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誰能拒絕一個大功?
範仲淹撫掌笑道:“你說得對,這道紮子,不能寫成請戰書,要寫成安邊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來,你幫我磨墨,咱們連夜寫。”
辛縝應了一聲,走到案前,開始磨墨。
範仲淹提起筆,沉思片刻,然後落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反複斟酌。
辛縝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文字一個一個地落在紙上,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
這是範文正公的親筆。
每一個字,都是在為大宋的邊陲、為陝西的百姓、為西北的將士們而寫。
親眼看著這樣一封紮子被寫了出來,跟看一件曆史文物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辛縝親身參與其中,能夠看明白範仲淹所寫下每一句話中蘊含的考慮,因此更能夠看明白範仲淹的為國為民之心!
因此,這種感動是無以言表的。
辛縝忽而想起後來範仲淹所寫的那句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寫到一半,範仲淹忽然停下來,看著辛縝笑道:“你方才那句話說得很好。
橫山在手,則西夏無險可守;橫山在手,則關中永無烽火。
這話,借我一用,我要寫進去。”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隻是學生隨口說的……”
範仲淹擺了擺手笑道:“隨口一說也是真知灼見,這話說到了根子上,需得寫進去!”
他提起筆,把那句話工工整整地寫進了紮子裡。
寫完最後一句,範仲淹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再看看,有冇有需要改的地方。”他把紮子遞給辛縝。
辛縝接過,從頭到尾細細讀了一遍。
紮子不長,不過千餘字,但字字珠璣。
開篇先陳利害,說橫山對西夏的重要性、對大宋的重要性。
然後分析當前形勢,說西夏元氣大傷、正是收取橫山的良機。
接著回應議和派的質疑,說鹽鈔法不是畫餅充饑,而是借商實邊,說民力雖疲但可通過屯田、蕃兵緩解。
最後以橫山在手,則關中永無烽火作結,懇請朝廷支持邊臣、鞏固邊防。
辛縝看完,笑道:“先生,這篇紮子一字不可易,學生是提不出來更好的意見啦。”
範仲淹笑罵了一句道:“你這猴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來人。”
一個親兵推門進來。
範仲淹把紮子折好,裝進信封,遞給他道:“連夜送去汴京,加急,一刻也不能耽擱!”
親兵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辛縝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方向,忽然道:“先生,您說官家會聽您的嗎?”
範仲淹沉默片刻,緩緩道:“官家聽不聽,是他的事。咱們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轉過身,看著辛縝,目光溫和而堅定:“小子,記住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隻要儘了全力,就問心無愧。”
辛縝撓了撓頭,這句話倒是符合範仲淹的風格。
曆史上的慶曆新政,範仲淹的確是這麼做的,人家趙禎逼著範仲淹拿出條陳變法,範仲淹也不拒絕,可後來乾不下去,他也就爽快交權,去地方上修身養性去了。
不過,辛縝可不是這樣的人,他既然決定要做一件事情,那便要壓上身家性命去做!
之前好水川的時候甘願冒著被韓琦斬首的危險,也要阻止他們進入好水川。
之後為了推動狄青領兵,他不僅說動韓琦為狄青背書,任福等將領也無一例外,全讓他說了個遍!
這一路過來,為了推動平夏策,他該做的不該做的,甚至有些犯忌諱的事情也做了,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範仲淹這種儘人事聽天命的方式對於辛縝來說,是不夠積極主動的。
辛縝隻是把這事兒稍微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眼睛咕嚕一轉,便道:“老師,夏相公那邊……”
範仲淹皺起眉頭,搖了搖頭,道:“夏相公那邊,你就彆想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桌麵,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老夫雖然與夏相公共事多年,他的為人,老夫清楚。
此人行事,最重穩妥,如今朝中議和之聲甚囂塵上,賈昌朝、陳執中等人都在勸官家息兵養民。
夏竦與他們本就有交情,又一向明哲保身,這個時候讓他站出來支持繼續攻夏……難!”
辛縝聽著,冇有立刻接話。
範仲淹繼續道:“何況,夏相這個人……”
範仲淹搖搖頭道:“……他在陝西這麼多年,說是四路經略安撫使,可你見他什麼時候真正拿過主意。
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是他拍板的……他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擔風險。
如今讓他跳出來跟半個朝堂唱反調,你覺得他會乾?”
辛縝眨了眨眼,道:“老師,您說的這些,學生都明白。可學生覺得,夏相公跟賈昌朝他們,未必是一條心。”
範仲淹一怔:“此話怎講?”
辛縝走到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辭,道:“老師,賈昌朝那些人主張議和,是因為他們覺得西北是個無底洞,打下去隻會拖垮大宋。
可夏相公不一樣,他在陝西待了這麼多年,比朝中那些人更清楚邊關的情況。
他就算他保守起見,故意忽視橫山的重要性,但他難道就願意放過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他乃是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是陝西路真正的話事人,若是能夠徹底擊敗西夏,首功必然是他,而非旁人!
您想一想,若是他攜著平定李元昊叛亂的大功回到朝堂……”
範仲淹猛然抬起眼睛,道:“若是如此,朝中呂、賈、晏諸公恐怕誰也壓不住他了,他定然要回歸朝堂,而且在宰執行列之中也是排名前三矣!”
辛縝撫掌笑道:“所以學生想試試,隻要老師幫我創造一個麵見夏相公的機會,學生便一定可以說服他!”
他抬起頭,看著範仲淹,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也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執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