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酒色誤我!
麵對崔氏這一家子的貪婪與愚蠢,辛縝隻覺得這地方多待一刻都讓人窒息。
院牆再高也擋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市儈氣,感覺連庭院中那幾株老梅的暗香,都被這股濁氣給汙了。
他幾乎是強忍著不耐才冇有當場發作,回到廂房之後,在屋裡來回踱了好幾圈,方才將胸口那股惡氣勉強壓了下去。
他真想立刻就走,馬上套車回汴京,一刻也不多留。
可推開窗戶往外一望,院中積雪雖掃淨了,但遠處屋頂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硬邦邦的冷光。
這幾日白天雖然出了太陽,但氣溫極低,雪化了一丁點又凍上,反反複複,路麵上的雪早已被碾壓成一層厚厚的冰殼,滑得跟鏡麵似的。
白日裡走路都要萬分小心,若是趕夜路,車輪一滑,整輛車翻進路邊的溝裡都是輕的。
辛縝站在窗前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他自己倒是不怕冒險,但母親的車駕也在車隊中,他不能拿母親的安危去賭這一口氣。
罷了,左右不過再忍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這一夜辛縝睡得極不安穩,輾轉反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天還冇亮,他便起了身,讓梨花趕緊收拾行裝。
冇想到他這邊剛收拾妥當,母親那邊便派了周婆子來傳話,說王妃已經吩咐下去,即刻套車,早些出發。
辛聞言,心中既覺得痛快,又有些心疼母親。
王妃是何等講究體麵的人,回一趟娘家,按理說怎麼也該多盤桓幾日,與親眷話話家常、敘敘舊情。
如今連她都急著要走,可見崔氏父子這兩日的所作所為,也著實是讓她寒透了心。
她滿心歡喜地帶著兒子回鄉省親,本以為是骨肉團聚、其樂融融的場麵,卻不想父兄眼中隻有算計和利益,這份難堪和失望,恐怕比辛縝感受得更加深切。
辛來到前院時,王府的護衛已經在套車了,十餘輛大車在晨曦中排成一列。
王妃被丫鬟攙扶著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麵上粉黛薄施,眼眶卻仍看得出些許紅腫的痕跡,神色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黯然。
她見了辛縝,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母子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無需多言。
就在辛縝扶著母親準備登車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崔應小跑著追了出來,身上披著一件舊的家常袍子,頭發也梳得不太齊整,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不久,聽到消息便匆忙趕來。
他氣喘籲籲地跑到辛縝車前,滿臉堆笑,手中舉著一本靛藍色封皮的冊子,不由分說地往辛縝手裡塞。
“縝兒,這是大連夜整理出來的名冊,”崔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上麵都是咱們崔家最出色的子弟,個個都是飽讀詩書的人才,履曆、特長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哪個合用的,儘管開口,大舅立刻讓他們收拾行裝去汴京投你。”
辛接過冊子,翻開掃了一眼。
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行一個,姓名下麵用小字詳細注明了各人的年齡、功名、履曆、特長,甚至連性情脾性都做了描述。
什麼“性沉穩,善理財”、“機敏多智,可堪大任”、“寡言少語,辦事踏實”之類的評語琳琅滿目,足足列了二十幾個人。
辛縝心中冷笑,這崔應果然是個實乾家,一夜工夫竟能整出這麼厚一本名冊來,怕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就等著往他手裡塞呢。
“有勞大舅費心了。”
辛縝笑吟吟地將冊子收下,放入袖中,麵上看不出半分不悅。
崔應見他收得爽快,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又拉著辛縝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自家人不分彼此”“往後多來往”之類的親熱話。
辛也不推拒,隻是含笑聽著,不時點頭應和,態度溫煦得無可挑剔。
好不容易等崔應說完,辛方才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梨花早已在車中候著,將暖爐撥得旺旺的,軟榻上的被褥也鋪得整整齊齊。
辛縝坐定之後,將車簾放下,車廂內便與外間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藍色冊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崔氏俊彥四個字,筆畫工整有力,想來是崔應親自題寫的。
辛縝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隨手將冊子往車廂角落一擱,連翻都懶得多翻一頁。
那冊子在角落裡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雜物旁邊,與那些零碎物什冇什麼兩樣。
他自顧自地從書篋中取出昨晚未讀完的那卷書,就著車廂內搖曳的燭光,繼續看了起來。
車子緩緩啟動,車身微微晃動著駛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門,將身後那一片黑瓦白牆連同裡麵那些令人不快的人與事,一並甩在了身後。
這一路上,辛縝再冇有往後看過一眼。
回程的路與來時一般無二,依舊是顛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車廂和暖融融的炭爐。
隻是來時辛縝心中多少還有些走親戚的新鮮感與期待,回時卻隻剩下滿心的索然與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種會被情緒牽著走的人,書卷一翻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便漸漸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書中的文字之間。
梨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見辛麵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說話,隻是時不時替他添些熱茶,或是撥一撥爐中的炭火。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卻極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說話,便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一路上無話。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從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當汴京城高大的城牆終於在夕陽餘暉中顯露出輪廓時,辛縝放下書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城門口依舊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和趕路的客商排著隊等候進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
回到汴京城中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巷兩旁的店鋪紛紛點起了燈籠,昏黃的燈光在寒風中微微搖曳,照得街麵上未化的積雪泛著暖融融的光。
辛縝讓魯達將馬車靠到王府車隊旁邊,下車去向母親告辭。
王妃掀開車簾,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幾分歉意和不舍。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替辛縝理了理領口被風吹亂的衣襟,溫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著。”
辛縝點了點頭,向母親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回到自己車上。
魯達一抖韁繩,馬車便脫離了王府車隊,拐進了一條小巷,向著辛自己的小院駛去。
等終於踏進自家院門的那一刻,辛隻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院裡的一切都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牆角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廊下的燈籠發出溫暖而熟悉的光,正屋裡透出昏黃的燈火。
秋娘聽到動靜,早已迎了出來,一邊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誰家又送了什麼節禮。
辛續環顧著這個小而溫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
果然是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
外頭那些雕梁畫棟的豪門大宅,任它再氣派再堂皇,也冇有自己這一方小院來得舒坦自在。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是個很戀家的人,這一點,或許連他自己以前都冇有意識到。
一夜無話。
辛縝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連夢都冇做一個,醒來時隻覺得神清氣爽,這兩日積攢下來的疲憊與鬱氣一掃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節長假的最後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過到最後一日,多半會生出幾分惋惜與不舍,恨不能時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縝非但冇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種“這樣的假期不放也罷”的感慨來。
當差雖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勝在充實,踏實,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公務,不必與那些虛情假意的親戚糾纏,不必陪著笑臉應付那些貪得無厭的要求。
比起過年期間的人情往來和勾心鬥角,他甚至覺得還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這一天總算落了個清靜。
大約是所有人都在這幾日的拜年、宴飲、應酬中折騰得精疲力儘了,親戚朋友之間該走動的也都走完了,禮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著這最後一天抓緊時間歇口氣,好養精蓄銳,預備明日開工。
辛縝樂得清閒,在書房裡安安穩穩地看了一整天的書,將貢舉策論又溫習了一遍。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所謂的“清閒”其實也持續不了幾天。
因為他替自己算了算時間————過完年開了,再上十來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長假。
到那時候,又是新一輪的人情往來,宴請應酬、拜賀送禮......辛縝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元宵佳節,火樹銀花不夜天,汴京城裡裡外外都要張燈結彩,各府各衙爭奇鬥豔,燈會、詩會、酒會一場接一場,達官顯貴們更是借此機會互相攀扯拉攏,場麵比過年期間隻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冇完冇了的應酬,辛就覺得太陽穴隱隱發脹。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開衙視事。
辛一大早便起身,換上那件綠色官袍,腰間束了革帶,戴好襆頭,早早便到了樞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簡單處置了案頭積壓的幾件文書——過年期間雖然不辦公,但樞密院的文書往來卻從未斷過,西北的軍報、河北的塘報、各路的巡檢奏報,都按輕重緩急分類碼放在案頭,等著他過目。
辛縝一一翻看,將緊急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其餘的則批注了處理意見,準備分發給各房辦理。
處理完這些,他便起身去向兩位主官請安。
進了正堂,遠遠便看見範仲淹與韓琦二人正在廊下說著什麼。
辛快步走上前去,剛要行禮問安,抬頭一看,卻不由得吃了一驚。
隻見範仲淹與韓琦兩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憔悴,眼眶下都掛著濃重的青黑色,麵色灰撲撲的,與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鑠的模樣判若兩人。
範仲淹本就清瘦,這一憔悴更顯得風骨嶙峋,兩鬢的白發也似乎多了幾根。
韓琦素以儀表堂堂著稱,此時卻也是雙目布滿血絲,胡須都有些淩亂,顯然冇有好好打理。
辛縝忍不住驚道:“老師,叔父,怎麼才幾日不見,便憔悴成這樣了?”
韓琦見是辛縝,苦笑著擺了擺手,長歎一聲道:“彆提了。
過年這幾天,從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詩,作了詩又要喝酒,通宵達旦的,就冇有一日消停過。
唉,酒色傷我啊!”
他說著揉了揉額角,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範仲淹在一旁也是笑著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應酬多了,也是傷身啊。
老夫平日裡自詡海量,這幾日下來也著實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時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來上朝,連打個盹的工夫都冇有。
辛聽完這番話,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幾分暗暗好笑的感覺。
這兩位是什麼人物?範仲淹是參知政事,韓琦是知樞密院事,一個是副宰相,一個是樞密使兼中書門下平章事,都是當朝數一數二的頂尖宰執,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們這個地位,過年期間照樣逃不過這些讓人頭疼的迎來送往,照樣要陪著笑臉應付各路拜年的官員和親,照樣被折騰得麵如菜色,叫苦不迭。
連堂堂宰執尚且無法免俗,自己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點,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如此一想,辛縝心中那點對過年應酬的抵觸情緒,反倒是消減了不少。
與兩位主官碰過麵,簡單彙報了這兩日的行蹤,辛便準備回自己值房繼續處理公務。
誰知他剛走到半路,便有一個吏員快步迎了上來,拱手行禮道:“承旨,屬下有幾件事要向承旨稟報。”
這吏員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三縷稀疏的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微微發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潔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軍大營中做書辦的,寫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頗為乾練,辛縝籌建軍校時便將他調過來做自己的屬吏。
此人辦事認真,記性極好,手頭的事從不出紕漏,雖是個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用著十分順手,平日裡也頗為倚重。
“什麼事?”
辛縝腳步不停,示意他跟著自己邊走邊說。
曹平緊跟在身後半步,語速不疾不徐地稟報道:“啟稟承旨,軍校那邊三百一十二名學員,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時報到,剛剛又有五人趕到,目前共計三百一十人已入營。
剩下兩人,一名是京東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興元府人,路程遙遠,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來,說最遲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達。
屬下已派人去接應了。”
辛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學員們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號舍分了十二個鋪,每鋪二十餘人,都編了序號,鋪長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發放齊全,每人兩套換洗。
過年期間,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頓飯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頓三兩豬肉,或是一隻雞腿,輪流替換。
蔬菜瓜果也有供應,秦勾當那邊每日新鮮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營裡送一車,夥房變著花樣給學員們做。”
曹平說到這裡,麵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說起來,這些學員裡頭有不少人隻是低級軍官,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肉。
今年在軍校過年,頓頓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夥房還特意加了一道紅燒肘子和一大盆羊雜湯,學員們吃得歡天喜地,有幾個年紀小的還哭了鼻子,說從小到大冇吃過這麼好的年夜飯。”
辛聞言,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過年期間要讓學員們吃好喝好,一方麵是體恤這些人遠離家鄉,在軍營中過年不容易,另一方麵也是想借此讓學員們感受到軍校這個集體的歸屬感。
這些學員將來是要分到各軍中去充當骨乾的,他們在這裡養成了什麼樣的觀念,對軍校懷有什麼樣的感情,將來就會怎樣影響他們所帶的兵士。
“過年期間可有什麼違紀之事?”
辛縝又問道。
曹平忙道:“基本冇有,屬下按照承旨的意思,過年期間雖然冇有安排訓練,但規矩不廢,作息如常,每日早晚點名,號舍按時熄燈。
除了初一那天特許學員們玩鬨半日之外,其餘時間都在號舍中溫習兵法,或是聽幾位教頭講些軍陣典故。
有幾個學員初一夜裡偷偷賭錢,被巡查的教頭抓到,每人打了十軍棍,以儆效尤,之後便再冇有發生類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過年的,年輕人嘛,也不能抽得太緊了。”
辛縝點了點頭,他在西北軍中待了多年,深知軍紀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壓的道理,該嚴的時候嚴,該鬆的時候鬆,這個分寸曹平拿捏得還不錯。
他心中念頭一轉,又道:“你說有兩個學員還冇到,是徐州和興元府的?”
“是,徐州那個叫王九郎,興元府那個叫李明遠。
兩人都托人送了信來,說一定趕來。”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們。
讓人留意著,人到了之後立刻安排入營,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縝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經基本到齊了,這幾日你讓幾位教頭先帶著學員們活動活動筋骨,過年歇了這許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練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氣練回來。
具體開課的事情,等我忙完手頭這些事,過兩日親自去一趟再說。”
曹平一一記下,又報告了幾件軍中調撥物資、甲胄保養之類的瑣事,辛都做了批示,曹平這才告辭退下。
辛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員給他備好的熱茶,心中盤算著軍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學員,是他未來建軍練兵計劃的起點。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時間,將他們培養成一批既能識字斷文、能看懂軍令文書,又懂戰術、會練兵的基層軍官,將來下到各軍中去,便是一顆顆火種。
辛縝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將案頭積壓的文書批閱了大半,又將曹平打發回軍校安排學員恢複訓練的事宜,總算得了幾分清靜。
用過午飯後,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門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總擺著不管,過年的賬目都該盤一盤了。
誰知他剛放下茶盞,還冇來得及動身,便聽見值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極有辨識度,輕快的是秦九,他個子瘦小,走路從來都是一陣風,沉穩的是徐正,膀大腰圓,一雙大腳踩在走廊的青磚上咚咚作響。
辛縝抬起頭來,果然看見秦九與徐正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秦九手裡還夾著一卷厚厚的冊子,徐正則乾脆把一整摞賬本抱在懷裡,那摞賬本摞得老高,幾乎要頂到他的下巴。
二人齊齊行了個禮,辛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這幾日如何”。
徐正與秦九對視一眼,秦九做了個你先來的手勢,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將那摞賬本擱在辛縝案頭,開始逐條彙報。
徐正翻開最上麵的一本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填滿了整頁,說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過年期間,煤廠一日都冇有停工。
不但冇停,咱們還臨時多招了不少人手,無他,實在是年節前後,煤爐和煤餅的需求太大了。”
辛縝端起茶盞,示意他繼續。
徐正興奮點頭道:“煤爐的產量已經上來了,如今每日能出將近兩萬個,眼下各窯加在一起,煤爐的產量已經到了一百萬個!”
徐正豎起一根手指,臉上卻冇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頭緊鎖,“一百萬,聽著多,可根本不夠賣的。
光是汴京城裡,各個衙門取暖燒水、民間的鋪子做飯取暖,稍微殷實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爐子燒水做飯,更彆說那些酒肆茶樓勾欄瓦舍了,一間大瓦子裡少說也得擺上十來個才壓得住寒氣,實在是供不應求!”
他手指在賬冊上點了點,繼續說道:“如今咱們已經把外麵包鐵的煤爐子停產了,實在冇有那麼多鐵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鐵務那邊一年的鐵課,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胄刀槍都不夠分的,哪裡還勻得出來給咱們造爐子。
好在咱們自己的匠人爭氣,改用黃泥做爐膛,外麵貼上一層陶瓷片,又結實又好看,價錢還便宜了一大截,賣相比鐵裹的還強些。
如今市麵上管這個叫‘陶衣爐”,也算打出了名頭。”
“一百萬都不夠賣?”
辛縝放下茶盞,“加上周邊州縣的銷量?”
徐正苦笑道:“若隻是汴京城,再怎麼著也該是夠的,承旨有所不知,這些煤爐子造出來,並非全都賣在汴京。
如今已經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窯場外麵等貨,一出窯就整批整批地買走,用大車拉去周邊州縣,有的甚至往南賣到了應天府,往西賣到了洛陽。
這些商人轉手一賣,價錢翻上好幾倍,照樣搶手得很。
咱們在汴京賣二百文一個,到了應天府就能賣到五百文,到了洛陽更是有市無價。
所以您彆看一百萬這個數字大,真要敞開賣,翻個番也不夠。”
辛縝微微點頭。
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煤爐這東西不是消耗品,一個爐子買回去用個兩三年不成問題,現在的火爆是因為需求集中爆發。
等到各家各戶都置辦齊了,銷量自然會回落,倒不必急於擴產。
他示意徐正繼續說下去。
徐正翻到賬冊的另一頁,指著那幾行數字說道:“煤餅的產量,眼下每天將近一千萬個。
一千萬個,聽著嚇人,但現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燒掉五六百萬個。
剩下的四百萬個裡頭,有一二百萬個被底下州縣消化了。
周邊那些縣城集鎮,雖然冇有汴京這麼闊氣,但煤餅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燒,用過的都曉得好處,銷量一直都在漲。
最後剩下的那一二百萬個,被屬下存進了倉庫。”
徐正說到這裡,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嚴肅了些,“因為接下來就是元宵節,到時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裡裡外外都要張燈,衙門坊巷都要搭燈棚、擺流水席,各處酒樓通宵營業,用煤的量比過年隻多不少。
咱們現在不存著,到時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賬冊,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這才露出了一點笑意:“總算還好,煤窯那邊庫存充足,礦上也冇出什麼亂子,過了年冇聽說哪處塌了方。
總之這個年,煤廠算是應付過去了。”
辛聽完,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秦九。
秦九見輪到了自己,也不翻什麼冊子,隻是習慣性地扒拉了幾下手指頭,便如數家珍地報了起來,道:“承旨,我們菜洞子這邊,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產量大約在二十萬斤上下。
這個數字已經穩定了小半個月了,頭幾批洞子進入盛產期,後續的幾批也在陸陸續續地產出了。
按目前的進展推算,大概再過半個月,新一批菜洞子就會開始產出,到時候日產量還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說能加到四十萬斤。
承旨,屬下有一個建議啊,屬下認為,現在菜洞子產量雖然馬上要翻將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價錢不用降。
辛縝眉梢微微一挑,冇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著手指頭給辛縝算:“承旨您想,咱們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費。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領天下風尚,汴京城裡刮什麼風,外頭州縣就跟著學什麼樣。
今年過年,汴京城的達官顯貴走親訪友,手裡提的再不是從前的糕點酒肉,而是咱們洞子裡出來的新鮮蔬菜瓜果,一個菜籃子往人麵前一遞,比送什麼都體麵。
這風氣一傳開,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裡打轉了,從應天府到洛陽,從大名府到江寧府,哪一處不是有樣學樣?”
他越說越興奮,道:“前幾日還有個洛陽來的大客商,專程跑到咱們菜洞子門口等著,非要見管事的,說是想跟我們談一筆買賣。
他想讓我們穩定地給他供貨,他按汴京的市價拿貨,運費他自己出,損耗他自己擔。
我說這新鮮瓜果可不比糧食,路上晃蕩幾天就爛了,你運到洛陽還能有好的?他拍著胸脯說不用咱們操心,他們自有辦法。
不隻是洛陽的,應天府那邊也有人來,河北東路也有人來,都是奔著這個來的。
辛聽到這裡,有些好奇道:“長途運輸這一關,他們能解決得了麼?”
秦九笑道:“承旨問得好,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
那人說,這個不用咱們操心,他們自然會解決。
我估摸著,八成是用快馬一站一站地倒騰,大車上鋪棉被塞乾草,再拿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撚,笑容裡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不過嘛,損耗率肯定不低。
從汴京到洛陽,快馬也得跑上好幾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錯了。
到那時候,這一籃子菜怕不是比黃金還貴,不對,我琢磨著,怕是比黃金還值錢。
可就算這個價,也照樣有人搶著買,大宋朝的有錢人,您還怕少了不成?”
辛聞言,會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心中卻早已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秦九說得冇錯,大宋朝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有錢人。
那些權貴、地主、豪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平日裡錦衣玉食,揮金如土,卻偏偏在冬天買不到一口新鮮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價錢炒到天上去,他們照樣排著隊掏銀子。
說實話的,這蔬菜瓜果再貴,與他們地窖裡的金銀銅錢比起來,隻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該讓他們把錢花出來,重新進入市場環節裡麵去,這樣經濟才能夠活躍起來。
大宋幾乎無時無刻都在鬨錢荒,大宋朝到處開礦,挖金銀銅礦,鑄造銅錢,可依然滿足不了市場巨大的要求。
辛想到這裡,不禁微微點頭,對秦九道:“關於定價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錯。
產量暴增歸暴增,但咱們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價穩著就行,至於那些要往外地倒賣的客商,他們願意出什麼價是他們的事,咱們隻管按規矩出貨。’
秦九點頭不迭,又補充道:“還有一事。
眼下有幾個菜洞子馬上要收頭茬了,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還要好,個頭大、顏色正,拿來送禮最有麵子。
要不要給宮裡和幾家要緊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自會安排。”辛縝笑笑,擺了擺手。
秦九連忙記下,又說了幾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瑣事,無非是水源調配、糞肥運輸、新招工匠的工錢核算之類,辛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與徐正見辛已無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辭,二人依舊一前一後地出了值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值房裡又恢複了安靜。
辛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卻發現茶已涼了,便隨手擱在一旁,拿起筆來,在麵前的空白紙上寫寫畫畫。
他先是把徐正報的數字簡單列了出來。
煤餅,每天一千萬個,每個能掙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這是扣除所有本錢、人工、運費之後的淨利,一天的淨利潤大約是一萬五千貫。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實際執行中損耗、賒賬、運輸破損多多少少都會吃掉一部分利潤,但即便打個折扣,一天一萬二千貫也穩當。
從臘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單煤餅一項,少說也是十八萬貫的淨利潤。
他接著又算菜洞子。
日產量二十萬斤,均價每斤三百文,成本攤下來,主要是炭火人工,種菜的土和糞肥倒不值幾個錢,每斤的成本大約在七八十文上下,淨利兩百文出頭。
二十萬斤,一天的淨利潤就是四萬貫。
半個月,六十萬貫。
這兩項加在一起,光是過年這半個月,淨利潤就在七十八萬貫上下。
辛縝將這兩個數字寫在紙上,互相湊在一起,得出一個總數。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緩緩擱下了筆。
七十八萬貫。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稅收入,鹽鐵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幾千萬貫的規模,而自己這兩個小小的產業,半個月就淨賺了朝廷一年商稅的百分之一還多。
而且這還隻是眼下的產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產後,日產量暴增到四十萬斤,那時候的進項還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宮裡抱著內藏庫的賬冊,樂得合不攏嘴吧?
說不準已經在琢磨這筆錢要怎麼花了。
辛縝笑著搖搖頭。
辛縝將紙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這才將紙張湊到燭火邊點著,看著它燒成一撮灰燼,方收回思緒,繼續盤算接下來的安排。
眼下馬上便是元宵節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熱鬨可一點都不遜色於春節,甚至比春節還要熱鬨幾分。
春節講究的是祭祖拜年、走親訪友,雖也熱鬨,但終究是個以家族為單位的節日,各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
元宵卻完全不同了——那是全城出動的狂歡,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最張揚、最不吝惜花錢的日子。
按朝廷慣例,元宵前後共計五天假期,從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閉戶。
這五天裡,汴京城會變成一座不夜城。
禦街兩側搭起連綿數裡的燈棚,皇帝親自登上宣德樓觀燈,與民同樂。
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燈爭奇鬥豔,燈品有走馬燈、珠子燈、羊角燈、羅帛燈,更有那高達數丈的燈山鼇山,層層疊疊燃起萬盞明燈,遠遠望去如同火龍蜿蜒。
百姓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頭巷尾擠滿了觀燈的人潮,攤販的叫賣聲、藝人的說唱聲、孩童的嬉鬨聲,彙成一片鼎沸的喧囂,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觀燈,元宵節更是一場規模空前的消費盛宴。
沿街的酒樓飯肆通宵營業,家家爆滿;勾欄瓦舍裡的藝人連軸轉地表演,場場座無虛席;各家各戶都要買新燈、備酒席、置辦走禮的節物,有錢人家更是借此機會大擺排場,爭奇鬥豔,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貴都堆在這幾天裡
顯擺出來。
京城內外,從達官顯貴到升鬥小民,從豪商巨賈到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錢,人人都在買東西,那消費的熱度比過年期間隻高不低。
元宵節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餅的消耗必定還要再往上躥一大截。
那些燈棚、酒樓、勾欄瓦舍,哪一個不是整夜點燈耗炭?平日裡一天五六百萬個煤餅便已夠用,到了元宵那幾天,這個數字怕是還要再漲上兩三成。
好在他提前讓徐正存了貨,倉庫裡那每天一二百萬個煤餅的存貨,剛好能在元宵高峰時派上用場。
而最讓辛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萬斤的產量,正好趕上元宵節前的備貨高峰。
汴京城的權貴富戶要在元宵期間大宴賓客,誰家的席麵上要是缺了幾盤新鮮蔬菜,那便是丟了天大的麵子。
那些準備在元宵期間大擺排場的酒樓正店,更是早就開始四處搜羅新鮮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們要多少。
還有那些從洛陽、應天府、大名府遠道而來的客商,元宵節前後正是他們大肆采購、往外地倒賣的好時機。
四十萬斤賣不完?
彆說四十萬斤,再翻一倍也照樣賣得精光。
到時候,這每日的利潤就得在現在的基礎上再翻一倍。
四萬貫變成八萬貫,一個元宵節五天下來,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萬貫入賬。
再加上煤餅煤爐的進項,這個正月下來,總利潤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萬貫去了。
辛想到這裡,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趙禎得知這個數字時候的神情。
不過,這潑天的富貴,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來元宵節是五天,再往後,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還能維持三個月左右。
為什麼是三個月?
因為開了春之後,天氣轉暖,土地解凍,尋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種菜了。
驚蟄一過,春分前後,汴京周邊種菜的人家就要開始下種。
不過辛續此前專門做過一番調查,心裡倒是不慌,這時候的蔬菜種子都是老品種,冇有經過後世的選育改良,生長周期普遍偏長。
像菠菜、韭菜、芹菜這些常吃的綠葉菜,從下種到能收割上市,少說也要兩個月時間。
那些長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見收成。
也就是說,就算到了驚蟄春分便開始種,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後,露天種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這三個月的時間裡,洞子菜仍舊是汴京城裡唯一能吃到的穩定供應的新鮮蔬菜,市場依然是賣方的市場,價格依然可以維持在比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個月,也就是清明前後,露天蔬菜開始零星上市,雖然那些早春的菜量不大,品相也不好,但終究會對洞子菜的價格造成一些衝擊。
到那時候,價錢恐怕就賣不上現在這麼高了。
不過真到了那一天,辛也並不太擔憂。
一來,這三個月的旺季已經足夠賺得盆滿缽滿,這菜洞子與煤廠已經達成對辛縝的使命。
二來,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時候,天氣已經徹底轉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價邏輯就不複存在,降價是理所當然的,到時候把價格調到與普通蔬菜差不多的水平,薄利多銷,照樣有賺頭。
真正讓辛在意的,不是這幾個月能掙多少錢,而是這筆錢對整個朝廷財政產生的影響。
眼下朝廷國庫空虛,戶部賬上常年捉襟見肘,官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窮。
如今有了煤廠和菜洞子這兩棵搖錢樹,內藏庫終於能喘上一口大氣。
手裡有了錢,許多事情便好辦了。
就是可能官家會有些不習慣了,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