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慶曆四年春!
臘月二十九,一場細雪從半夜便開始落,不急不緩,到了清晨時分,院子裡的青石板已經被覆上一層茸茸的白。
辛縝難得睡到自然醒,推開窗扇一看,外頭銀裝素裹,院角那棵老棗樹的枝丫上掛滿了雪淞,幾隻麻雀正蹲在枝頭抖著羽毛,簌簌地抖落一小片雪霧。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覺得前幾日接連拜訪範府、韓府、王府的疲憊,總算被這一夜好覺消解了大半。
秋娘已經在堂屋裡生好了煤爐,爐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她在爐邊擱了一張小幾,幾上擺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棗、一盞清茶,旁邊還放了一本前幾日翻了幾頁便擱下的《唐書》。
辛縝洗漱過後在爐邊坐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熱茶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起來。
他也不急著做什麼,就這麼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茶,一手翻書,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覺得這一刻的閒適簡直是這個年節裡最奢侈的東西。
他心裡默默感慨,這才是休假該有的樣子嘛。
讀了大半個時辰的書,他覺得筋骨有些發,便起身走到廊下,抄起放在牆角的一對石鎖練了一會兒。
石鎖是他從樞密院武庫那邊過來的舊物,每個三十斤,旁人看著覺得沉,他舞起來卻虎虎生風。
一套動作下來,額上微微見汗,渾身血氣都活絡開了。
他正把石鎖放回原處,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魯大便從院門口快步走了進來,道:“公子,青白鹽行會的馬管事來了。’
辛縝點點頭,也算是意料之中,道:“請進來吧。”
馬管事算是老熟人了,之前辛剛回汴京,便把這院子給送來了,這麼幾個月時間過去了,馬管事也十分懂事,平時基本不來打擾,但這年節到了,想來也是該來了。
馬管事一進門便滿臉堆笑,朝辛縝深深作了個揖,嘴裡連聲道:“辛承旨,小老兒給您拜年了!祝您新春大吉,步步高升,闔家安康!”
辛縝笑著還了禮,請他到堂屋裡坐下,讓秋娘上了茶。
馬管事喝了兩口茶,寒暄了幾句,便起身朝院門外招了招手。
候在外頭的幾個腳夫便魚貫而入,抬著扛著大箱小匣,流水似的往院子裡搬東西。
辛縝站在廊下看著,眉頭越挑越高。
先是四口沉甸甸的木箱,馬管事親手打開其中一口,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塊塊青白色的鹽磚,色澤純淨,在雪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今年新出的上等青白鹽,橫山那邊最好的鹽井出的,一共兩百斤。”
接著是十幾個草簍子,裡麵裝滿了橫山特產的山貨,風乾的羊肉條、醃製的野蔥、成捆的黃芪和黨參,還有一些辛縝叫不上名字的乾果和藥材。
然後是五匹肩高腿長,毛色油亮,一看便不是中原馬種的駿馬。
領頭那匹棗紅馬尤其神駿,通體赤紅如焰,隻有額頭上生著一塊菱形的白斑,四蹄雪白,站在雪地裡昂首挺胸,鼻子裡噴出一團團白霧,神采飛揚。
“這五匹是橫山各部落所贈的西域良駒,”馬管事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一份禮單,“橫山諸部的頭人們說,辛承旨當初為橫山部落開設學校,成立商會,給他們帶去了美好生活,這幾匹馬是各部落湊出來的一點心意,不成敬
意,聊表感激。”
辛縝伸手接過禮單,還冇來得及打開看,馬管事又從懷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小木盒和一本裝訂整齊的賬冊,一並遞了過來。
“這是青白鹽行會今年的分紅,一共五千貫,儘皆存入了錢莊,憑票可取。
賬冊上每一筆數目都寫得清清楚楚,請辛承旨過目。”
辛續拆開賬冊翻了幾頁,又掂了掂那隻錢袋,抬起頭看著馬管事,詫異道:“馬管事,我在青白鹽行會並冇有股份,這分紅是怎麼個說法?”
馬管事的笑容絲毫未減,微微欠身笑道:“有的有的,辛承旨貴人事多,難免多忘事,您在青白鹽行會是有些小股份的。
當然這不是您自己投的,是行會裡諸多會員感念您當初幫著牽線橫山諸部,打通了橫山到汴京的鹽路,才特意給您留了一份。
您要是不信,翻開賬冊第三頁,上麵寫著呢。”
辛縝低頭翻開賬冊第三頁,上麵果然端端正正地寫著他辛的名字,股數量不多,但條目清晰,一目了然。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幫鹽商做事還真是滴水不漏,連賬麵上的股數都做好了。
他將賬冊合上,看著馬管事道:“我幫了你們不假,可你們也幫我解決了大問題。
當初橫山學堂、醫院等籌辦,若非你們青白鹽行會出錢出糧出人手,那一攤子事我一個人根本兜不住底。
咱們是互相幫襯,談不上誰欠誰的情,這股份,確實不必。”
馬管事的臉色頓時變成了苦瓜,兩條眉毛往下耷拉,雙手抱拳作揖,哀求道:“辛承旨,您就彆為難小老兒了。
這分紅若是不給您帶回去,小老兒在行會裡就冇法交代了。
陳會長說了,若是馬某人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明年就不用乾了。
您可憐可憐小老兒,好歹收下,讓小老兒回去有個好年過。”
辛縝看著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心裡其實也明白,這分紅他收不收,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青白鹽行會的陳德祿等人如今已經把生意做到了橫山南北,鹽路通暢之後身家翻了兩番不止。
這些商人最怕的不是花錢,而是朝堂上冇有人替他們說話。
他如今兼著樞密院和三司兩頭,既是管軍務又是管財政,雖說冇有直接插手鹽鐵專賣,可他的位置離那道門隻隔了一道門檻。
商人逐利,更懂得未雨綢繆。
他收了這筆分紅,便是默認繼續做青白鹽行會的朋友,不收,反倒會讓對方寢食難安。
水至清則無魚。
陳德祿這些人能量不小,日後橫山榷場的擴張、鹽路的疏通,乃至與黨項部落的物資交換,都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
與其端著清官的架子把人家推到門外,不如大大方方地把這層關係維持下去。
隻要自己不伸手去貪,不替他們做違法亂紀的事,這筆分紅便是合法的。
“罷了,”辛縝將賬冊和錢袋一並擱在手邊的案幾上,笑著搖了搖頭,“馬管事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推辭便是不近人情。
回去替我給陳會長和諸位會員帶句話,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報,隻要不是違法亂紀的事,辛某能幫的不會推辭。”
馬管事聞言大喜過望,一連作了三個揖,嘴裡連聲說著多謝辛承旨,臉上的苦相一掃而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幾層。
馬管事千恩萬謝地走了之後,辛還冇來得及把那本賬冊收起來,院門又被敲響了,辛將賬本收回自己用鎖頭鎖起來的木箱子裡才出來。
這一回來的是樞密院承旨司的堂後官,一個姓孫的中年人,在承旨司當了七八年的差,做事勤懇穩重,算是辛在院裡用得順手的幾個下屬之一。
他手裡提著一隻精致的黑漆木匣,見了辛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說這是他和承旨司幾個同僚湊份子給辛承旨備的一份年禮,祝承旨新年快樂。
禮物是一套文房四寶,湖筆、徽墨、宣紙、端硯,不算太貴重,但也絕不廉價。
辛縝笑著收下,問清楚是誰湊了份子,便讓秋娘領著魯大幾人去菜洞子的存貨裡拿了幾特製的草編禮盒回贈給老孫等人。
這草編禮盒是菜洞子那邊專門設計出來方便送禮的,用厚厚的乾草編織成筐,裡頭再墊一層細密的草絮,新鮮蔬菜瓜果放進去之後蓋上蓋子,草絮能保暖,短時間內不會凍壞。
一筐裡頭裝了菠菜、韭黃、黃瓜各幾斤,碧綠鮮嫩,在這隆冬臘月裡比金子還稀罕。
老孫接過草筐的時候眼睛都直了,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捧著走了。
老孫這一來,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
接下來的大半天裡,辛這個小小的院子便再冇有消停過。
樞密院承旨司的下屬來了一撥又一撥,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各房各案的書吏,有的是辛平日裡叫得上名字的,有的隻是點頭之交,但都趁著年節來走動走動。
緊接著,度支那邊的人也來了,老周帶著幾個各案的主事,提了兩壇黃酒和幾樣乾果蜜餞,笑著說這是度支司上下的一點心意。
辛和他們聊了幾句公務之外的話,問了問各人家裡過年的安排,又讓秋娘每人回贈了一份草編菜筐。
三司其他各部的人也陸續登門。
鹽鐵司的幾個主事來了,戶部司的兩個老堂後官也來了。
辛縝心裡清楚,這些人來拜年一半是禮節,一半是試探,新官上任三把火,誰都想知道這位年輕的度支判官年後究竟要怎麼燒這第一把火。
辛在寒暄中不動聲色,既不透露任何實質性的計劃,也不讓人覺得疏遠冷淡,笑眯眯地陪著喝茶說話,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正忙著,範純仁又跑來了。
這回不是他自己要來,是母親李氏派他來送年貨的,一大籃子年糕、兩尾醃好的大鯉魚、一壇家釀的米酒,還有幾樣範府自己做的蜜餞點心。
範純仁一麵往下搬東西一麵說道:“我娘說辛大哥一個人過年,怕你這邊東西不夠,非讓我再跑一趟。
對了,我爹讓我問你,上回囑咐你讀書的事,你這幾日可讀了冇有?”
辛縝聞言啞然失笑,拍著他的肩膀說讀了讀了,每天一個時辰雷打不動,你回去替我稟報老師,讓他老人家放心。
範純仁前腳剛走,韓琦的管家後腳便到了。
韓府的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行事端方有禮,送來的年禮也是韓琦一貫的風格,不花哨,卻極其實在:兩匹上好的蜀錦、一壇二十年的陳釀,一整套銀製的酒器,還有一匣子西北那邊剛送來的軍報抄件。
辛看了一眼那匣軍報,心裡便有了數,這是韓琦怕他年後軍校開學要用到最新戰例,特意抄了一份給他做教材用的。
這份心思,比什麼貴重禮物都更讓人心暖。
他謝過管家,請人到堂屋裡喝了杯熱茶,又回贈了一份厚禮,兩大筐菜洞子的新鮮蔬果、兩百斤上等煤餅、兩壇西北烈酒,這才把人送走了。
午時剛過,王堯臣的管家也到了。
這一位辛縝倒是意料之中,他一大早已經讓魯大往王府送了年禮過去,王堯臣這是跟著回禮的。
王家的管家比韓府的管家話多了不少,從進門便不住口地誇辛縝年少有為才貌雙全,說得辛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王家回贈的禮品更是琳琅滿目:幾匹上等的湖綢、一套定窯的白瓷茶具、一匣子武夷山的大紅袍茶葉、幾盒精致的點心,還有一封王堯臣的親筆信。
辛拆開信一看,隻見上麵隻有兩行蒼勁有力的大字:“年前休養,年後乾活。凡事三思,勿一頭撞入。”
落款處畫了一隻山羊角,算是王堯臣特有的記號。
辛縝看著那兩隻山羊角,啞然失笑。
這老頭,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倒是真把自己當後輩在惦念。
收了王家的年禮,辛縝正打算坐下來喝口茶喘口氣,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不是送年禮的下屬,也不是受命而來的管家,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辛這條巷子裡住的,多是朝中五六品上下的官員,平日裡各忙各的,見麵不過點頭之交。
可今天辛家院門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動靜實在太大,左鄰右舍想不注意都難。
先來的是隔壁一位工部郎中,笑嗬嗬地送了一盒自家做的年糕,辛客客氣氣地接待了,回贈了一小筐蔬菜。
這位郎中還冇走,對門的大理寺丞又來了,提了一壇酒,說是老家紹興的黃酒,請承旨嘗嘗。
短短一個下午,辛的小院子人來人往,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秋娘和魯大、溫五三人忙得腳不沾地,一個燒水泡茶,一個迎門引路,一個登記禮單回禮。
辛縝自己則坐在屋裡,臉上的笑容從上午掛到下午,笑得腮幫子都有些發酸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休假,是在搞一場無休無止的接待活動,比當差的時候累多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親自接待的。
來送禮的下屬和身份稍低的官員,大多由秋娘和魯大出麵招呼。
秋娘做事穩妥,禮數周全,端茶遞水、寒暄應酬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魯大麵相凶悍,站在門口便是一尊門神,倒也不用他多說什麼。
忙碌之中,秋娘抽了個空當走到辛身邊,壓低聲音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公子,有件事,婢子想了好幾日了。
咱們府上如今來往的人越來越多,來的人身份也越來越高。
今日這些客人,婢子還能應付,可若是日後有宰執大臣來訪,或是宮裡來人,婢子終究是個婦道人家,不便出麵周全。
若是有個誤會,怠慢了貴人,怕是會耽誤公子的大事。”
辛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思索。
秋娘又繼續道:“如今您身邊有魯大,有溫五,有我這個不中用的婢子,還有剛來的周大郎,可終究少一個真正能管事的人,公子該尋一個管家了。”
辛縝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管家這件事,是該提上日程了。’
光。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事急不得。
管家不是尋常下人,既要信得過,又要有見識有分寸。
尋常市井裡雇來的人,怕是撐不起這個場麵。
容我慢慢物色,年後再說。”
秋娘見他把話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福了一禮便轉身去招呼客人了。
這般忙忙碌碌地又過了一日,大年三十終於是來了。
年三十這天,汴京城的氣氛與平日截然不同。
從清早開始,街巷裡便此起彼伏地響著爆竹聲和孩童的嬉鬨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煙花爆竹的硝煙味,混著各家各戶燉肉蒸糕的香氣,連巷子裡流淌的風都是暖的。
家家戶戶門前的桃符都換過了新的,紅紙金字的對聯在雪光裡鮮豔奪目。
按大宋的習俗,除夕這一日,各家各戶都是關起門來一家團聚,吃團圓飯、守歲、祭祖,不會出門走動,更不會去彆人家裡做客。
這是一年到頭最私密、最屬於自家人的日子。
辛縝在堂屋裡也貼了一副自己寫的對聯,上聯是“雪滿山中高士臥”,下聯是“月明林下美人來”,橫批“歲歲平安”。
寫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自覺比去年在西北軍營裡寫的要強上不少,滿意地點了點頭。
母親那邊大早就派人送來了東西,一套新做的冬衣,是王妃親手挑的料子,厚實綿軟,針腳細密。
一套貂皮暖耳、一雙鹿皮手套,還有一大食盒的年糕和餃子,是王妃特意囑咐灶上多備了一份給他送來的。
王妃還順帶捎了話來,說本來想著讓他到王府去吃團圓飯,但既然他要去範府陪範公守歲,那便以師長為重,隻是叮囑他守歲時多添件衣裳,彆凍著了。
辛縝撫著那套冬衣,心裡暖意翻湧。
送走王妃的人冇多久,範純仁又跑了來。
少年人除夕也不消停,進門便興衝衝地說母親讓他來請辛大哥晚上過去吃團圓飯。
辛縝笑著搖頭,揉了揉他的頭發,說好意心領了,不過除夕夜是一家人的日子,你們一家人好好團聚,我一個外人去了反倒拘束。
再說老師那裡人多嘴雜,我去了他難免又要考較我的學問,大過年的你讓我清靜清靜。
範純仁聽了哭笑不得,隻好又跑回去了。
範純仁剛走,韓琦也派人來請,說韓府今晚擺了好幾桌,三兄韓琚一家也在,讓辛縝過來一起圍爐。
辛縝照樣婉拒了。
韓府今晚是家宴,韓琚一家、韓琦一家,自己上門算什麼?
雖說是老上司的情誼,可除夕之夜,終究是人家的團圓局。
他把這些邀請一一推掉之後,院子裡總算安靜了下來。
辛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堂屋裡坐下來,打算安安靜靜地過這個年三十。
他已經計劃好了,白天看看書、練練拳,晚上讓秋娘做兩個小菜,自己小酌一壺,算是過年了。
一個人倒也清靜。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辰時將儘,院門被人叩響了。
魯大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人讓他愣了一瞬。
來人麵白無須,頭戴軟腳襆頭,穿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雖然穿著便裝,可那姿態,那氣度,一眼便能看出是宮裡的人。
張惟吉。
這位禦前最受信任的內待之一,此刻正笑眯眯地站在辛家小院的門口,眼角的笑紋疊了三四層,看上去比平日裡在宮裡時更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魯大趕緊將人迎進院內,辛聞聲迎到階下。
張惟吉先衝著辛一拱手,開口便是一長串吉利話,什麼“歲歲安康”什麼“步步高升”什麼“福壽綿長”,一口氣說了小半盞茶的工夫。
辛縝待張惟吉說完,趕緊感謝,又請張惟吉進堂屋喝茶,又摸了早就準備好的一封利是塞到他手裡。
張惟吉也不推辭,笑眯眯地收了,呷了口茶,才不緊不慢地說出來意:“官家知道辛承旨獨自在京,大年三十一個人難免冷清。
官家說了,不如下了衙......哦不,不如進宮來,陪朕聊聊天,吃頓團圓飯。”
辛縝聞言一怔,隨即在心中暗道,這不是聖旨手諭,可這是皇帝親自開口,比聖旨的分量也輕不到哪裡去。
他當然可以婉拒,張惟吉說得很明白,這不是強製召見,可他能拒絕嗎?
這趙禎做事還真是出乎意料,大過年的把臣屬叫進宮裡去閒聊,大概也是有宋一代頭一遭了。
當然,趙禎給他臉麵到這個地步,他必須得表現出來受寵若驚,趕緊站起身來,朝張惟吉拱了拱手:“容下官換身衣裳。”
張惟吉笑著點頭道:“官家特意囑咐了,不要穿官服,穿常服最好,今日不是朝會,隻是閒聊。”
辛縝點了點頭,走進臥房換了一身白色的襴衫。
這襴衫的料子是母親前些日子派人送來的江南素絹,質地柔韌,做工素雅,不算華麗,卻裁剪得極為合身。
他在腰間係了一條青色的絲緣,又將頭發束起來,插上一根碧玉簪,略整了整衣襟便走了出來。
張惟吉正端著一盞茶坐在屋裡等著,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端著茶盞的手便頓在了半空,臉上露出欣賞之色。
眼前這個青年,褪去了一身官袍的威嚴之後,反倒顯出了另一番氣度。
月白色的襴衫襯著他修長挺拔的身形,腰間青緣被門外的微風輕輕拂起,配上他那沉穩中帶著幾分書卷氣的麵容,整個人站在雪光裡,不像是一個手握權柄的朝廷命官,倒更像是話本裡走出來的翩翩書生。
張惟吉在心裡暗暗點頭,讚歎好一個風流才俊。
馬車一路無阻地駛入皇城。
辛縝不是頭一次進宮了,卻是頭一次穿常服進宮,感覺與平日截然不同。
穿著官服進宮,每一步都走在規矩和禮儀之中,渾身每一根弦都繃得筆直,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可今天穿了這身常服,他反倒覺得腳步鬆快了幾分,像是來走親戚,不是來麵聖。
趙禎在便殿裡等著,身邊冇有宰相,也冇有學士,隻有幾個內侍隔得遠遠地候著。
他麵前的案幾上冇有堆成山的奏章,隻擺了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旁邊擱著幾碟乾果蜜餞、幾盤點心小食,還有一盤熱騰騰的羊肉蒸餅。
這位大宋天子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寬大常服,腰間著一條玄色絲緣,腳上趿著一雙軟底布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不像是一個需要整日端坐在朝堂上接受萬民朝拜的君主,倒更像是某個富家翁在自家後院裡消磨時
趙禎見辛進來,不等他拜下去便擺了擺手,指著對麵的椅子道:“不必多禮了,坐。”
辛依言在他對麵坐下。
趙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白色的襴衫上停了一停,眼裡閃過幾分欣賞,笑道:“這身衣裳倒比你的官袍好看,年紀輕輕的,就該這般穿。
朕瞧你平日在樞密院裡進進出出,一身青袍穿得像個老學究,倒忘了你才十六七。”
辛縝笑了笑,朝趙禎拱了拱手道:“官家方才張都知說官家是讓我來吃團圓飯,所以不敢怠慢,自然要穿好看一些。”
趙禎哈哈一笑,指著案上那盤羊肉蒸餅道:“喏,這是朕特意讓尚食局蒸的,麵餅裹羊肉,上籠屜大火蒸,羊油滲進麵裡,趁熱咬一口滿嘴都是汁水,配上一碗熱熱的茴香羊肉湯,那是朕在潛邸時最喜歡的吃食。
到了宮裡反倒很少吃著了,禦廚們嫌這東西粗鄙,朕讓他們做他們說不合宮中膳食規矩。
今日是你來了,朕才算是有了個由頭,讓他們乖乖照辦。”
辛聽了這話,心中倒是生出幾分真切的感慨。
羊肉蒸餅加茴香湯,這大概是趙禎在潛邸時最愛的一口吃食,當了皇帝之後,禦廚們覺得這東西“粗鄙”,反倒吃不上了。
今日借著請自己吃飯的由頭,他才有了個借口重新吃上這一口。
皇帝的體麵背後,是口腹之欲都被規矩捆得結結實實的日子,連吃一口蒸餅都要靠有客人來才能達成。
想來這位官家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裡,獨自一人吃著一桌山珍海味的時候,心裡大約也是寂寞的。
想到這裡,他不自覺放鬆了幾分,索性也不再拘泥禮節,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蒸餅,咬了一口。
麵餅筋道,羊肉肥而不膩,果然滿口汁水,比起那些精雕細琢的宮中菜肴不知要實在多少。
他忍不住說了句好吃,趙禎頓時眉開眼笑,仿佛得了什麼天大的誇讚似的,自己也來了一隻蒸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朕就說好吃嘛。”
兩人就這麼圍著紅泥小火爐,吃著蒸餅喝著茴香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爐火明滅映在兩人的臉上,便殿裡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辛縝起初還繃著神經,時刻揣摩著趙禎是不是有什麼正事要談,可聊了許久,發現趙禎隻是說說笑笑,偶爾問問辛府裡過年的安排,問問他母親身子好不好,問問他老師在範府是不是又板著臉訓人了,話題隨意輕快,冇有
一絲試探,也冇有一點政治深意。
辛縝心下的繃緊卻絲毫未減,雖然趙禎的隨性讓他不免有些感動,一位皇帝,在大年三十,把自己叫進宮來隻為了讓彼此都不那麼冷清,這份情誼確實是難得。
但這份殊榮本身也是一把雙刃劍。
趙禎越是把他當自己人,他越不能得意忘形。
帝王之心深似海,他必須時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順著趙禎的話頭時不時接上幾句,既不過分熱絡顯得攀附,也不拘謹沉默敗了氣氛,整個人處於一種“放鬆但不鬆懈”的微妙狀態。
趙禎說什麼他便答什麼,偶爾說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話,偶爾拋出一兩個輕鬆有趣的話題——比如提到範純仁那個毛頭小子是如何在自己麵前喋喋不休地誇耀國子監的茶飯,把趙禎逗得哈哈大笑。
他說你看範老師那個嚴肅的老夫子,居然養了這麼個活潑的兒子。
趙禎便接口說,你還冇見過他小時候呢,有一年趙禎在範府做客,那時候範純仁才五六歲,爬到樹上摘棗子,摘下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往他手裡塞,還奶聲奶氣地說這棗可甜了,把範希文氣得當場就要揍人。
辛縝聽趙禎講著這些往事,看著他那笑得開懷的模樣,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人人都說天家無親,可這位官家大概是天家裡最渴望人間煙火氣的那一個了。
於是辛縝便也漸漸有選擇地放鬆了些,笑著問道:“官家近來似乎興致頗高,是有什麼喜事?”
趙禎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那種壓抑了許久終於可以暢快說出來的笑容,道:“喜事?喜事可不止一樁。”
辛縝趕緊湊趣道:“竟然有那麼多喜事,官家趕緊說說,讓臣也高興高興。”
趙禎喜道:“朕今日剛看過內藏庫的賬目,光是煤餅和蔬菜瓜果這兩項,每日入賬的便有三萬五千貫。
賣了一個月了,已經是百萬貫進賬,百萬貫吶!內藏庫裡已經好多年冇有這般痛快的進項了!
這全是你的功勞啊!”
辛縝一聽這話,趕緊放下筷子拱手道:“這是陛下調度有方,臣不過是奉命行事,當不得陛下謬讚......”
話冇說完,趙禎便拿筷子虛點了他一下,打斷道:“行了行了,少來這套,範希文平日怎麼教你的?虛頭巴腦的客氣話少說。”
他把筷子擱下,目光炯炯地看著辛縝,“朕實話跟你說,你這煤餅和菜洞子,給朕解決的遠不止是錢的問題。
你要知道,內藏庫是“天子私藏”,理論上可以隨意支配,無需經過三司。
這些年來,三司那邊叫苦不迭,說國庫空虛,朕也不好再多往內藏庫裡劃撥銀錢,這內藏庫早就入不敷出了。
如今有了這一筆穩定的進項,朕在朝中說話都能大點聲了。”
他頓了頓,歎息道:“你是不知道,前些年宮裡削減用度,連皇後宮裡的蠟燭都要按支數領,到了晚上各宮早早便熄了燈。
除夕宮宴的菜式也精簡了不少,雖然冇有明文規定,但誰也不敢鋪張。
朕這個皇帝當的,連給後宮添幾件新衣裳都要看三司的臉色。”
辛縝默然聽著,心裡頭微微發沉。
內藏庫空虛,皇帝好麵子,自然不好跟三司開口要銀子,而三司那邊的主官也以此為榮。
畢竟連皇帝都管得死死的,豈不是顯出三司使鐵麵無私的威風?
可趙禎彆說是一國之君,就是一般人這麼被人壓著,心裡也不會舒坦。
辛縝趕緊轉移話題,道:“官家說不止一樁喜事,還有彆的?”
趙禎聞言臉上又有了喜氣,道:“西北那邊,算是徹底消停了,國書已經簽了,兩國算是徹底和平了。”
辛縝笑道:“恭喜陛下!”
趙禎一笑,道:“這不算是大喜事,大喜事是,朕昨日接到的邊報,李元昊已經在路上了,要親自來朝!”
辛縝聞言,眉頭猛然一挑。
李元昊......親自來朝?
這個消息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西夏與大宋交戰數年,李元昊雖屢次在戰場上占得便宜,可西夏國內也不是鐵板一塊。
黨項部族之間爭權奪利,橫山諸部與大宋越走越近,再加上幾年的戰爭打得西夏元氣大傷——如今的李元昊,大約已經冇了當年在三川口大破宋軍時的那般底氣了。
“現在黨項國內估計不穩了吧,”辛放下筷子,皺眉思索道,“他怎麼敢在這時候離開興慶府?”
趙禎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你猜。”
辛續沉默片刻,思路在腦中迅速轉動。
國書剛簽,和議初成,按常理說此時雙方都應該謹慎行事,各自鞏固內部。
可李元昊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來朝,而西夏國內不穩又是事實,這說明他不是從容出行,而是急切出行。
那就是......他急需要大宋的支持,急到不惜親自冒險離開老巢。
“他急需陛下的支持。”
辛續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名、利、武力,這三樣東西,他都需要。
名為封冊,可正其位,國內有些人蠢蠢欲動,他需要朝廷的正式冊封來壓住陣腳。
利為榷場,西夏鹽鐵、皮毛、藥材若不能與大宋互市,他的國力撐不了多久。
武為橫山,他很可能是衝著橫山諸部去的,黨項內部已經不穩,他的精兵已經被我們打得元氣大傷,他已經壓不住了,急需要一支強橫的力量幫他鎮壓住內部的蠢蠢欲動!”
趙禎聽他說完,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緩緩擴大,最後竟拊掌輕歎了一聲。
他看著辛縝,目光裡的欣賞之意毫不掩飾,轉頭對站在遠處的張吉道:“惟吉,你看他......”
張惟吉笑而不語,趙禎又轉回來看著辛縝,“朕和幾位相公議了整整兩日,才把李元昊那點心思梳理清楚。
你倒好,朕隻開了個頭,你便八九不離十全說出來了。”
辛縝趕緊謙虛了幾句。
趙禎倒也爽快,徑直問道:“既如此,你說說看,該怎麼應付?”
辛縝略微沉吟,斟酌著措辭。
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不可過於仁厚,這一點他必須首先說清楚。
但同時他也知道,大宋眼下冇有能力全麵吞下西夏,而一旦西夏崩潰得太快太徹底,最大的得益者不是大宋,而是北邊的遼國。
所以也不能把他逼到絕路上。
他想要的東西,適當的扶持是可以給的,但不能白給。
關鍵在於用什麼東西來交換。
“用戰馬。”
辛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堅定,“他想要利,可以用戰馬來換。
他想要朝廷幫他穩住內部,也可以,用戰馬來換。
黨項之所以能在西北與我大宋周旋數年,騎兵是最大的倚仗,而騎兵的根本在於戰馬。
臣在西北待過,我朝缺的不是帶兵的將領,也不是敢於衝鋒的士卒,而是戰馬。”
他略一停頓,又道:“此外,橫山這塊陣地不能丟,也不能讓李元昊有可乘之機。
臣以為,應該加大在橫山開辦學校的力度,教授漢文漢字、中原農商之術,讓橫山年輕一代與黨項漸行漸遠。
榷場也要擴大,不光是鹽鐵馬匹的大宗貿易,還要有針頭線腦、柴米油鹽、布匹瓷器這些日常什物,讓橫山諸部的百姓吃穿用度都離不開大宋的貨物。
更要鼓勵通婚,橫山的姑娘嫁到宋地來,宋地的姑娘也嫁到橫山去,血脈一融,便再也分不開了。”
趙禎聽完,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辛縝,目光裡有一種極深的思索。
許久之後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開口:“朕前幾日與夏竦閒聊,說起你,這位夏參政一向挑剔,朕與他接觸快二十年了,朕還是頭一回聽他這般誇一個人。
他說,辛縝此人,心懷全局,目有遠慮,不像一個少年,倒像一個在宦海裡沉浮了半輩子的老臣。
他還說了一句————有才者未必有膽,有膽者未必有謀,三者兼備,便是棟梁之器。’
朕與他共事多年,還從未聽他如此推崇過一個年輕人。”
辛縝聽到夏竦兩個字,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麵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道:“夏參政謬,臣何敢當此盛譽!”
趙禎擺了擺手:“你不要急著謙虛,朕說這些不是想聽你客套,朕眼下就想多聽聽意見,你今日的意見很好,聽你一番話,朕心下有底多了,哈哈。”
辛適當笑了笑,心下腹誹,果然,這些皇帝重臣的,每一個是當真坦誠的,要說話不直接說,都要用各種方式掩飾,嗨!
不過辛縝也習慣了,跟這些一個個老奸巨猾的政治生物一起共事,他必須得習慣。
辛縝與趙禎二人聊到下午,後宮屢屢來催去吃飯,趙禎才不得已起身,辛縝也趕緊起身告辭。
出了皇宮,天空飄起大雪。
辛伸手接了幾片,雪花在手中融化,化作一片冰涼。
慶曆四年春。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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