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辛子棄疾序》
慶曆四年冬,餘觀朝堂紛擾,心有所感,遂作此文以明誌。
辛子縝,字棄疾,陳留人也。年十七,以鎖廳試魁天下,曆樞密副都承旨、度支判官,遷鹽鐵副使,拜天章閣學士。其為人也,外溫內剛,臨事有靜氣,遇利不苟取,見義則勇為。
初,棄疾在慶州,年不過十三四。餘方經略陝西,駐節邠州。韓稚圭以其為幕中少年,薦於餘,曰:“此子可教。”餘觀其眉宇間有英氣,試以經義,則所對皆有法度,心異之。然其時西夏方熾,軍務倥傯,餘亦未暇深教。棄疾不以餘之疏闊為意,每有餘暇,必挾書來問。慶州苦寒,滴水成冰,帳中士卒皆縮頸圍爐,獨棄疾以冷水沃麵,嗬凍執筆,日誦數千言不輟。嘗一夜風雪大作,餘自外巡營歸,見帳中燈火猶明,窺之,棄疾方伏案抄《孟子》,手背皴裂如龜紋,猶自奮筆不休。餘入而責其過勞,棄疾笑曰:“昔人鑿壁囊螢,猶能成學。今有明燭淨幾,敢自逸乎?”其勤苦如此。未及弱冠,《語》《孟》《中庸》皆能默誦,漢唐舊注亦能條分縷析。其詩賦雖非所擅,而策論獨步一時,嘗與餘論西北兵事、朝廷財賦,鞭辟入裡,雖老於政事者不能過也。
慶曆初,西夏李元昊僭號,三川口一戰,劉平被執,關中震恐。餘與韓稚圭受命經略西事。韓公招棄疾入幕,餘亦不以為意,以為不過使此子曆練簿書耳。然好水川之役,元昊伏兵山穀間,欲誘我軍深入。前鋒已發,韓公方與眾將議進退。棄疾獨持地圖入帳,指山間小徑曰:“虜必伏於此。”韓公從其計,反設伏以待。及戰,元昊果中伏,折損精銳,倉皇北遁。定川寨之戰,棄疾又獻誘敵深入之策,使狄漢臣率精騎出橫山,斷虜歸路。元昊全軍潰散,不複能軍。其後平夏之策,定難五州次第光複,皆棄疾與韓公帷幄中所畫也。是時棄疾年未及冠,無名無位,每有功,輒推與諸將,曰:“某書生也,何功之有。”諸將以此益重之。
及元昊請和,西北稍定,棄疾隨韓公歸京師。餘謂其當入館閣,養望待時。不意其自請赴三司,曰:“國用方匱,理財之急甚於治經。”餘初不以為然,然棄疾所至,靡不有績。便民煤廠者,其首創也。先是汴京薪貴,貧民冬日多凍斃。棄疾於城西設煤廠,製煤餅,平價售於民。逾年,煤廠日售千萬餅,京畿之民無複苦寒者。溫室菜洞者,亦其所創。以煤火增溫,冬日能植鮮蔬。初人皆笑以為妄,及頭茬菜出,豪貴爭購,歲入巨萬。青雲商車者,以禦輦院之技藝公諸世,製四輪馬車,極儘精妙,售者如雲。水泥之製,更開千古未有之利源。又以鹽鐵司副使總領綱要之事,所涉數十項,曰礦冶,曰軍工,曰道路,曰水利,曰農具,曰肥料。每一事出,皆切實可考。每一策行,皆灼然有效。餘嘗私計其功,自棄疾入三司以來,所創諸業為朝廷歲增之利,不下兩千萬貫。大宋立國以來,理財之臣未有出其右者。
然棄疾之誌,不在貨利。嘗與餘論學,慨然曰:“當今之世,三冗坐耗,財用日匱,積弊日深,非大有為不足以振之。欲大有為,非以天下之心為心者不能也。”又嘗於慶州對餘言:“人生天地間,當有所立。縝不才,願效先聖前賢,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橫渠四句,餘聞之竦然。嗚呼!此四句者,振古鑠今,非有大胸襟大魄力者不能道也。自孔孟以降,千有餘年,士之論誌者多矣,然未有若此之廓然大公、精粹宏遠者也。餘自謂平生以天下為己任,聞此四句,亦不覺自省汗顏。棄疾平日恂恂如不能言者,至論天下事,則慷慨奮發,目光如電,直欲以一身荷天下之重。此豈世之所謂“幸進”“斂財”者所能夢見哉?
今年春,有司議欲出棄疾知成都府,名曰“培養”,實為疏斥。其故何也?蓋棄疾掌鹽鐵,綱目既張,利源日辟。向之視鹽鐵為私窟者,今不得逞其欲矣。向之挾權勢以牟利者,今不得便其私矣。故群起而謀,陽借“曆練”之名,陰行排陷之實,欲使棄疾去位,而後鹽鐵之利可複歸於私家。彼輩之所為,豈為朝廷計哉?豈為天下計哉?不過門戶私計耳。於是流言四起,謂棄疾“專權”“聚斂”“排斥異己”。餘聞而怒,既而歎。夫誨人者不必自辯,自辯者不如自明。棄疾之功,國史當書之。棄疾之言,士林當傳之。棄疾之誌,天下當知之。餘與其師友相稱,知之最深,義不容默。乃為之辨曰:彼讒者之謗棄疾,非以棄疾有過也,以棄疾有守也。非以棄疾害國也,以棄疾利國而彼不得私其利也。昔堯之任舜,尚有四凶之謗。周公輔成王,猶遭管蔡之讒。今棄疾所遇,何足怪哉?餘獨悲夫世之論人者,不考其行而信其謗,不察其功而從其毀,使天下誌士聞之,誰複肯為國家效尺寸之勞者?故不得不為之明辨也。
嗟乎!微斯人,吾誰與歸?若此等為國為民之人尚不能容於朝堂,反令蠅營狗苟之輩橫行無忌,則天下事尚可為乎?餘與辛縝師友相稱,深知其為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此棄疾之謂也。與其並肩而行者,豈獨吾一人?天下有心者,皆當如是。
是歲冬落月,範仲淹記。】
這篇文章與趙禎調整政事堂的旨意同一天明發天下。文章和旨意相互印證,便等於天子親自為這篇文章蓋了棺、定了論,夏竦和賈昌朝出京,不是因為辛縝彈劾了他們,而是因為他們“陽借曆練之名,陰行排陷之實”,與辛縝所代表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大道背道而馳。
而辛縝所立的那四句話,也隨著這篇文章傳遍了大江南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話如同洪鐘大呂,在士林之中激起了層層回響。天下讀書人無不稱頌辛縝之名,無數清流士子引頸東望,恨不能一睹這位少年名臣的風采。
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句話,本是辛縝在西北隨範仲淹讀書時對老師所言,範仲淹初聞時便心生觸動,此番特地將它記入文中,並在文末明明白白地點出“此棄疾之謂也”。這句話與棄疾四句相互輝映,一寫胸襟,一寫擔當,成為士林傳誦的至理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