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肝膽相照,師徒兩昆侖!
範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想去見他?”
辛縝點頭:“是。學生想去一趟涇州,當麵跟夏相公說。”
範仲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幾步。
辛縝知道老師在權衡,便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範仲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複雜。
“辛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辛縝一怔道:“老師……”
範仲淹擺了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
“你方才說的那些,的確是很有機會說服他,他在地方多年,就是回不了中樞,想來他心裡其實也是憋著一口氣呢。
若是真能把他拉到咱們這邊來,平夏策的勝算至少多三成!”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可你有冇有想過,萬一……不成呢?”
辛縝張了張嘴想說話,可範仲淹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如今朝中戰和論戰如此激烈,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恐怕已經是勢如水火。
隻要一分出勝負,另一派的人恐怕全都得去地方上待著!
我們這些人至少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官員,再次的也都是封疆大吏,尚且要付出重大的代價!
辛縝,你不過是一個從七品的主簿,芝麻大的官,這種事情,一旦陷進去,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那些朝堂上的人,動不了老夫,動不了韓稚圭,還動不了你?”
他走回來,在辛縝麵前坐下,目光直視著他。
“老夫不是不讓你做事,是怕你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你還年輕,路還很長!
平夏策可以慢慢推,鹽鈔法可以慢慢來,橫山也不是一天就能拿下來的。
可你一旦陷進這樣的漩渦裡麵,恐怕一輩子都走不出來的!”
辛縝沉默了。
他知道範仲淹說得對。
這是朝堂,是官場,是比戰場更凶險的地方。
在這裡,一個小小的失誤,可能就會永遠翻不了身!
辛縝隻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道:“老師,若是此事能成,學生即便是身敗名裂又如何?
再怎麼著,老師也總能護住學生不死吧?
既然死不了的話,那此事就千值萬值!
以學生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以後做點生意,也可以坐擁萬貫家財,當一個富家翁,那也是滋潤的很!”
範仲淹看著笑得坦坦蕩蕩的辛縝,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動,映著辛縝年輕的臉。
那張臉上有執拗,有堅定,也有一種讓範仲淹無法拒絕的真誠。
範仲淹忽而覺得心裡很是感動。
因為他在辛縝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這種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冇有見過了?
範仲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在應天書院讀書,每日粗茶淡飯,穿著補了又補的衣裳,可心裡裝著一團火。
那團火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天下。
後來他中了進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見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那團火還在,可燒得冇有從前旺了。
他開始學會權衡,學會妥協,學會儘人事聽天命了。
可辛縝不一樣。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身上有一團比他當年更旺的火。
那團火燒得肆無忌憚,燒得不管不顧,燒得讓人心疼,也讓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學生即便是身敗名裂又如何?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坦坦蕩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身敗名裂,在他眼裡仿佛不過是出門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土就能繼續走。
範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過了好一會兒,範仲淹忽然開口了。“辛縝。”
辛縝趕緊應道:“學生在。”
範仲淹轉過身,看著他。
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種辛縝從未見過的表情,似乎是……決絕。
“你說得對。”範仲淹走回來,在辛縝麵前坐下,目光直視著他,“這件事,不能等。”
辛縝一怔,隨即大喜:“老師,您同意替學生引見夏相公了?”
範仲淹搖了搖頭。
辛縝愣了一下道:“那……”
範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溫聲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縝瞪大了眼睛,驚道:“老師……”
範仲淹擺了擺手,冇有讓他說下去,道:“你分量不夠,你去不行,這一趟隻能老夫去。”
辛縝臉色凝重道:“老師,此事凶險,還是讓學生去吧,學生若是出個什麼事情,您還能護住學生……”
“萬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繼續做官。”
範仲淹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老夫這把年紀了,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貶謫,老夫經曆過三次,再多一次也無妨。
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範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涇州。”
辛縝站起來,道:“老師,我跟您一起去!”
範仲淹搖了搖頭:“你不用去,你在慶州好好讀書,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來,要考你。”
辛縝急道:“老師……”
“這是命令。”範仲淹看著他,目光溫和卻不容置疑,“辛縝,你記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讀書、長本事、將來為國效力。
那些衝鋒陷陣的事,有老夫在前麵頂著。”
辛縝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範仲淹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軟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彆做兒女態。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過是去見個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還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縝低著頭,悶聲道:“老師,您是為了我才……”
“為了你?”範仲淹笑了,“老夫是為了天下。你以為老夫是那種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還冇那麼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
辛縝冇有再說話,隻是深深地行了一禮。
那禮行得很重,彎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來。
範仲淹看著他,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那天夜裡,辛縝回到自己的屋子,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全是範仲淹方才說的那些話。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麼可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老夫這把年紀了,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弟子要做的事,是讀書、長本事、將來為國效力。那些衝鋒陷陣的事,有老夫在前麵頂著。”
辛縝把臉埋進枕頭裡,使勁眨了眨眼。
這個老頭子,明明自己都說了,這件事凶險異常,連三品大員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還是去了。
不是為了天下,是為了他。
辛縝知道。
第二天天還冇亮,辛縝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時候,範仲淹已經換好了衣裳,正準備上馬。
身邊隻帶了十來個親兵,輕車簡從。
“老師!”辛縝跑過去,喘著氣。
範仲淹回過頭,看見他,笑了笑:“怎麼起這麼早?老夫不是說了讓你好好讀書嗎?”
辛縝站在馬前,仰著頭,看著範仲淹。
晨光剛剛從東邊露出來,照在範仲淹半白的須發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
那張蒼老的臉上冇有猶豫,冇有忐忑,隻有一種沉穩的、不動聲色的篤定。
辛縝忽而展顏一笑,道:“老師,學生跟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