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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你們這些窮逼、蠻夷……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辛卻像是冇看見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緊不慢地說道:“橫山的部落,幾百年來倚仗地勢險要,部落分散,讓所有想征服橫山的人都頭疼不已。

黨項人倒是試過,冇成。

大宋以前也試過,也冇成。

為什麼?因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軍進山,糧草轉運的費用比軍餉還高,打下一個部落,繳獲的牛羊馬匹還不夠大軍吃半個月,這筆賬,怎麼算都劃不來。”

他的目光掃過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現在又如何?”嵬名山厲聲道。

辛續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清亮而銳利,道:“青白鹽行會的商人,眼睛盯著橫山的鹽池,盯得眼睛都紅了。

他們願意替大軍籌措糧草,願意替大軍采辦軍需,願意把白花花的銀子往軍功上押,因為他們知道,大軍打下橫山,鹽池就是他們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首領,你說橫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橫山鹽池的鹽利,足以覆蓋征伐成本,甚至遠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到那時候,大宋的軍隊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罷,他們會像潮水一樣湧進橫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鹽池有足夠的吸引力。

首領,你擋得住西夏人,擋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擋得住狄帥的兵,能擋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嗎?”

大帳裡死一般的寂靜。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幾位長老的臉色發白,他們活得足夠久,跟黨項人打過,跟宋軍打過,跟天災打過,跟饑荒打過。

他們以為依仗地利,橫山會永遠是他們的,幾百年來一直是這樣,以後幾百年也是這樣,誰也奪不走。

可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宋人少年,卻是一下子就戳破他們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來,是來威脅嵬名氏的?”

辛縝搖了搖頭,十分誠懇道:“若辛某打算這麼乾,那麼來的便是宋軍,而不是我,我來是想給首領指一條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將鹽池拱手奉上麼?”

辛搖頭笑道:“你們嵬名氏數百年來占著這鹽池,是過上了什麼好日子麼,還不是如此窮困潦倒?

瞧瞧你們穿的衣服,用的這些器具,還有住的這大帳,說實話,這是原始人才過的生活,而你們還將這鹽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氣了。”

此話一出,嵬名氏眾人大怒,但也僅僅是怒了一下,因為他們當真反駁不了。

辛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飾的確是過分精美,華夏之服飾,實在是令他們這些化外蠻夷自慚形穢!

辛縝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聲道:“你們也彆氣憤,在我們宋人眼裡,你們橫山也好,黨項人也罷,都是蠻夷,甚至那人,也是滿身腥膻氣,也不出蠻夷那一列。”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十分尷尬,嵬名氏眾人又是憤怒,又是羞慚,一時間都無法自處。

卻聽辛縝歎了一口氣,道:“橫山蕃、橫山蕃......嗬嗬,都是人,為什麼要分華夏與蠻夷呢?

我辛縝不認為你們低人一等,你們隻是生在深山裡,一輩子無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淺,身份卑微。

若是你們橫山著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參與科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數十年,你們還會是蠻夷麼?”

此言一出,嵬名氏眾人有數人的站起,有的人驚詫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顧右盼。

嵬名山卻是臉色深沉,看著辛道:“你就打算用這種鬼話來哄騙我們,讓我們把鹽池交給你們?”

辛縝笑道:“鹽池又帶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們所希望的,你們自己拿刀槍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嗬嗬冷笑道:“讓你們漢人進來,還趕得走麼?”

辛縝笑道:“這種窮山僻壤的地方,能有多少漢人願意進來,你也太坐井觀天了,等你有一天去看看什麼叫膏腴之地,才能理解我說的這句話。

不過無所謂,你們若是不願意聽我說說合作的事情,我之後可能就不是這麼溫和了,諸位自便就是了。”

辛縝說話十分溫和,但話中的內容卻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們嵬名氏可是派人跟著李元昊進攻大宋的,好水川之戰、定川寨之戰,可是把不少嵬名氏子弟打得失魂落魄的,有很多子弟回不來,回來的一個個覺都睡不好,時不時就要發瘋,說什麼魔鬼打來了。

嵬名氏眾人陷入沉默之中。

一會之後,嵬名山端起一碗酒,起身來到辛麵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主簿,您今年十五歲。

十五歲的人,卻把我嵬名山到不得不坐下來好好說話的地步,好,好手段,英雄出少年!我嵬名山服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的神色。

“那我們就好好談。”

辛縝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碗。

“正合我意。來,乾杯吧。”

兩人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辛縝臉色變得通紅起來,但眼神依然清明,道:“諸位首領,今日喝醉了,就不多說什麼了,而且還有些東西要請大家看一看,否則大家終究還是不服氣的,等看完了之後咱們再談。”

嵬名勇茫然道:“還需要看什麼?”

辛縝齜牙一笑,道:“去銀州前線看看,不知道諸位敢不敢?”

嵬名勇還是不懂,問道:“去那兒看什麼?有這必要麼?”

辛縝一笑冇有說話,嵬名勇還想說,卻被嵬名山給止住了,嵬名山道:“也好,我們也正想看看大宋軍威,看看能不能讓我們心服口服!”

辛縝笑而不語。

第二日清晨,辛縝邀嵬名山同赴銀州前線。

嵬名山帶了二十名著騎,嵬名勇隨行,那個少年阿明也跟來了。

辛注意到,阿明騎的是一匹青驄馬,馬雖不高,但四蹄穩健,走山路如履平地。

少年騎在馬上的姿態輕鬆自如,像是長在馬背上一般。

從嵬名氏駐地到銀州,快馬半日即到。

辛縝冇有帶嵬名山進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宋軍大營。

銀州剛剛攻克,城牆上的豁口還在修繕,但城外的營寨已經立了起來。

營寨是標準的宋軍規製,壕溝、鹿角、寨牆、箭樓,層層設防。營門兩側各立著一座望樓,樓上架著床子弩,弩箭足有小兒手臂粗細,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守營的將是狄青的副手,一個姓趙的指揮使。

他看見辛縝,遠遠便迎了出來,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得讓嵬名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辛主簿,狄帥在銀州城中督修城牆,末將奉命守營。主簿此來,可有狄帥的令?”

“冇有令。”辛縝笑了笑,“就是帶一位朋友來看看。”

他側身讓出嵬名山。

“這位是嵬名氏的首領,嵬名山。”

趙指揮使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後抱拳行禮。

“原來是嵬名首領,久仰。”

嵬名山還了一禮。

趙指揮使看向辛,有些抱歉道:“辛主簿,軍營重地,末將冇有辦法私自讓您進去,末將需得去請示一下狄將軍才行。”

辛縝笑道:“我們就在這兒等,趙指揮使自便。’

趙指揮使一拱手,小跑著去了。

嵬名山心下暗暗吃驚,看來這小子的地位還真是不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國朝廷裡某些大臣子弟。

他們在營口前麵等了一會,便聽到營裡傳來馬匹聲音,有數十騎奔馳而來,這氣勢令得嵬名山等人勃然變色,紛紛摸向腰間彎刀。

辛縝笑道:“不要緊張,應該是狄帥來了。”

營門前,馬蹄聲越來越近。

數十騎從營中馳出,蹄鐵踏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密集的響聲,像一麵巨鼓在地底擂動。

馬隊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裡翻滾,像一條黃龍從營中竄出。

嵬名氏的蕃騎們紛紛握緊了刀柄,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嵬名勇的手已經按上了彎刀,阿明的青驄馬被驚得往後退了兩步,少年死死拽住韁繩,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騎兵。

嵬名山冇有動,他的目光越過煙塵,落在當先那一騎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歲年紀,麵龐棱角分明,顴骨高聳,眉骨如削,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戰袍,外罩一件磨得發亮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冇有一絲紋飾,樸素得像一塊鐵片。

但他的頭盔上插著一根染成赤紅色的雉尾,在風裡獵獵地飄——那是狄青的標誌。

整個西北的宋軍,隻有狄青一個人敢在頭盔上插紅雉尾。不是因為朝廷特許,是因為他在戰場上衝得太靠前,親兵們為了方便在亂軍中找到他,給他插上的。

後來越打越多,紅雉尾越插越高,從一根變成一簇,從一簇變成一麵小小的赤旗。

西夏人看見那道紅色出現在戰場上,就知道狄青來了,橫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時,也冇少吃這道紅色的虧。

馬隊在營門前驟然停住,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狄青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戰袍的下擺還在空中翻卷,他的人已經穩穩站在了地上。

他大步朝營門走來,步伐又急又大,身後的親兵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無數將領,黨項人的,宋人的,蕃部的。但狄青和他見過的所有將領都不一樣。

這個人身上冇有武將常見的跋扈,也冇有得勝之將常見的那種驕矜。

他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看人的樣子,都帶著一種刀鋒般的乾脆,不拖泥帶水,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狄青走到近前,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那張被橫山的風吹得粗糙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將領接見文官時那種矜持的笑,而是一個打了勝仗的人看見自己最想見的人時,發自心底的笑。

“辛兄弟!”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辛縝麵前,一把握住辛的手。他的手比嵬名山的還要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來的硬繭,握力大得辛的指節都咯吱響了一聲。

“我剛收到慶州的塘報,說你從雄州回來了,正想著派人去請你,你自己先來了!”狄青上下打量著辛縝,目光裡帶著一種兄長看幼弟的神色,“瘦了些,雄州的飯不好吃?”

辛縝被他握得齜牙咧嘴,卻笑得很開心道:“張知州摳門,酒肉都不舍得給。”

狄青哈哈大笑,笑聲在營門前炸開,把名氏的馬都驚得往後退了兩步。

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拍了拍辛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辛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回來了就好,銀州打下來了,裡麵的事,夠你我忙的。

他說著,拉著辛的手就往營裡走。

“走,進去說,我讓人備酒席......”

辛連忙拽住他。

“狄帥,今日不是來喝酒的。”

狄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辛側身,讓出嵬名山一行人。

“這位是蒐名氏的首領,嵬名山。這幾位是嵬名氏的長老,這位是名首領的長子嵬名勇,這位是幼子阿明。”

他一一介紹,語氣不卑不亢,“我帶他們來看看大宋的軍營。”

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還冇有完全褪去,但眼睛裡的神色已經變成審視,即便是嵬名山,都感覺到莫大的壓力!

狄青的目光隻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掃過他身後的蕃騎,掃過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掃過阿明那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青驄馬,然後他笑了。

“嵬名氏,好。”他鬆開辛的手,向嵬名山抱了抱拳,“橫山暮裡最能打的部落,好水川那一仗,你們的騎兵衝過我的左翼,衝得很凶,我記憶猶新啊!”

蒐名山的臉色變了一瞬。

好水川之戰,嵬名氏的騎兵確實衝垮了宋軍的左翼,但那一仗宋軍還是取得了大勝!

“狄將軍,久仰。”嵬名山躬身行禮。

狄青點了點頭,算是還了禮,他轉過頭看著辛縝,道:“我陪著你們一起參觀參觀?”

辛縝笑著搖了搖頭:“你忙你的,銀州城剛剛拿下,需要忙的事兒多的是,我帶他們轉轉就走。”

狄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嵬名山,然後點了點頭。

他冇有問辛縝為什麼要帶著部首領參觀軍營,也冇有問辛縝打算做什麼。

“成。”狄青拍了拍辛的肩膀,這一次力道輕了很多,“晚間我讓人備宴,嵬名首領遠道而來,狄某不能不儘地主之誼。”

他轉向嵬名山,抱了抱拳。

“嵬名首領,晚間請賞光。”

嵬名山在馬上欠身:“狄將軍盛情,嵬名山不敢辭。”

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

少年正盯著他頭盔上那根紅雉尾,目光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好奇。

狄青忽然伸手,把頭盔上那根紅雉尾摘了下來,隨手朝阿明一拋。

阿明下意識地接住。紅雉尾落在手裡,輕得像一片雲,雉尾的羽絲在日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少年愣住了,抬起頭看著狄青,不知所措。

“送你了。”狄青笑了笑,“橫山蕃的崽子,將來也是大宋的兵。”

他轉過身,大步朝營中走去。親兵們跟在他身後,馬蹄聲重新響起,煙塵重新揚起。

那數十騎如來時一般迅疾地消失在營寨深處,隻留下頭盔上冇有了紅雉尾的狄青,背影在午後的日光裡越來越遠。

嵬名山看著狄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阿明手裡的紅雉尾。

少年正捧著那根雉尾,翻來覆去地看,眼睛裡亮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阿明。”嵬名山的聲音有些沙啞。

阿明抬起頭。

“收好。”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把那根紅雉尾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

辛縝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翹起。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嵬名首領,請。”

營寨的大門向他們敞開著。

壕溝、鹿角、寨牆、箭樓,層層疊疊的防禦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門,把他們引向營寨深處。遠處傳來兵卒操練的喊殺聲,望樓上的床子弩在日光裡泛著冷光,糧倉的尖頂從寨牆後麵探出頭來,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嵬名山深吸一口氣,驅馬向前。

嵬名勇跟在他身後,走過辛身邊時,忽然勒住了馬。

“辛主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狄將軍對你......很不一樣。”

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們是朋友。”

“朋友。”嵬名勇咀嚼著這個詞,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然後驅馬追上了父親。

阿明最後一個走過。少年在辛縝麵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紅雉尾,忽然開口。

“辛主簿。”

辛續低頭看著他。

“狄將軍說,橫山的崽子,將來也是大宋的兵。”少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認真,“是真的嗎?”

辛縝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像橫山秋天的天空,裡麵冇有試探,冇有戒備,隻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渴望。

“是真的。”辛縝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隻要你想。”

阿明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驅馬追上了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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