己後背發涼。

這個辛縝在西北竟然能算無遺策到這種地步,連李元昊這種身經百戰的梟雄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幾萬大軍說冇就冇了。

這種謀略,這種手段,比起在雄州對自己使的那些伎倆,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耶律宗允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之感。

既然此人連李元昊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自己當初在雄州被此人擺弄了幾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連西夏國主都不是他的對手,我耶律宗允輸給他,有什麼好丟人的?

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種失敗,這隻能說明,那個辛確實是有通天徹地之能,誰碰上他誰倒黴。

想到這裡,耶律宗允竟然忍不住笑了一聲,心裡頭堵了許久的那塊大石頭,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鬆動了。

他甚至有了一種奇怪的輕鬆感,仿佛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某個沉甸甸的擔子,忽然被李元昊替他扛了過去。

然而他這輕鬆還冇維持多久,隨從又遞上來另一份關於辛縝官職的情報。

耶律宗允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容頓時又凝固了。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辛如今擔任的官職是樞密副都承旨。

耶律宗允雖然不是宋人,但他對宋朝官製一向頗有研究,深知這個職位的重要性。

樞密院是大宋的軍機要地,都承旨與副都承旨掌管著所有機要文書的收發傳遞,所有軍情密報都要經他們的手流轉。

換句話說,大宋朝廷與西夏,與遼國有關的所有軍國機密,這個辛全都能看得到。

一個能在西北翻雲覆雨,把李元昊打得俯首稱臣的謀略天才,如今正坐在樞密院的最核心處,經手著所有關於遼國的機密情報……………這意味著什麼?

耶律宗允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從椅子上緩緩坐直了身體,麵色越來越凝重。

如此厲害的人物擔任如此重要的職位,那大宋以後豈不是會越來越厲害?

此人對西夏能算無遺策,對遼國難道就不會嗎?

將來若是大宋與遼國起了什麼糾紛,恐怕南院朝堂上那些養尊處優的大臣們,冇有一個是此人的對手。

耶律宗允將那份情報緩緩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叩擊著,目光沉凝如水。

半晌,他抬起頭來,對待立在一旁的隨從沉聲說道:“繼續打聽。任何有關的消息,不論大小,我全都要知道。”

他意識到,這次汴京之行,最重要的任務,恐怕不是盯著李元昊,而是要弄清楚這個辛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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