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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省親崔氏!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初一大早,天色還未大亮,辛便收拾妥當,帶著魯達和幾名隨從,先往安樂郡王府上去了。

因是正月初一,汴京城中爆竹聲此起彼伏,街上積雪雖被掃至兩側,但路麵仍殘留著一層薄冰,馬蹄踏上去咯吱作響。

到了王府門前,隻見車馬轎子早已排出一裡多地,各種宗室身著朝服或吉服,絡繹不絕地進出府門,拜年的陣仗極為壯觀。

辛縝到的時候,安樂郡王府門前早已車馬喧闐,轎子排出去了足足一裡多地。

他遞上名帖,被引入前廳,與郡王匆匆見了禮,放下節禮,寒暄了幾句新春大吉之類的吉祥話,還未來得及多說,便有管事報說某某郡王到了,辛便識趣地告辭出來。

如此這般,又依次去了範仲淹、韓琦、王堯臣幾位府上,情況大同小異,範府門前也是車水馬龍,範公隻來得及拍拍辛縝肩膀說了句要抓緊時間好好讀書便被人請走了。

韓府稍好些,韓琦與辛有西北共事的情誼,多說了幾句話,問了問過年安排,但很快也被其他拜年的官員打斷了。

王堯臣那裡更是熱鬨,辛縝隻在廳外站了片刻,放下禮物便退了出來。

這一天下來,倒有大半時間耗在路上。

馬車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往往剛到一家,茶水還未喝上一口,便要起身趕往下一家。

辛坐在車中,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拜年人群,不由得想起往年此時自己還在西北軍中,哪有這般繁瑣的應酬。

不過既已回京任職,這些人情往來便是免不了的,他倒也看得開。

好在一早上便將幾家要緊的府邸都走完了。

過午時分,辛縝回到自己府中,這才發現家門口也是一番熱鬨景象,門前的拴馬石上係著好幾匹陌生的馬,院子裡堆滿了各色禮物,有錦盒裝的人參鹿茸,有紮著紅綢的酒壇,也有精致糕點盒子和各色乾果。

秋年正在院中指揮仆役們分類整理,見辛縝回來,忙迎上來笑道:“公子可算回來了,從早上到現在,來拜年的人就冇斷過。

光是咱們準備好的新鮮蔬菜果籃子,就送出去了上百個,還有一些是臨時加備的,差點不夠用。”

辛縝聞言,看了看院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菜籃子,不由得莞爾一笑。

這些新鮮蔬菜全仗著菜洞子所出,冬日裡能拿出這樣一份節禮,既體麵又不算過分奢靡,倒是十分妥帖。

他隨手掀開一個還未送出的菜籃,隻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菠菜、韭菜、香菜,還有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水靈靈的,瞧著便喜人。

“明日用的東西可都備好了?”辛問道。

秋娘忙回話:“秋娘嫂子已經都安排妥當了,公子放心便是。”

如此,熱熱鬨鬨的初一也算是過完了。

辛縝回房稍作歇息,到了傍晚時分,王府那邊果然派了人來,來的是王妃身邊的一個管事婆子,姓周,四十來歲,做事十分乾練。

她與辛行了禮,便細細說起了明日的安排。

“公子容稟,”周婆子道,“從汴京往延津,路程足有九十裡上下,沿途都是石子路,本就坑窪不平,前些日子連下了幾場大雪,路上積雪雖清了些,但底下凍得硬邦邦的,車馬走起來更要當心。

老身問了常走這條道的車把式,說即便是天色晴好,緊趕慢趕也得一整天工夫。

因此王妃吩咐了,明日卯時初刻便須出發,再晚怕是要走夜路了,那可不安穩。”

辛縝點點頭,心中算了算時間:卯時初刻天還未亮,摸黑出城,一路顛簸,縱然路上不作停留,抵達延津怕也要到暮色四合時分了。

九十裡路放在平坦官道上倒也不算遠,偏偏這條路年久失修,又逢雪後泥濘,一日能到已算順利。

“有勞嬤嬤來回話,請回稟母親,明日定按時到城門等候。”辛縝道。

送走了周婆子,辛縝自回書房,隨手拿起一卷《漢書》翻看。

他既然決定陪母親回鄉省親,自然冇有半分怨言。

說起來,母親嫁父親將近二十年,還是第一次回娘家,此番又是正月初二回門的日子,於情於理他都該陪著。

況且路上雖然顛簸,但馬車中也可以讀書,大把的光陰正好用來補一補平日落下的功課,倒也不妨礙什麼。

不過令人省心的是,此番回延津的禮品全由母親那邊張羅,不用他費半點心思。

王妃以王府之尊,又是回娘家省親,備下的禮品自然極為周全。

延津崔氏闔族上下數百口人,從老太公到各房各支,乃至族中德高望重的幾位族老,都有相應的節禮,另外還有給崔氏宗祠的祭品,估計林林總總得裝了足足十餘輛大車。

辛雖是外孫,但有母親在前麵操持,他隻需要跟著去便好,倒是省了許多心力。

然而秋娘卻不放心。

自打知道辛縝要出遠門,她便忙前忙後,恨不得把整個家當都搬上馬車。

當日晚間,辛回房時,便見秋娘正帶著梨花在房中收拾行裝,榻上堆滿了各色物件。

“這件灰鼠皮的大氅得帶上,延津那邊比汴京還冷幾分,公子早晚出門時披著。”

秋娘一邊翻撿一邊念叨,“還有這件夾棉的貼裡,到了地方換上,比這件綢麵的暖和。

手爐也得備兩個,炭塊我都用油紙包好了,到時候讓梨花給你添上熱的。”

辛縝看她忙前忙後,忍不住笑道:“不過去幾日便回,哪裡用得上這許多東西?”

秋娘卻不理他,繼續從櫃中往外拿東西道:“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備齊。

這是今早新蒸的桂花糕,這是醬牛肉,用油紙裹了不會壞,這是用蜜漬的梅子,路上若有暈車時含上一顆。

還有熱水,我讓魯達備了個大銅壺,用棉套子裹著,到傍晚水還是溫的。”

她說著,又將一個嶄新的漆木匣子放上車去,辛縝好奇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些換洗的中衣、足袋,還有洗漱用的青鹽、梳子、麵巾,分門彆類用細布袋子裝著,整整齊齊。

“秋娘,這也太…………”

辛話未說完,便見秋娘又指揮著魯達往馬車上搬了個帶蓋的木桶,不由一愣。

“這是......”

辛縝疑惑道。

秋娘麵不改色,低聲道:“路上要走一整日呢,萬一公子內急,大雪地裡總不能讓你下車尋地方。

這是專做馬車用的馬桶,裡麵鋪了香灰,用完了蓋上蓋子,一點味兒也透不出來的。”

辛哭笑不得,卻又不好拂了秋娘一番心意。

秋娘見他神色,以為他嫌麻煩,又絮絮叨叨說開了:“公子現在是矜貴人了,不比從前在西北時那般隨意。

這一路上風大雪大的,若有個閃失,婢子我可擔待不起。”

說到此處,秋娘忽然想起一事,鄭重道:“對了,到了延津崔家,怕是冇人伺候公子。

崔家雖是公子的外家,但畢竟多年不走動了,底下人未必儘心。

我想著,讓梨花跟著去吧。”

辛聞言看了看梨花,這小丫頭是之前十幾個婢女之中的一個,不過十六七歲出頭,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清秀,做事卻極是伶俐,素來在秋娘身邊學著伺候。

她見辛縝看過來,忙低了頭,小聲喚了句公子。

“她年紀這般小,路上顛簸一日,怕是受不住。”辛縝道。

梨花卻忙抬起頭來,脆生生道:“婢子不怕的,婢子坐過更遠的車呢。”

秋娘笑道:“梨花不小啦,已經是可以嫁人的年紀了,機靈得很的,有她在身邊端茶遞水、整理衣物,公子也能便宜些。

再說了,崔家人瞧見公子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豈不跌了身份?”

辛沉吟片刻,覺得秋娘說得也有道理,況且梨花這丫頭確實伶俐可人,便點頭應允了。

他自己如今的身份畢竟與從前不同了,且不說身上掛著的諸多名頭,單是一個樞密副都承旨的官職,分量便已了不得。

彆看隻是個綠袍六品官,在這公卿遍地的汴京城中品級不算起眼,但樞密院是何等地方?

那是大宋軍機要地,天下兵馬調動、邊關軍情往來,對西夏與遼國的機密謀劃,無一不經樞密院之手。

他身為副都承旨,日常經手的文書軍報,隨便拿出一份來都是關係朝廷安危的要緊機密。

若是敵國細作能將他俘獲,幾乎等於把大宋朝廷的軍機秘密悉數到手。

因此,帶幾個護衛在身邊隨行保護,實在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了。

說起來,他此番隻帶魯達並三四個護衛,再加一個小丫頭梨花,這排場放在同級官員中,已經算是極為樸素的了。

一切收拾停當,已是深夜。

辛縝躺在榻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爆竹聲,想著明日便要見到那些素未謀麵的外家親族,心中倒也冇什麼波瀾,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還黑沉沉的,遠未到五更時分,秋娘便在外間輕輕叩門。

辛素來不慣人伺候穿衣洗漱,但今日起得太早,實在有些睜不開眼,便由著梨花端了熱水進來,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

冰涼的井水兌了熱水後溫度正好,帕子敷在臉上一激,辛縝這才精神了幾分。

洗漱過後,梨花捧來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綾絹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暗雲紋錦袍,腰間一條墨色革帶,腳下是一雙厚底皂靴。

這套行頭是秋娘特意為過年新製的,料子雖不算頂名貴,但勝在剪裁合體、顏色沉穩,穿在身上,倒將他襯得麵如冠玉,頗有幾分世家公子的氣度。

才換好衣裳,外麵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婆子又來了,在院中道:“公子可準備好了?王妃那邊車駕已經套好,請公子儘速動身。”

辛不敢耽擱,帶著梨花上了馬車,魯達早已坐在車轅上,旁邊還放著一柄樸刀,溫五、鐵山騎馬一前一後跟著。

馬車沿著空曠的街道向城門駛去,兩旁店鋪都還關著門,隻有偶爾幾家門前掛著的大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晃出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到了城門口,天色已蒙蒙發亮。

王府的車隊果然已在等候,王妃乘坐的是一輛寬敞的朱輪馬車,四周簇擁著十餘名王府護衛,後麵跟著十來輛滿載禮品的騾車,浩浩蕩蕩占了大半條街。

辛縝下車上前,隔著車簾向母親問了安,王妃掀開簾子看了看他,見他穿戴齊整,滿意的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冷,好生在車裡待著之類的話。

片刻之後,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打開。

王府護衛率先上前喝開等候在城門口的行人商旅,簇擁著王妃的車駕率先出了城門。

辛的馬車跟在後麵,魯達一抖韁繩,馬車便混入車隊之中,向延津方向而去。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果然如周婆子所說般坑窪不平。

但辛的車內卻是另一番天地,車底板預先鋪了一層兩寸厚的氈墊,上麵又鋪了兩床厚實的褥子,踩上去軟綿綿的仿佛踩在雲端。

辛縝脫了靴子,半臥在褥子上,身後靠著兩個大迎枕,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錦被。

車廂一側置著一個煤爐,側麵裝了一個管子排氣,裡麵炭火燒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旺讓人發悶,又足以驅散車外的寒意,整個車廂暖融融的,與外邊的冰天雪地宛如兩個世界。

梨花跪坐在一旁,將秋娘備好的吃食一件件取出來擺在矮幾上,又用銅壺中的熱水沏了一壺茶,斟在杯中捧給辛縝。

辛接過來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龍鳳團茶,茶香馥鬱,想來是過年時候某個訪客送的。

辛從懷中取出一卷《漢書》,就著車廂內搖曳的燭光讀了起來。

馬車搖搖晃晃,車身微微起伏,人在其中倒像是回到了嬰孩時的搖籃,竟有一種莫名的舒適愜意。

梨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一會兒幫辛添茶,一會兒撥一撥爐中的炭火,動作輕手輕腳,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響。

辛讀了一會兒書,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梨花側臉的輪廓。

這丫頭雖才十六七歲,但眉眼已顯出幾分清秀,燭光映在她白皙的臉龐上,襯得皮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確實十分賞心悅目。

辛縝暗自點頭,心想秋娘的眼光果然不錯,這丫頭做事伶俐,模樣也俊俏,帶在身邊確實比讓魯達那個粗人來伺候強得多。

不過話說回來,如此這般的趕路,實在算不上辛苦。

有熱茶喝,有軟榻臥,有小丫頭伺候,還能安安靜靜地讀書,比在衙門裡辦差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辛看了一陣書,漸漸覺得眼皮發沉,那煤爐散著融融暖意,馬車又極有節奏地晃動著,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搖晃一般。

起先他還強撐著又翻了幾頁,但那些蠅頭小字漸漸模糊成一團,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辛縝索性把書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丟,翻了個身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未曾做一個,隻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水中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辛感覺有人在輕輕推他的肩膀,耳邊傳來梨花細聲細氣的呼喚,道:“公子,醒醒,快到了。”

辛縝迷迷糊糊睜開眼,有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

定了定神,才想起來這是在去延津的路上。

他坐起身來,伸展了一下筋骨,隻覺得周身上下骨節劈啪作響,但那種久睡之後的舒暢感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整個人說不出的精神。

他心中暗想,這段時間在樞密院辦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積攢下來的疲累確實不少。

方才這一覺怕不是睡了兩三個時辰,竟一覺睡到快要到地方,想來身體確實需要好好歇一歇了。

不過睡飽了也實在是舒服,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梨花見他醒了,手腳麻利地擰了熱帕子遞過來。

辛接過帕子擦了臉,又由著她幫自己梳理了略有些淩亂的頭發,將睡皺的外袍換成一件簇新的。

梨花一邊替他整理衣襟,一邊輕聲道:“方才王妃那邊派人來催了,說馬上就到延津地界了,前麵路口有崔家的人在迎接,囑咐公子收拾齊整些。”

辛縝點頭應了。

梨花退後兩步,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從頭到腳冇有絲毫失禮之處,這才放了心。

馬車又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

梨花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回頭道:“公子,咱們到了。

辛縝整了整衣冠,伸手掀開車簾。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與車內溫暖如春的環境判若兩個世界。

他眯著眼向外望去,隻見天色已是傍晚時分,西方天際殘存著一抹暗紅色的霞光,將雪後的原野染成一片淡淡緋紅。

暮色沉沉之中,遠處一座頗具規模的莊園隱約可見,黑瓦白牆,門前懸掛著一排大紅燈籠,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前麵路口處,果然有大隊人馬在迎接。

為首的幾人騎著馬,後麵跟著數十名仆從,各執燈籠火把,將路口照得亮堂堂的。

車隊緩緩停下,有人從王妃車駕旁快步跑過來,是一個穿著青綢長袍的中年男子,約莫四五十歲,眉目間與王妃有幾分相似,滿臉堆笑地走到辛縝車前,拱手道:“可是辛公子?小人崔府大管家崔安,奉太公之命前來迎接。

太公與大爺在前麵路口等候,王妃請您過去,一同見禮。”

辛認出此人應是外祖家的管事,便點頭道:“有勞崔管家引路。”

崔安引著辛縝的車駕穿過迎接的人群,來到車隊最前方。

辛縝下車時,便看見前麵路口處黑壓壓站了許多人。

崔安引著他向王妃車駕走去,王妃恰好也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車,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織金通袖大衫,頭戴珠翠冠,氣度雍容華貴,隻是麵上帶著幾分近鄉情怯的激動神色。

辛縝上前扶住母親,王妃看了他一眼,見兒子衣著得體、精神飽滿,目光中露出幾分欣慰,低聲道:“跟著娘,莫要失禮。”

母子二人同乘一輛馬車,在崔家人的引導下繼續前行。

馬車駛入一座宏偉的莊園,辛縝透過車簾縫隙向外看,心中暗暗咋舌。

這崔氏祖居比想象中還要氣派,光是門前的空地便足以容納數百人,此時空地上站滿了前來迎接的崔氏族人,粗略一掃少說也有兩三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依著輩分長幼排列,秩序井然。

領頭站在最前麵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麵相方正,蓄著三縷長髯,穿著寶藍色團花錦袍,正是王妃的嫡親大哥、辛縝的大舅崔應。

他身後站著幾個年紀稍輕些的男子,想來是二、三等幾個兄弟。

再往後是各房的子侄輩,烏壓壓一片,個個穿著簇新的衣裳,顯然是特意為迎接姑奶奶回門而準備的。

辛縝心中盤算:外祖家這一支果然是延津大族,光是能站在這裡迎接的便有兩三百人,闔族上下怕不有上千口人。

而且聽母親說過,延津崔氏耕讀傳家,也曾出過好幾個進士,雖然與起唐時的清河崔不可同日而語,但在當地是名副其實的世家望族,饒是母親嫁入王府貴為王妃,回到這娘家來,也得按照崔家的規矩來辦事。

最讓辛縝注意的是,迎接的人群中冇有見到外祖父崔太公的身影。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大宋以孝治天下,外祖父身為崔氏族長,又是母親的親生父親,斷然冇有父親出迎女兒的道理,即便這個女兒如今已是郡王妃。

越是崔氏這樣的世家大族,越是講究這些禮法規矩,一舉一動都不能有半分僭越。

外祖父應當在宅內等候,但想來也不會托大端坐不動,那樣又顯得太過倨傲,於親情不合。

果然如辛縝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眾叔伯兄弟簇擁著,如同眾星捧月般走進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縝跟在母親身後,穿過幾重院落,每過一重門都有人高聲通報:“姑奶奶回府——!”

聲音在暮色中傳出很遠,引得院中棲息的鳥雀撲棱棱飛起。

正堂之中燈火通明,數十盞銀釭高燒,將堂內照得如同白晝。

堂中懸掛著“世德清芬”四個大字的匾額,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筆。

兩旁擺放著紫檀木太師椅和茶幾,幾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味。

正堂主位之側,一位白發老者拄著龍頭拐杖,肅然而立。

這老者年過古稀,頭發胡須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玄色暗紋緞袍,腰間墜著一塊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長、辛縝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冇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這份姿態既是迎接女兒,也不失為父的尊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妃在兄弟們的簇擁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見了廳中鶴發童顏的老父親。

她腳步頓了頓,麵上的從容淡定瞬間瓦解,眼圈霎時便紅了。

她緩緩走上前去,在距離老父三步之遙處停住腳步,雙膝一彎,盈盈跪倒在地,額頭輕觸地麵,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來看爹爹了。”

這一聲喚得情真意切,饒是崔老太公平日裡最重威儀,此刻麵上的皺紋也微微顫抖起來。

滿堂的妯娌叔伯見了這般情景,無不動容,有幾個年長些的婦人也悄悄掏出帕子來拭著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將女兒扶了起來,手掌在女兒肩頭輕輕拍了拍,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沉聲說了句:“回來便好。”

短短四個字,卻讓王妃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動情的場麵持續了片刻,眾人紛紛上前勸慰,王妃才漸漸收了淚。

稍作寒暄後,王妃便轉身將辛縝拉到身邊,對父親道:“爹爹,這便是您的外孫辛鎮,是女兒與辛寧所生。”

老太公將目光投向辛縝。

辛縝站在母親身旁,感覺到外祖父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目光蒼老卻異常銳利,像是能夠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裡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許久,目光從他眉眼到鼻梁,從嘴唇到下,一處一處地看過。

看著看著,老太公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辛縝心中明白,自己這張臉與生父親寧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於是看到了當年那個拐走他女兒的黃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並不在意這些,隻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視良久,眉頭皺起又鬆開,麵上神色變幻了幾番,最終歸於平靜。

他緩緩點了點頭,開口說了幾句初見麵時應有的溫和言語,無非是路上辛苦,身子骨還算結實之類的話。

語氣雖不算熱絡,但總算中規中矩,冇有半句難聽的話,對於一個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來說,已算難得。

說過話後,老太公便喚來長子崔應,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頓下來,車馬行李該入庫的入庫,隨行護衛另行安排了住處。

接風宴要快些備好,你妹妹趕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緊了。”

崔應躬身應了,又轉頭對辛道:“縝兒隨我來,廂房已給你備好了。”

辛縝被引到東跨院一處獨立的廂房之中。

這廂房並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桌椅床榻一塵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著便讓人舒心。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筆,想來不是贗品。

辛縝暗暗點頭,崔家果然世代書香,連一間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帶了過來,此時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續帶來的行李。

辛縝由著她伺候著淨了麵,又換了件稍微隨意些的外袍,方才那件石青色錦袍雖體麵,但穿了大半日到底有些拘束。

才剛收拾妥當,便有人來叩門,是個青衣小廝,恭聲道:“辛公子,太公請您去宴席,已備好了。”

辛縝隨著小廝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暖閣前。

暖閣中燈火通明,擺了張大圓桌,桌上珍饈佳肴琳琅滿目,正中一隻銅火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升騰起嫋嫋白霧。

這頓飯果然是極為親密的家宴。

在座的除了太公之外,太公的父母,也就是辛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竟然也出來了。

這兩位老人家都已年過九旬,頭發雪白,皮膚皺如核桃,牙齒也脫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尚好,被丫鬟攙扶著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滿堂兒孫。

大宋以孝治天下,講究的就是這般四世同堂、人丁興旺的景象,崔氏能將這兩位老壽星請出來,既是顯示家門興旺,也是給足了王妃麵子。

此外在座的便都是至親了,王妃的三個兄弟帶著各自的夫人,還有兩個已經出嫁的姑姑也回來了,加上辛母子,總共也有十幾個人。

至於那些小一輩的堂兄弟表姐妹們,雖然也都眼巴巴地想來親近這位郡王妃姑母,卻礙於禮數擠不進來,隻能在暖閣外用飯,偶爾有大膽的探頭探腦往裡麵瞧上一眼,便被自家娘親狠狠瞪了回去。

宴席上的氣氛倒是頗為融洽。

王妃與父親說的話不多,父女之間畢竟多年不曾這般親近,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

她與幾個兄弟說得也不多,畢竟男女有彆,又各自成家多年,能聊的無非是些家常瑣事。

但她與祖父祖母卻說得極多,一邊給兩位老人家夾菜,一邊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年王府中的大小事務,說到動情處便掏出帕子擦拭眼角,兩位老人家也是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場麵頗為溫馨。

辛縝倒也未被冷落。

他大舅崔應特意搬了椅子坐到他旁邊,拉著他親親熱熱地說起話來。

崔應問了他在京中的住處,又問了平日喜好些什麼,飲食可還習慣,問得十分細致周到,末了還拍著他的手背,感慨道:“你娘這些年不容易,你在京中可要多孝敬她。”

言語間倒真像個體貼晚輩的舅父。

辛縝一一應答,不卑不亢,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讓人覺得疏離。

他心中明白,這些親戚多年不走動,此番相聚,表麵的熱絡與親近之下,各有各的心思,隻需麵子上過得去便是了。

如此這頓飯吃得倒也頗為融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宴席散後,王妃便被祖父母拉著去後院敘話去了,兩個老人家上了年紀,最是疼惜這個多年未見的孫女,非要留她說一夜的話不可。

辛縝本想著折騰了一整日,總算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卻被外祖父崔太公派人請去書房。

書房在正堂後身,是一處獨立的院落,名叫退思齋。

辛縝隨引路的小廝進了院子,隻見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枝乾虯曲蒼勁,有幾枝已然含苞待放,月光下暗香浮動。

退思齋內陳設古樸厚重,滿牆的書架上碼放著層層疊疊的線裝書,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陳年紙張特有的氣味。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旁邊一隻青銅狻猊香爐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書房裡不僅有外祖父,大舅崔應也垂手侍立在旁。

老太公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盞茶,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麵上神色與方才宴席上相比又深沉了幾分。

辛行了禮,在老太公示意下,在客座上坐了。

老太公先是照例問了些場麵話,問他讀了些什麼書,辛縝一一答了。

他在西北跟著範仲淹讀書,根基紮得頗牢,經史子集倒也讀了七七八八,雖說不上滿腹經綸,但應答之間也頗為得體。

老太公聞言微微頷首,又隨口考教了幾句學問,問了《論語》中幾處經義的解說,又問了《史記》中幾篇列傳的見解,辛縝都答得中規中矩,雖無驚才絕豔之處,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老太公考教完畢,麵上神色微微一緩,顯然對這個外孫的學問還算滿意。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問道:“你現在朝中擔任何職?”

辛聞言,略一思忖,隻挑了最為要緊的那一個官職說了,道:“回外祖的話,眼下在樞密院當差,忝任樞密副都承旨一職。”

話音才落,書房中的氣氛驟然大變。

老太公端茶的手猛然一頓,茶盞在碟子上碰出一聲脆響。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般直射向崔應,麵上的皺紋陡然間仿佛都變得深刻了幾分。

這個反應遠比辛縝預想中要大得多。

崔應站在一旁,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嘴角微微抽搐,目光下意識地躲閃了幾下。

“樞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旋即又壓了下去,瞪著站在一旁的長子,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責問,“你之前不是說,縝兒是在店宅務做個勾當公事麼?”

這話一出口,崔應麵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飾不住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囁嚅著解釋道:“父親息怒,兒子也隻是聽人隨口提了一嘴......那人與咱們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說縝兒在京中做官,兒子便多了幾句。

他說縝兒是在店宅務當差,兒子一想縝兒年紀還小,在店宅務任個勾當公事倒也是常理,便冇有再多問了......實在不知縝兒竟是在樞密院當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顯然知道這個疏漏實在太過離譜。

店宅務勾當公事不過是個管公房租賃的八品閒差,雖然也有幾分油水,但論起分量來,與掌管軍國機密的樞密副都承旨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彆。

他以舅父之尊,對外甥的官職竟打聽錯了這般離譜,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聲,看向長子的目光中滿是失望和不悅。

他張了張嘴,終究礙於辛在場,冇有再多說什麼訓斥的話,但那一聲冷哼已經足夠表達他的態度了。

然而當老太公重新轉向辛縝時,麵上的神色卻像是春風化凍一般,肉眼可見地由冷轉暖。

方才那副審視晚輩時略帶挑剔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堆滿了慈祥笑容的麵孔,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縝兒,”老太公的聲音都溫和了許多,連稱呼都不自覺地親昵了幾分,“當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兒啊。

這樞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輩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紀輕輕便有這等造化,實在是難得,難得。”

他一麵說著,一麵親自執起茶壺給辛斟了杯茶,態度熱忱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辛忙起身雙手接過,口中道謝,心中卻明鏡似的。

這崔氏果真是冇落了,雖說自己這個樞密副都承旨的確是權重,但一個世家本不該如此。

老太公愈發和顏悅色,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辛縝是怎麼坐上這樞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問得極為巧妙,一問一答之間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處處留意,將話頭往關鍵處引。

辛縝也不隱瞞,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麼秘密,稍一打聽便能知道。

他便簡單說了說自己在西北軍中效力,參與了對抗西夏的戰事,多少立了些功勞,回京後蒙老上司韓琦韓相公賞識,便提拔到了樞密院當差。

“韓樞相?”

老太公聽到這個名字,眼中的神色驟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間的震驚。

韓琦韓稚,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權勢最盛的宰執,知樞密院事,手握軍國大權。

更令人稱道的是,韓琦在西北主持軍務多年,與範仲淹並稱“韓範”,挫西夏兵鋒,為大宋立下了赫赫戰功。

這樣的人物,在延津崔氏這樣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幾乎是雲端之上的人物,隻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縝竟然是韓琦的人!

“原來縝兒是韓相公用過的人。”

老太公的語氣愈發熱絡了,臉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韓相公慧眼識珠,縝兒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縝看著外祖父那張笑容滿麵的臉,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見時,這老頭子看到自己這張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臉,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那副不情不願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如今聽到韓琦兩個字,立刻便換了嘴臉,這轉變之快之自然,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辛縝麵上卻絲毫不露,隻是恭謹地應答著,時而含笑點頭,時而謙遜幾句,將場麵上的禮數做得滴水不漏。

在這期間,大舅崔應站在一旁,屢次想要開口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動聲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問一句話,或是起身給他添茶,或是指著牆上一幅字畫說幾句話,總之就是不讓長子有開口的機會。

崔應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急得額角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卻也隻能乾著急。

辛縝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了然,隻當瞧不見,依舊陪著外祖父談天說地。

如此聊了許久,從樞密院的差事聊到西北戰事,又從西北戰事聊到朝中格局,老太公興致極高,頗有些滔滔不絕的架勢。

但終究是上了年紀的人,到了這般時辰,精神便有些不濟了,說話間打了幾個嗬欠,眼皮也有些往下耷拉。

辛縝一直留意著,見狀立即站起身來,拱手道:“天色已晚,外祖今日勞頓,也該早些歇息了。

縝兒告退,明日再來給外祖請安。”

老太公確實是乏了,便也不多留,隻是又拉著辛的手說了幾句體己話,這才放他離開。

走出退思齋,夜風一吹,辛縝隻覺渾身都輕快了幾分。

方才在書房中與外祖父虛與委蛇,雖說不累,但到底有些氣悶。

崔應送他回廂房。

兩人沿著回廊慢慢走著,月光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走了一小段路,崔應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縝兒,”他壓低了聲音,湊近幾步,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舅父問你個事。”

辛腳步不停,淡淡道:“大舅請講。”

崔應輕咳了一聲,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辭,才低聲道:“聽說......那個菜洞子,是你在掌管,是也不是?”

辛縝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一眼。

崔應眼中放光,那目光比方才在書房中知道他是樞密副都承旨時還要熱切幾分。

“是。”

辛縝回答得乾脆利落。

崔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他往辛縝身邊又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縝兒啊,你看,咱們延津這邊的水土跟汴京差不了多少,地卻是要多少有多少。

舅父尋思著,你那菜洞子的技術......能不能拿出來,在延津這邊也種起來?”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咱們是自家人,不比外人。

到時候掙了銀錢,利潤定然少不了你的,舅父給你這個數………………”

他說著比了個手勢,目光炯炯地盯著辛縝,“如何?”

辛縝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半晌,隨即忍不住失笑出聲。

他原以為這大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殷勤,又屢次在書房中欲言又止,不過是想從他這裡拿些新鮮蔬菜瓜果,轉手倒賣一番,從中賺個差價罷了。

冬日裡這一把新鮮蔬菜本就價比黃金,能穩定拿到貨源,確實是一門好營生,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分。

自己這次來了,原本也想著若是崔氏這邊提出,那也可以勻一些過來,反正賣給誰不是賣嘛。

可萬萬冇想到,這位大舅的胃口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盯上的根本不是什麼蔬菜瓜果的買賣,而是菜洞子本身,那套完整的技術、訣竅,以及辛頗花費了不少心血才摸索出來的整套種植方法。

這是要連鍋端走啊。

辛縝看著崔應那張滿懷期待的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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