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宋人樣子!(好了,燃儘了!就這樣!)
其實不止韓琦一個人等得不耐煩,還有一個人也等得不耐煩。
趙禎在垂拱殿裡等了又等。
先是等範仲淹來覲見。
回京三天了,連個麵都冇照過。
然後等來的是韓琦的告假劄子。
又過了一日,範仲淹還是冇來。
趙禎忍不住了,叫來內侍張惟吉,讓他親自去範府走一趟。
張惟吉領了旨,帶著兩個小黃門輕車簡從地出了皇城。
範府的門子不敢怠慢,引他穿過遊廊,到了書房外。
張惟吉正要讓人通報,忽然聽見書房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河北路的駐軍實額,樞密院的案卷和轉運司的呈報根本對不上!差額少說也有兩萬人!”
“這就是吃空餉吃到河北去了!”
“河北路本路小臣不敢查,樞密院一直壓著——稚圭你倒是說說,樞密院為什麼壓著?”
張惟吉聽得心驚肉跳,冇有讓人通報,轉身便回了皇城。
垂拱殿裡,趙禎正在批閱奏章。
張吉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禎的朱筆停在半空,眉頭輕輕挑了一下,道:“三個人關起門來吵著查各地駐軍實額賬冊?”
張惟吉點頭不迭。
趙禎把朱筆擱下,靠在禦座上。
他不是不知道樞密院兵籍房的數據有問題,更不是不知道各路屯兵吃空餉的積弊,隻是每次有人提起,都被各種阻力推了回來。
如今韓琦、範仲淹這兩個剛從西北帶了兵回來的大臣,加上一個在承旨司把各房文書審了底朝天的辛縝,看來這回是要動真格了。
他站起身來,換了件尋常文士的青衫,帶了張惟吉,坐上那乘不顯眼的青帷小車,出了東華門。
馬車停在範府門外時,門子差點冇站穩。
趙禎讓他不必通報,自己與張惟吉穿過遊廊,一路走到書房外。
韓琦的聲音最高,道:“......督核司的人選我回頭擬一份名單給官家!”
趙禎在門外聽到這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書房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門被推開,趙禎站在門口,青衫布履,眉眼含笑,道:“稚圭要給朕的名單,不妨現在就呈上來看看。
希文,朕左等右等,你倒是躲在書房裡,偷偷地就把督核司都建起來了?”
三人連忙起身行禮。
趙禎擺了擺手,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那滿桌的文稿上。
他拿起一冊,好巧不巧,趙禎拿起來的是範仲淹之前寫的那份《答手詔條陳十事》。
他翻開第一頁,眼睛便亮了。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看越激動,看到擇官長那條時,手指在紙上輕輕一彈,讚道:“好!希文,這條切中肯綮。
縣令,知州,親民之官,若人人得人,何愁地方不治?”
範仲淹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不自在。
趙禎渾然不覺,翻到抑僥幸那條,又讚道:“恩蔭之濫,朕早就想動了,館閣清職,不當為貴胄子弟養望之地,希文,你這條說得透徹。”
他抬起頭,看著範仲淹,目光裡滿是激賞,“希文,你在西北這些年,果然冇有待,這十條,條條都在要害上!”
範仲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趙禎還在繼續往下翻,翻到修武備那條,正要開口再讚,範仲淹終於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趙禎的手腕,聲音都變了調,道:“陛下彆念了,陛下彆念了!”
趙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抬起頭看著他,莫名其妙道:“這很好啊,怎麼了?”
範仲淹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裡,半天說不出來。
韓琦站在一旁,看著範仲淹那副窘迫的模樣,終於忍住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這已經是之前的版本了。”
趙禎一怔。
韓琦從滿桌文稿中挑出那疊“變法三策”的草稿,雙手呈給趙禎,笑道:“您看這個。”
趙禎接過那疊草稿翻開,然後便不再說話,這一看足足看到夜色降臨,才把整疊草稿從頭到尾翻完。
然後他抬起頭,看看範仲淹,又看看韓琦。
他終於明白範仲淹方才為什麼麵紅耳赤了。
這兩份方案放在一起,的確是相形見絀了,而且差距不能以道裡計,怪不得範仲淹羞愧至此。
趙禎看著範仲淹那副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神情,心裡隻覺得好笑,但麵上卻不露神色,把兩份文稿都放在案上,一臉認真道:“各有各的好,平分秋色!
希文那十條,綱舉目張,氣魄宏大;
後麵這一份,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變法三策的草稿上,又補了一句,道:“不過後麵這一份,的確是容易施行一些。”
範仲淹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無奈道:“陛下您就彆為臣遮醜了,臣已經知道錯了。
趙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轉向韓琦,道:“這一份是誰寫的?”
韓琦笑道:“臣可冇有這能耐,是辛縝寫的。”
趙禎的目光緩緩轉向站在一旁的辛縝。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少年,這一看,頓時眼睛一亮。
十六歲的少年,穿著白襴衫,安安靜靜地立在書案旁,手裡還捏著方才給兩位長輩磨墨時沾了一角墨漬的衣袖......好俊秀的少年郎!
所以......就是這個俊秀無比的少年郎,力挽狂瀾助勝好水川大捷,力薦狄青大勝李元昊與定川寨,擬定伐夏策,定策鹽鈔法,收複橫山十七部,智退遼國使......嗯,還有眼前的改革三步法!
趙禎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向辛微微傾了傾身子,語氣鄭重道:“辛縝,朕要謝謝你。你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朕都在劄子裡看到啦。
伐夏策、鹽鈔法、收橫山蕃、退遼使,冇有你,便冇有橫山六州的底定之日!”
他頓了頓,又拿起那疊變法三策的草稿,輕輕拍了拍,笑道:“還有這個!朕方才說希文那十條氣魄宏大,你這三步走也不是冇有氣魄。
你的氣魄不在紙麵上,而在一環扣一環之中,氣吞萬裡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趙禎說到這裡,轉頭與範仲淹以及韓琦一笑,道:“關鍵還長得俊秀無比,真是大宋的人樣子啊!”
範仲淹與韓琦相視一笑。
辛縝靦腆一笑。
趙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向韓琦和範仲淹,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從容,道:“稚圭,希文,這份變法三策你們先商量著,辛你把它整理出來,給朕送一份。”
他頓了頓,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忽然鄭重了幾分,道:“朕在宮裡等你們!”
三人齊齊行禮。
趙禎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書房。
張惟吉早已候在門外,見他出來,趕緊上前引路。
趙禎上了那乘青帷小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片刻,等馬車駛出巷口,他忽然睜開眼睛,滿臉通紅,激動得雙手連連揮擊。
張惟吉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道:“官家!官家您可彆太激動了!”
趙禎深吸一口氣,卻根本壓不住臉上的潮紅,激動道:“朕當然要激動!你知道朕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他攥緊了拳頭,聲音都在發額。
“從朕登基到現在,二十二年!
從朕親政到現在,十一年了!
朕不是不知道大宋的積弊,冗兵、冗費、冗官!
朕心裡比誰都清楚,可每次朕想動,朝堂上便是一片反對。
範希文上《百官圖》的時候,朕想動,冇動成。
韓稚圭上營田策的時候,朕想動,也冇動成!
你道朕是不想動嗎?朕是冇有一個周全的法子!
這十一年來,每一個跟朕說變法的人,拿出來的都是一紙檄文,寫得慷慨激昂,真要去推,連第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
可今天......今天這份變法三策,一步扣一步,開源、查賬、整合台諫、整頓軍隊......每一步都有具體的做法,每一步都在為下一步鋪路!”
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把這十一年的鬱結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朕都覺得自己拿著這法子就可以開始變法了。’
張惟吉趕緊道:“官家,雖然法子好,但也要給機會下麵的臣子,不要自己操勞。”
趙禎笑罵了一聲,道:“你這奴才!朕隻是形容這步驟清晰,有全盤考慮,已經是最有可能實現的改革法,難道朕不知道自己做不到麼。”
他說完,又笑了,笑裡有喜悅,有意氣風發,更有一種多年鬱結終於見到曙光的暢快。
張惟吉見趙禎情緒平穩了些,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趕緊作勢扇了扇自己嘴巴,恭維道:“官家不愧是赤腳大仙轉世,果然受上天鐘愛,因此才有這人才降世,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趙禎一路歡喜,回到宮中已是暮色四合,好在冇有誤了時辰。
他換了常服,卻冇有去寢殿歇息,而是獨自穿過遊廊,走進了太廟的偏殿。
殿中燭火長明,供奉著太祖、太宗、真宗的牌位。
趙禎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後緩緩跪了下去,親手上了一炷香。
青煙嫋嫋升起,在燭光裡盤旋。
他望著那幾塊黑漆金字的神主牌,輕聲禱告:“太祖、太宗、真宗在上......朕等了十一年,終於等到了朕的管仲,謝謝列祖列宗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