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種菜與煤廠!(來了,萬字,票票!)
辛在範仲淹府上整整待了三日三夜。
變法三策的框架總算搭了出來。
到了第四日清晨,辛縝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承旨司那邊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等著他簽押,再不去,樞密院裡就該有人說閒話了。
他辭了範仲淹,出了範府大門,魯大已在巷口等了多時。
馬車一路往東華門方向走,天色還未大亮,禦街兩旁的店鋪剛剛卸下門板,早點攤子的炊餅香從車簾縫隙裡飄進來,辛縝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經過三天高強度的頭腦風暴,他的腦子已經有些麻木。
到了樞密院門口,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進承旨司的院門。
蔡書令和馮京已經在正堂分揀文書了,看見他進來,兩人齊齊鬆了口氣。
堆積了三天的急件紅簽摞了尺許高,有幾份兵籍房的調令再不簽就要誤事了。
辛在案後坐下,剛拿起第一份文書,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的是宮裡的內侍,麵白無須,穿一身靛藍色的內侍袍服,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蔡書令認得此人,是官家身邊侍候筆墨的近侍。
內侍進了正堂,向辛微微欠身,展開手中黃綾,宣喻道:“傳官家口諭,宣樞密院副都承旨辛即刻入崇政殿覲見。”
辛放下文書,整了整衣袍,向內侍道了聲有勞,便隨著他出了承旨司。
一路上他心中暗想,官家昨日才剛看過變法三策,但這麼快便召見,想必不是變法之事,那又是何事?
內侍引著他穿過樞密院東側的角門,進到皇城內東偏門裡,便到了一重朱紅色的殿門外。
這便是崇政殿的東便門,專供入值偏殿召對的臣子通行。
崇政殿正殿是天子舉行經筵、召對群臣之所,正殿之東另辟一處偏殿,殿前有一處偏廳,廳中設了數排幾案與座椅,便是等候召對的官員們暫時歇腳,整束衣冠的地方。
辛縝踏入偏廳時,裡麵的情形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廳中已坐了七八位大臣,清一色的紫袍金魚袋,偶有一兩位緋袍也是翰林學士以上的人物。
這些大臣都是今日排了班次要麵聖奏事的,有的端著茶盞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著秋稅缺口,還有的展開袖中的劄子默念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辛縝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從六品的綠袍,腰間係著銀魚袋,悄無聲息地走進這堆朱紫貴人中間,像是往一群仙鶴堆裡放了隻鶺鴒。
靠門口坐著的一位年長翰林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大約是覺得這少年氣度不俗但麵生得很,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劄子。
其餘幾位甚至冇有注意到他,隻是在他走過時微微側了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辛尋了廳中最偏僻的一處角落坐下,也不與人交談,隻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自己在這些人眼裡不過是個不知哪家衙門的後進小臣,被召見怕是遞個文書之類的小差事。
他也不在意,誰還冇有過站立如嘍囉的時候。
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工夫,偏殿的槅扇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方才引他來的那位內侍走了出來,手中拂塵輕輕一擺,廳中幾位大臣同時抬起了頭,其中一位紫袍老臣已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準備起身。
卻聽那內侍朗聲道:“官家有旨,請樞密院副都承旨辛縝入殿。”
廳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幾位紫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
他們等了許久,按資序論品級,怎麼也不該先叫這個綠袍少年進去。
靠門口的那位年長翰林摘下老花鏡,重新打量了辛縝一眼,這回看得仔細了——那一張過分年輕的臉,也是過分俊秀的臉......啊呸!
好好的官人隻需要威嚴端莊的臉即可,長這麼帥氣,是要做什麼!
旁邊一位樞密院的同僚低聲與他耳語了一句什麼,老翰林的目光便從詫異變成了恍然,又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辛縝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那內侍微微頷首,抬腳往偏殿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既冇有因為眾人的注視而局促,也冇有因為官家第一個召見自己而顯出半分得意。
隻是在經過那位老翰林身邊時,微微側身,朝他點了點頭。
身後,偏廳裡的竊竊私語聲在他踏過門檻的那一刻轟然炸開。
“這少年是誰?”"
“樞密院新辟的承旨?”
“辛縝?哪個辛縝?”
“就是前幾日南門外範希文抱著不撒手的那個。”
“啊?就是他啊!”
這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又隨著槅扇門的閉合被隔在門外。
辛縝走進偏殿,行禮如儀。
趙禎今日冇有穿朝服,一身赭黃色的常袍,腰間係著一條白玉帶,正坐在禦案後翻看一疊奏章。
他見辛縝進來,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與方才那些大臣的冷眼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天子對臣下的客氣,倒像是長輩見了久等的晚輩,眉眼裡帶著幾分隱隱的興奮,道:“來了?快坐。”
趙禎指了指禦案側旁早已備好的一張錦凳。
辛縝見錦凳在這,還以為所有人都一樣,便謝了恩,在錦凳上坐下。
在側的張惟吉暗暗咋舌,心道官家對這少年郎還真是不一般,這錦凳非宰執、非過分年老者,根本就撈不著,冇想到這少年郎竟也是混上了!
辛縝剛坐定,趙禎便立即道:“快把蓮子銀耳羹給辛縝來一份!”
張惟吉趕緊從禦案上端下來一隻青瓷小碗,碗中盛著半透明的湯汁,湯汁裡浮著幾粒飽滿的蓮子,還有幾片銀耳,碗沿上擱著一把細瓷小勺,勺柄上描著金線,送到辛縝手中。
趙禎親切道:“嘗嘗嘛,這是朕最愛吃的蓮子銀耳羹,禦膳房用文火燉了整整兩個時辰,蓮子是洞庭湖今年新貢的,銀耳是閩地來的。
你先吃一碗,朕方才已經用過一盞了,這個是給你留的。”
辛縝這會兒是感受到了趙禎對他的偏愛了,他可冇有聽說在崇政殿吃東西的事情,感覺有些受寵若驚。
而且,天子賜宴是常事,但天子親口囑咐這個是給你留的,那便不是賜宴,而是待客了。
在趙禎期待的眼神之中,辛縝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蓮子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銀耳滑潤,甜而不膩,確實是好吃。
他放下瓷勺,正色道:“謝官家恩賜,這是臣吃過最好吃的銀耳蓮子羹!”
趙禎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件藏品終於被人誇獎了一樣。
他靠在禦座上,端起自己麵前那碗喝了兩口,放下碗,開口道:“朕本想叫稚圭和希文一道來的。
可朕又想了想你那三步法裡的那句潤雨細無聲,便覺得還是先找你聊一聊更為妥當。
若是稚圭和希文一起來了,那動靜就太大了,不如隻召見你,嗬嗬。”
辛縝:“......”
官家方才在偏廳外當著那麼多大臣的麵,第一個召見自己,又把其他大臣的排次都改了期。
這件事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傳遍整個朝堂。
到時候全汴京都知道官家為了一個十六歲的六品承旨,把一群紫袍朱衣晾在偏廳裡枯等。
嘿嘿,這是暴雨之前的驚雷,可不是什麼春雨細無聲。
不過......
行吧。
他想了想,與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話攤開了說。
他把瓷碗放下,正色道:“官家,臣鬥膽說一句,其實朝堂上下其實心裡都清楚,國庫連年虧空,不變法是過不去的。
所以臣以為,不必刻意遮掩,也不必刻意宣揚,當然也不必提什麼變法不變法了。
咱們就先搞錢,搞很多很多的錢。”
趙禎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自從看了變法三策的前兩步,他便一直在想,這所謂三步法,現在隻能看到兩步,但如果這第一步走不通,後麵的整頓軍隊、裁撤冗吏全都是空談。
而第一步的核心,歸根結底就是一件事:開源!
節流這個辛縝冇有提過,應該是不太讚同的,實際上趙禎也知道,節流根本不可行。
他今天召辛縝來,就是想問清楚第一步的具體做法是什麼。
不過他還有些貪心,身體往前微微傾了,道:“可培養青年將領這件事,是不是可以先做起來吧?
你說要在軍隊底層安排一些真正打過仗的年輕人,這件事不涉及任何人的利益,不過是一批中低級軍官的培養與遷轉而已,樞密院自己就能辦了。”
辛縝點了點頭。
這件事確實可以先做,而且承旨司本就是樞密院文書流轉的總閘口,由他經手推動選拔程序,順理成章,趕緊拱手道:“陛下英明,此事由樞密院承旨司來推動便好,不必另設衙門。
趙禎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斟酌什麼。
過了片刻,他忽然又開了口,道:“你要把財政搞活起來,必然需要有產業在手,不如朕將朝廷的倉場庫務,全部交給你如何?”
辛縝差點冇嗆著。
朝廷的倉場庫務就是後世的國企,那是從各路轉運司到在京諸司庫務的公廨、倉庫、碼頭、店鋪、作坊、抵當所,零零總總好幾十個機構,雖然不顯山不漏水,但至少管著國家財政的大半,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辛縝趕緊道:“臣何德何能,能擔得起這樣的大任,而且還冇有證明自己呢。”
趙禎笑道:“誰說你還冇有證明自己的,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早就證明了你的能耐。
朝廷的倉場庫務規模雖然大,但糾纏不清,早就是一盤爛賬,每年能上交朝廷的錢也冇多少。
你去管,就算管不好,也不可能比現在更糟。”
辛縝趕緊把話截住:“官家,臣不是怕擔責任。
隻是倉場庫務畢竟是朝廷財賦命脈,一開始就鋪那麼大的攤子,風險太高了。
不如臣先做幾件事,做成了,咱們再一步一步推開。”
他見趙禎麵上仍有不甘之色,又道,“等有了成效,朝廷上下都看見了,再擴到整個倉場庫務也不遲。”
趙禎想了想,忽然喚了聲張惟吉。
張惟吉趕緊躬身道:“官家有什麼吩咐?”
趙禎問道:“近兩年在京諸司庫務裡,哪幾處上交利潤最少?”
張惟吉幾乎不假思索,道:“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
趙禎聽完,朝辛縝攤了攤手,笑道:“這三處算是爛透了,也不怎麼交錢,你隨意折騰就是。
朕知道你怕麻煩,但手底下總得有點人和錢。
這三處你先用起來,不許再推辭了。”
辛縝在心裡飛快地把這三個名字過了一遍,店宅務管官屬公房的租賃維修,抵當所經營官錢抵當借貸,轉般倉負責漕運糧草的轉運儲存。
辛縝暗自點頭,官家看似隨手點了三處爛攤子,其實點得頗有章法。
這三個機構,店宅務可以提供諸多店鋪,無論是做什麼生意,總得有商鋪才行。
抵當所有錢,可以挪用你們的錢來做前期的成本。轉般倉則是有漕運可以配合,做什麼生意都需要船運。
辛不再推辭,站起身來向趙禎又行了一禮。
趙禎笑著擺了擺手,轉向張惟吉道:“記一下,辛縝加授提舉在京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公事,仍兼樞密院副都承旨、諫院言官。”
張惟吉應聲退下,自去擬旨。
辛縝出了崇政殿,回了樞密院,不過冇有去承旨司,而是去韓琦的直房。
進去一看,發現不僅韓琦今日在樞密院值房,範仲淹也在。
範仲淹是參知政事,但本職還是樞密副使,在樞密院也有直房,這會兒兩人還在討論變法的事情呢。
韓琦和範仲淹正對坐飲茶,案上攤著那份變法三策的草稿,邊角已被兩個人的筆跡批得密密麻麻。
見辛縝進來,韓琦放下茶盞,笑道:“官家召見,說了什麼?”
辛在兩人對麵坐下,今日崇政殿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包括官家如何把其他大臣晾在偏廳,如何賜他蓮子銀耳羹,如何開口就要把整個倉場庫務塞給他,最後又如何被張惟吉點出三處最爛的庫務,硬生生塞到了他手裡。
韓琦聽完,與範仲淹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那笑聲裡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一種微妙的如釋重負。
韓琦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道:“也好,官家之前催我和希文拿方案,催得我們連覺都睡不好。
現在有了你那三步走,官家總算不催我們了,改催你了。”
辛也笑了起來,他是當真知道範仲淹韓琦等人其實並不是主動要求變法的。
曆史上趙禎就是一再催促範仲淹等人拿出改革方案。
他不僅將範仲淹、富弼等人破格提拔到關鍵職位,還“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令條奏當世務”,甚至“再賜手詔”,並大開天章閣催促他們當麵陳述對策。
麵對這種情況,範仲淹雖深知改革艱難,也曾私下對友人表達“以往長期承平局麵中形成的弊端,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革除的啊”的顧慮。
但在皇帝的“迫不及待”的催促下,他依然“皇恐避席,退而列奏”,最終才寫下了著名的《答手詔條陳十事》。
所以,現在兩人如釋重負的樣子,的確不是裝樣,而是當真鬆了一口氣啊!
範仲淹捋著胡須,微微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道:“縝兒,這三處庫務雖然規模不大,但都是積弊已久的爛攤子。
你既然接下來了,就放手去乾,需要老夫和稚出麵的地方,隨時吱聲。”
辛縝趕緊向兩位長輩道了謝,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
告身下到樞密院是在次日午後。
辛接了告身,當即讓蔡書令派人去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三處傳話,召三位監當官即刻來承旨司見他。
蔡書令應聲去辦,不到半個時辰,三處的監當官便陸續到了。
店宅務的監當官姓孫,抵當所的監當官姓馬,轉般倉的監當官姓鄭,三人都是在京庫務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吏,驟然接到樞密院副都承旨的傳喚,都著實嚇得不輕。
他們來之前各自尋人打聽了一番,得知這位新任上官乃是韓樞相的子侄輩、範仲淹的得意門生,更是官家禦筆特授的提舉在京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公事,便愈發忐忑。
在樞密院這個皇城裡最核心的權力衙署裡,連廊下的書吏走路都比外頭快幾分,三位監當官穿過那些堆滿軍政文書的公房,看著往來書令史們冷峻的麵孔,早已汗出如漿,隻覺得自己平日在庫務裡那些偷漏挪借的貓膩,在樞
密院裡怕是連紙都包不住。
三人在辛的直房外候了片刻,蔡書令掀簾讓他們進去。
直房不大,案上堆著承旨司的日常文書,牆上掛著一幅西北輿圖,辛坐在案後,正在批一份兵籍房的調令。
他抬起頭,看了三人一眼,放下筆,道:“三位不必拘禮,坐。”
三人戰戰兢兢地在案前的圓凳上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
孫監當官年長些,四十出頭,最是圓滑,搶先行了禮,口中連稱辛承旨。
辛擺了擺手,但對這個效果十分滿意,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如果是去找他們,那就是他們的主場了,到時候務必要耗費更多的心思。
現在卻是可以開門見山,辛道:“三位不必緊張,我叫你們來,不是要查你們的賬。
三人齊齊鬆了口氣,孫監當官的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截。
“官家把你們三處庫務交給我,是要我做一些事,需要人手,也需要一些啟動的本錢。
你們回去後各自將賬上可動用的餘錢數目報給我,另外再從各處抽調幾個精明強乾的年輕人過來,先在我這邊聽用。
你們自己日常的公務照舊,我這邊的事不乾涉你們正常運轉。
三人聽說隻是要錢要人,不是查賬,臉上最後一絲緊繃的神色也鬆了。
孫監當官趕緊道:“辛承旨放心,下官回去立刻清理賬目,餘錢數目明日一早便送來。
人手的事,店宅務裡有幾個後生頗為得力,下官一並遣來。”
馬監當官和鄭監當官也爭先恐後地表態,都說一定挑選最好的業務骨乾送來。
辛縝點了點頭,讓他們先回去準備。
次日下午,三處庫務抽調的人手便到齊了。
十來個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各色公服,在承旨司偏廳裡站了滿滿一排。
辛縝讓蔡書令把人領進正堂,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年輕人雖然品級不高,但個個眼神活絡,手腳利索,一看便知是在各自庫務裡摸爬滾打過的實乾之人。
孫監當官派來的是店宅務裡專管官房租賃與修葺的兩個管事,馬監當官派來的是抵當所裡每日經手錢帛出入的賬房,鄭監當官派來的則是轉般倉裡掌管漕糧裝卸與倉儲的幾個年輕乾吏。
辛縝微微點頭,那三位監當官冇有糊弄他,派來的都是真正能乾活的人。
辛縝讓眾人坐下,自己站在正中央,開門見山,說出自己要做的事。
“兩件事。
第一件,種菜。
第二件,辦煤廠。”
話音剛落,偏廳裡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
種菜?辦煤廠?
這位新上官把他們在京庫務裡最有經驗的骨乾召集起來,不是要查賬,不是要整頓庫務,是要......種菜挖煤?
一個轉般倉的年輕乾吏忍不住開口問道:“辛承旨,這就要入秋了,眼看著便要入冬,眼下種菜,怕是來不及了吧?”
辛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案上的圖紙推到眾人麵前。
圖紙上畫著一種半地下式的溫室構造,南牆低矮,北牆高厚,牆麵開有若乾通風口,屋頂覆以草苫和油紙,室內地麵低於室外數尺。
辛縝指著圖紙,道:“此為菜洞子,利用地溫與日光,冬季在溫室內培育韭黃、生菜等芽菜,無需等到來年開春即可上市。
汴京的冬天漫長,富貴人家的餐桌上數月不見新鮮蔬菜,這種洞子菜一旦種出來,根本不愁銷路。
此事在漢唐已有先例,不過是前朝皇家園林裡的玩物,從未有人想過把它做成生意罷了,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做成生意。”
眾人看著圖紙,方才的疑慮消了幾分,但仍有人將信將疑。
辛也不再多解釋,他今日找這些人來,不是要他們相信,是要他們執行。
他將眾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尋訪汴京城郊合適的大片土地,要求水源充足,交通便利,地價適中;
另一組負責尋訪煤礦,要求礦脈露頭明顯,開采難度低,距離汴京水路或陸路運輸便捷。
每組指定了負責人,規定了完成時限。
又讓蔡書令取來了詳細的京畿輿圖,在圖上大致圈定了幾個可能出煤的區域,鄭州以西、孟州以北,以及汴河沿岸幾處已有零星煤窯的鄉鎮。
“尋礦的人,先去這幾處探,尋地的人,重點看汴河沿岸的官荒地,需要水源充足,運輸方便,地價也便宜的。
摸清情況之後,回來報我,有不確定的地方,先問清楚再動手,不要怕返工,但定了的事,務必按期交活。”
他說完,又讓馮京給每人發了一份任務清單,清單上列明了各項事務的具體要求、負責人、協作人和完成時限。
眾人領了任務,三三兩兩出了承旨司。
辛縝看著那些年輕人匆匆離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些人嘴上不說,心裡未必全信,但無所謂,隻要他們能夠認真辦事即可。
辛縝要在汴京種菜、辦煤廠的消息,不到兩日便傳進了宮裡。
張惟吉趁著午後的空隙,在垂拱殿裡把這事兒當作趣聞說給趙禎聽。
趙禎正批閱奏章,朱筆懸在半空,聽完之後眉頭皺了起來。
他擱下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種菜?這天馬上就要入秋了,他要在冷天種菜?”
趙禎把茶盞擱在案上,語氣裡滿是困惑,“朕知道你方才說的那個洞子菜,前朝是有記載,漢唐的皇家園林裡確實有過溫室種菜的事。
可那都是帝王苑囿裡的玩意兒,需要有溫泉水澆灌,才能種幾畦韭菜芹菜供宮廷吃食罷了。
從來冇聽說過能大規模種植的,而且就算他真能種出來,幾筐韭黃能賣幾個錢?”
他越說越不解,索性從禦座上站了起來,在殿中了幾步,道:“還有那個煤,煤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河東河北的百姓冬日裡也燒石炭取暖,可那都是就地取用,從來冇聽說過有人專門辦煤廠往外賣的。
這兩樁生意加在一起,能掙幾個銅板?
朕把店宅務、抵當所、轉般倉三處庫務交到他手裡,是讓他去開源的,不是讓他去賣菜的。”
張惟吉小心翼翼地湊上來,試探道:“那......官家要不要召辛承旨來問問?或者老奴去跟韓樞相說一聲,讓韓樞相提點提點他?”
趙禎擺了擺手,道“不必。”
他站了片刻,回到禦座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筆,語氣恢複了幾分從容,“朕既然把差事交給了他,就該給他足夠的信任。
他在西北做了那麼多事,哪一樁是旁人能想到的?朕看不懂,不代表他做的不對,讓他去試。”
張惟吉應了聲是,不再多言。
趙禎低下頭繼續批閱奏章,可批了冇兩行,又抬起頭來,道:“你派個得力的人,盯著他那邊的動靜。
彆讓他知道,有什麼進展,隨時報朕。”
張惟吉忍著笑,躬身領命。
他退出垂拱殿時,心想官家嘴上說著信任信任,到底還是冇忍住好奇心。
煤礦的事安排妥當之後,辛便把自己主要精力放在了洞子菜上。
這是兩樁生意裡最難的一塊,煤是現成的東西,找到礦脈挖出來就能賣,那些年輕人都能辦起來,但洞子菜不同。
這種半地下式的溫室種菜法,在北宋這個時代,除了前朝皇家園林裡幾個老園丁和讀過幾本冷僻農書的博學鴻儒,幾乎冇有人知道怎麼操作。
辛縝若是隻畫一張圖紙交給手下人去辦,十有八九搭出來的不是溫室,是地窖。
所以他從選址開始便親自帶著人跑。
三場務派來的年輕人裡有個姓周的,是店宅務裡專管官房修葺的管事,對土木工程頗為熟稔,辛便將他留在身邊當助手。
又把鐵山和溫五也調了過來,鐵山在西北扛過十幾年軍械,什麼活都能乾,溫五能寫會算,做起工料預算來比汴京的賬房還精細。
而且,這種事情總得有自己人盯著才行。
辛縝領著這一隊人在五塊候選地皮上來回跑了兩三天,逐塊勘驗,最後選中了汴河沿岸一塊南向緩坡地。
地勢略高於河道,洪水淹不到,坡麵向南,冬季日光無遮無擋,土壤是多年衝積土,肥力足夠,最重要的是緊鄰汴河,將來蔬菜出棚裝船運進汴京城裡,走水路比走路至少快一半。
關鍵是這塊地足夠大,隻要這邊試驗成功,立即就能全麵鋪開。
辛又讓人從附近農戶家裡取了幾口井的水樣來嘗嘗完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水質清冽,冇有堿澀味,灌溉不會出問題。
地定下來之後,辛縝讓周管事將這一片土地全部都買了下來,然後帶著人在這塊地皮上先挖出一個半人深的土坑。
他冇有一上來便讓人畫圖紙,而是自己跳進坑裡,用腳步丈量,然後用木樁和麻繩在地上拉出了溫室的輪廓線。
南牆隻留三尺高,北牆卻要高出地麵將近六尺,整個棚頂向南傾斜,傾斜的角度他算了一遍又改了一遍,冬至前後汴京的日高角度低,棚頂的斜度太陡會遮光,太緩會積雨雪,必須在中午前後的兩三個時辰裡讓日光最大限度
地透過棚頂照進室內。
他將木樁打進土裡,在樁頭上係了紅布條,讓周管事按這個角度把棚頂的梁架先立起來,然後覆上草苫和油紙,草苫是用稻草編的,保暖透氣,油紙是桐油浸過的厚麻紙,既透光又防水。
沼氣池的設計則是整個溫室係統裡最隱秘也最關鍵的一環。
辛縝讓人在溫室北牆外挖了一個深池,池底和四壁用夯實的三合土做了防滲層,池頂用木板加蓋密封,又用一根竹管將池中腐熟產生的熱氣導入溫室地下。
這套裝置在圖紙上畫得簡單,真正施工時卻是問題不斷,池壁滲漏、導氣管堵塞,密封不嚴導致臭氣倒灌,每一回都是辛縝蹲在池邊跟鐵山和溫五一起商量著解決。
辛縝估計到時候還得用燒煤補充熱量,不過有這麼一套東西,可以讓溫室保持一個相對溫暖的環境,隻需要少量的煤提升一下熱量即可,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
幾日工夫,第一座示範溫室的地基便已成型。
辛縝讓溫五將施工過程中的每一步都記錄在冊,有問題的地方標注清楚,解決的辦法也寫在旁邊,這是個很好的習慣,凡事留檔,將來複盤才有據可查,也方便擴建的時候其他匠人依法而行。
他又讓鐵山帶著幾個壯工在溫室旁邊搭建了一排臨時工棚,工棚外麵壘起灶台,安排了三餐,秋日漸涼,工地上乾活的民夫不能挨餓。
等料、工、灶一一安置妥當,辛縝站在工棚外麵望了望天,汴京的天空乾淨高遠,幾隻雁從北邊飛過來,排成人字向南掠去,日光落在身上不再發燙,隻餘下薄薄的一層暖意。
溫五捧著當天的施工簡報走過來,翻開給他看,辛掃了幾眼,給周管事又寫了幾條處置意見,心裡算著,第一批種子入土的時間,必須搶在第一場霜之前。
這是一個跟季節賽跑的工程,每一步都不能踩慢。
第一場秋霜降下來的時候,汴京城外的柳樹葉子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白。
清晨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把崇政殿裡的龍涎香都凍得沉了幾分。
張惟吉縮著脖子從殿外小跑進來,後麵兩個內抬著個物件,用布裹得嚴嚴實實,往地上一放,發出鐵器與磚石碰撞的悶響,又有人抬進來幾條長長的鐵管。
趙禎放下朱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鐵疙瘩。
他記得辛縝的簡報裡提到過這個東西,問道:“這就是煤爐子?”
張惟吉趕緊道:“是,這就是現在外麵賣的煤爐子,這一個,我還是尋了人才買到了一個。”
趙禎蹲下來看,辛在簡報裡寫得很簡略,隻說是一種新製的鐵爐,配以藕狀煤餅,燒起來比散煤省得多。
趙禎當時看到這裡,批了句知道了,心裡想的是煤再省也是煤,河東河北的百姓冬日裡燒石炭取暖的多了去了,也冇見誰省出什麼花樣來。
今日張惟吉把實物搬進殿裡,他才算是頭一回正眼打量這玩意兒。
鐵爐子不高,兩尺出頭,擱在地上像個矮墩墩的鐵桶。
爐身是鑄鐵的,外壁刷了一層防鏽的黑漆,爐底開了個方形的進風口,風口處裝著一塊可以推拉的鐵片,用來調節進風大小。
最讓趙禎覺得新鮮的是爐身側麵連著一根長長的鐵皮煙囪,一節套一節,順著殿柱拐了個彎,從偏殿半開的氣窗裡通了出去。
他看了半天,問張惟吉這煙囪是做什麼用的。
張惟言說辛承旨交代過,石炭燃燒時有毒氣,冬天門窗緊閉,毒氣散不出去,每年都有不少人家被熏死在屋裡,這煙囪就是把毒氣排到屋外去的。
趙禎“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可他心裡已經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旁邊擱著的一小筐煤餅,不是碎煤塊,而是用煤粉和黃泥摻水拌和之後壓製成型的蜂窩煤。
餅身是圓柱形的,大小和手掌差不多,餅麵上整整齊齊地戳著十幾個圓孔,排列得像個藕節。
他拿起一塊掂了掂,比想象中輕,手指摩挲著那些圓孔,問道:“這煤餅怎麼引火?”
張惟吉早有準備,張惟吉讓人把管子什麼的裝好,然後從爐子後麵摸出幾片薄木片和一小捆乾草,用火石打著了,放進爐膛裡,再擱了一塊煤餅在上麵。
起初隻是一陣濃煙從煙囪裡滾出去,過了片刻,煤餅下方的圓孔開始發紅,紅光順著孔洞往上爬,漸漸把整塊煤餅都燒透了。
爐膛裡像是點了一盞暗紅色的燈籠,火光穩定而綿長。
引火的煙散了之後,爐體鐵殼便迅速燙熱起來,熱氣向四周輻射,隔著好幾寸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股滾燙的暖意。
張惟吉讓人送進來一口鐵鍋,放在爐頂上,倒進去半鍋水,不過一刻鐘,鍋中水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熱氣。
趙禎讓人搬了張椅子,就坐在爐子旁邊。
他先是把手伸到爐身上試了試溫度,又親自拎起水壺給鐵鍋續了一次水,看著鍋裡的水從平靜到沸騰,又從沸騰到平靜,折騰了幾個來回。
到了後半夜,張惟吉勸了好幾次請他去歇息,他說再等等,朕要看看這塊煤餅能燒多久。
張惟吉冇辦法,隻好搬了張矮凳在旁邊陪著。
子時過了,那塊煤餅還在燒,紅光依然穩定。
醜時過了,紅光才漸漸暗下去,爐膛裡的熱量卻依然充沛,鐵鍋裡的水還是溫的。
趙禎看了看滴漏,又看了看爐灰裡那最後一點餘燼的顏色,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塊煤餅從點著到燃儘,中間的火力旺盛期將近兩個時辰,加上預熱和餘熱,一堆三塊煤餅便能撐過整整一夜。
他想起每年冬天,汴京城裡的窮苦百姓蜷縮在透風的茅屋裡,寧願凍得渾身發抖也舍不得燒一塊石炭,不是不想燒,是散煤太貴,太不經燒,一筐煤倒進火塘裡一個晚上就燒完了,尋常人家根本燒不起。
辛縝在簡報裡附了一張表,上麵列了新舊燒煤法用煤量的粗略對比,同是一夜的取暖所需,用舊法散煤大約要六七斤,用新法藕煤餅隻要兩斤出頭。
他當時覺得這數據大概是辛誇大其詞,現在親眼盯著看了大半宿,才不得不承認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冇有說一句虛話。
一宿過後,成本隻剩三分之一,那就是尋常百姓掂掂腳也能夠得上的價格。
醜時三刻,張惟吉已經靠在矮凳上打了好幾個盹,趙禎把最後一塊煤餅放進爐膛裡,看著它慢慢燒透,又看著它緩緩燃儘。
天光從殿門縫隙裡漏進來時,爐膛裡隻剩下灰白色的餘燼,崇政殿裡卻還留著大半宿的暖意。
趙禎從那把坐了半宿的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腰背,走到殿門前推開殿門,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回頭看了看那隻安安靜靜蹲在殿角的鐵爐,低聲道:“雖然不知道這些玩意能掙多少錢,但今年冬天,至少可以少死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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