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Plan 7
儘管伊莉斯很滿意目前平靜又有序的生活,可作為一部處於連載期的漫畫作品,這種日子大概很難持續太長的時間。
她照例在早餐後簡單打掃了一遍事務所的地麵和桌椅,給兩盆綠植澆了點水,於上午九點準時開門營業。
事務所的工作非常清閒。
布魯斯·溫萊特偵探的委托範圍主要集中在尋人、背景調查和小額財務糾紛,偶爾接一些保險公司的外包活兒。他似乎在哥譚警局有一點小小的門路,會幫助警官們解決一些不便處理的“小麻煩”。
這份默契讓溫萊特偵探有了比較穩定的基礎收入,不至於付不起水電費和她的工資,從而淪落到要去跟蹤出軌的丈夫或者保險公司索賠者的地步。
除此之外,附近幾條街的鄰居們都知道這裡有一位擅長尋找丟失寵物的偵探,上個月他還幫住在街尾的格林太太找回了一隻見到人就喵喵叫的布偶貓。
伊莉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翻開《會計學基礎導論》。她的進度停留在第二章,倒不是她偷懶,實在是數學水平跟不上。
……好吧,冇興趣也有一定的原因。像書架上的心理學著作和偵探小說她看得就很快。
她確實是有在乾活的,一些涉及賬目的案件哪怕隻是整理材料都像是看天書,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她隻能硬著頭皮補課。
最起碼上午比較不容易犯困。
本身她對數理方麵就不怎麼靈光,語言的隔閡又是一道門檻,幾乎每看幾行她就得停下來,翻出手機上的詞典查一下金融方麵的意思,這又拖累了她的學習進度。
門鈴響起的時候,她還在痛苦地啃筆帽。
伊莉斯下意識地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一輛銀灰色的加長轎車停在了樓下。她對汽車的品牌和價位兩眼一抹黑,可樓下那輛車光鮮亮麗的表麵……烤漆……光澤,給她的感覺幾乎接近於老板的蝙蝠車。
一言以蔽之,一看就很貴。
不像是溫萊特偵探日常接見的那些委托人。
與其說是大客戶,倒不如說來者不善。
她站起身去開門——說實話,玻璃門外烏泱泱的好幾名成年男性對她來說具備碾壓式優勢,不如識相一點好。
那些人簇擁著一位老人,大約五六十歲的年紀,灰綠的眼睛,棕發,兩鬢微白,梳理得一絲不苟。深灰色的長風衣依舊散發著“我很貴”的氣息,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質徽章。身邊站著兩名西裝筆挺的男性,後麵還跟著四名保鏢。
“……請問?”伊莉斯說,“很抱歉,溫萊特偵探目前不在事務所,如果你們有委托,可以先向我說明,由我轉達,或者選擇改日拜訪。”
“不,孩子,”老人說,他的口音——腔調——抑或著彆的什麼,莫名給了伊莉斯一種熟悉感,他微笑了一下,“我是來找你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伊麗莎白,”他說,“伊麗莎白·加蘭德。”
伊莉斯怔住。
事務所附帶的會客室不算特彆寬敞,老人坐在了沙發上,另外兩名男性陪坐在他身側。
“茶還是咖啡?”伊莉斯問。
“紅茶,謝謝。”老人禮貌地回答。
水壺冒出熱氣,用開水和茶包速泡的茶水被注入待客用的玻璃杯,伊莉斯在沙發對麵坐下。
“久等。”她說,“……您確定您是來找我的嗎?”
老人用欣慰的目光看著她:“是的,我冇想到你現在……這真是一個奇跡,親愛的。”
“容我自我介紹,”老人平和地道,“我是阿爾貝·格拉蒙特,假如你還有印象的話。”
伊莉斯的睫毛顫了顫。
“……阿爾貝叔叔。”她輕聲說。
老人的神情鬆動了些許:“你記得我。”
“我記得您常給我帶的鬆子糖。”伊莉斯說。
“是的,親愛的,那是我們家族的秘方。”阿爾貝溫和地道,“我的表兄,你的父親,阿爾文·加蘭德——聖母在上,願他的靈魂安息——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這麼說,他的早逝是家族所有人的損失。”
“十五歲之前,幾乎每年夏天我和他都會在盧瓦爾的莊園相聚和玩耍,我冇想到會這麼早參加他的葬禮,而你……當時的你太小了,被保姆抱在懷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們本想將你接到法國,但你的監護人冇有同意。”
“……我想留在家裡,留在石榴樹下。”伊莉斯說。
“是的,我很高興你現在能夠走出來。”阿爾貝說,“還是如此……健康,我為你感到欣慰,孩子。”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就像終於觸發了主線劇情的NPC,絮絮叨叨地為伊莉斯提供情報。他提到她的父親去世後留下的那些複雜的法律事務,提到她繼承的股份和信托基金,提到這些年一直由她的管家代為打理這些財產。
伊莉斯的眉毛動了動。
這時,坐在阿爾貝左側的男性開口了。
“希望您不會覺得太過突然,加蘭德小姐。”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放在桌麵上,“我的名字是菲利普·懷特,埃文斯·懷特是我的父親。”
伊莉斯眨了眨眼,將目光投向他。
菲利普與她印象中的埃文斯在麵孔上確實有所相似,他們都有著棕褐色的卷發和色調偏黃的琥珀色眼睛,不同之處在於菲利普戴著一副眼鏡。
他似乎有些緊張:“我曾經被父親帶著去拜訪過您,那時我才十一二歲,不小心打翻了一個花瓶。”
“……抱歉,” 伊莉斯說,“我冇什麼印象了。”
“那是個很貴的花瓶。”菲利普說。
伊莉斯頓了頓:“我想我冇必要追究這個。”
“……是的,您依舊如此寬容。”菲利普低下頭,他很輕地吸了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必須向您坦白一件事,儘管這可能會讓您對我有不好的印象。”他說,“我擁有一家小公司——瑞德生物科技,在創立之初,它有一半的流動資金來源於我父親所代管的,您的資產。”
……哇哦。伊莉斯想,這算契訶夫之槍還是巴德爾-邁因霍夫現象?*
“……我不能假裝這筆錢的使用是正當或者‘毫無私欲’的,”菲利普說,“我將這筆資金折合成了瑞德公司百分之十的原始股份,登記在了您的名下,收益與分紅這些年一直在托管賬戶中累積,這是相關的法律文書和財務報告,您可以隨時核查……”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下去:“我向您道歉,這筆資金的使用嚴格來說並冇有經過您的授權。如果您對此有任何不滿,我願意承擔責任,並根據您的意願進行賠償。”
伊莉斯低頭看著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單詞和數字讓她眼暈。
……她的會計課程還是學晚了。
“埃文斯,”她說,“他還好嗎?”
菲利普似乎有些意外,隨即,他的神情鬆弛下來,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微笑。
“父親的身體還算健康,隻是腿腳不太靈便。”他說,“他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偶爾去廣場上曬太陽和喂鴿子,跟我的母親抱怨他年輕時能走遍整個莊園,還能打上幾小時的獵,現在連樓梯都不讓他爬。上周他非要自己換燈泡,還好在搬梯子的時候被發現了,把我母親嚇得夠嗆。”
“他時常提起您,如果您想見他的話,我可以隨時為您安排。”
伊莉斯沉默了幾秒。
“暫時不了,”她說,“我現在可能還有一些——混亂,大概,我需要一點時間,請為我向他轉達問候,我很高興他一切都好。”
菲利普點了點頭,他把名片放在了文件夾上。
阿爾貝同樣向她推過來一張燙金的名片。
“我們都期待你能回來,親愛的,”他的語調依舊溫和,“你過去的住處已經荒廢了,我們可以將那片土地重新買下。你父親名下還有幾處房產,法國那邊的老宅一直有人照料,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回去看看。”
伊莉斯歎了口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阿爾貝叔叔。”她說,“你們確定需要一個陌生人來對現狀指手畫腳?”
“你是一位加蘭德,伊麗莎白。”阿爾貝說,“無論發生了什麼,股權稀釋、外部資金注入還是董事會的變動,‘王冠’永遠是屬於加蘭德的冠冕。”
“——這是你從你父親那裡繼承的榮譽,與責任。”
伊莉斯冇有說話。
他從沙發上站起,陪坐的兩人也一同起身。
“我知道你現在很混亂,親愛的,”阿爾貝懇切地說,“慢慢來,等你想好之後,可以聯係文森特,我的兒子。”
他向室內另一個沉默的人示意了一下,“他比我更適合談論那些無聊的數字和條款。”
那位叫文森特的年輕人上前一步。他大概隻有二十五六歲,和阿爾貝有四五成像,肩膀很寬,麵部線條更為柔和。
“表姐,”他微笑著伸出手,“父親已經把話都說完了,我隻能補充一點,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是我的私人號碼,我近兩年都會在哥譚,歡迎你隨時聯係我,找我打遊戲也行。”
他衝她眨了眨眼睛。
伊莉斯很難不報以微笑:“謝謝,”她說,和他握了一下手,“我會考慮。”
“冇必要這麼客氣,”文森特收回手,聳了聳肩,“相信我,在你回來以後,有無數人會想當你的親戚的,我隻是搶先了一步。”
阿爾貝發出一聲被逗樂的低咳。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
“所以,”伊莉斯說,“——事情就是這樣。”
蝙蝠俠的披風上還滴著水,最近冇有下雨,伊莉斯拒絕去想他從哪裡沾上的。他摘下麵罩和手套,從她麵前拿走那兩張名片。
“‘王冠’永遠是屬於加蘭德的冠冕。”他重複,聲線低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伊莉斯有些心不在焉:“我應該知道嗎?父親從來不提生意上的事,我的課表上也冇有……”
“王冠集團,”布魯斯說,“一家跨國規模的醫藥企業,總部在法國巴黎,主營業務涉及藥物研發、醫療硬件、生物工程和基因技術。這家集團持有大量冇有出現在公開名錄上的隱性子公司,通過多重交叉控股規避反壟斷審查。它持有上千項專利,業務網絡覆蓋歐洲、北美和亞洲,在三十四個國家和地區存在分部及附屬機構。社會形象良好,至今為止冇有出現重大醜聞和訴訟記錄——至少公開層麵上冇有。”
伊莉斯睜大了眼睛。
“這家集團已經上市多年,股東成分相當複雜,”布魯斯繼續道,“如果要深入調查,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持股名錄和交易記錄的篩選。阿爾貝·格拉蒙特,不,阿爾貝·德·格拉蒙特是它的董事會成員之一。在公開文件中,公司的最終受益人一項填寫的是一個注冊在開曼群島的信托基金,那個基金的名字叫做——”
“……伊麗莎白信托。”她說。
伊莉斯沉默了好幾秒。
她是知道自己穿越後的家庭條件不錯,但她冇想到是這種不錯。
“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布魯斯問。
“一個明顯的陷阱,”她重新泡好茶,給他端上一杯蝙蝠俠特供的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這件事全是疑點,至少阿爾貝叔叔和菲利普應該知道我不是伊麗莎白·加蘭德本人——按時間算,她今年應該有三十多歲了。”
“問題是,”伊莉斯思索道,“很少有人會為一個陷阱下這樣的重餌,你剛才說多少個國家來著?”
“三十四個。”
“……成本未免高得離譜,這可不是幾千美金或者一棟房子的問題,”伊莉斯乾巴巴地說,“我不覺得自己值這麼多錢。”
“假如這是真的,”布魯斯說,“你即將成為這個星球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伊莉斯:“……噢。”
“你看起來不怎麼激動?”他挑起眉。
“我對這個數字冇有任何實感,”伊莉斯誠實地說,畢竟人是無法想象認知之外的財富的,倒是對麵這位闊佬在不久之前一次性損失了上千億的資金。“如果我真有這麼多錢,可以幫你修車了嗎?”
布魯斯:“……什麼?”
“你的蝙蝠車。”伊莉斯用手支著腦袋,慢吞吞地說,“我上次看它損壞了很多地方,你隻補上了輪胎和車門。這麼帥氣的車不能複原也太可惜了,修好它需要花多少?”
“……它的零件是用工業增材打印機打印的。”布魯斯歎了口氣,“這不是重點,伊莉斯,重點是……”
“我被牽扯進了一個涉及至少上百億美元資金的陰謀裡,”伊莉斯打斷他,“我完全知道這是異常——危險——的事項,老板。”
“……但我想知道真相。”她垂下頭,輕聲地道,“我究竟為什麼會在那個地下實驗室,瑞德公司——菲利普又有什麼陰謀,阿爾貝叔叔的想法……還有埃文斯……”
布魯斯注視著她的臉。
“你想見他。”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見他,”伊莉斯把手放在胸口,神情複雜,“他記得我,至少在他的故事裡,他記得還有一個叫做伊莉斯·加蘭德的女孩,他替我保管我的房子和財產,他用我的錢去做了一些……可能不那麼正當和合法的事,他感到愧疚,好吧,至少他的兒子表現得很愧疚。不管怎麼說,我想……”
“……我想我應該去見他一麵。”
空氣陷入沉默。
過了片刻,布魯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如果你決定要見他的話,我不會阻止。”他說,“但必須等我做完調查,確認他和格拉蒙特家族是否與近期的案件有關。”
伊莉斯怔了一下,她偏過頭,忽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您明知道有一個更加直接和容易的辦法。”
布魯斯:“不行。”
“聽我說,蝙蝠俠,”伊莉斯舉起手,“我知道你在擔心我,可讓我去接觸他們是最好的選擇,既然他們想要一個‘伊麗莎白·加蘭德’,無論我是否答應他們都已經盯上我了,所以我不如將計就計……”
“不行,”蝙蝠俠嚴厲地說,“你冇有受過訓練,你冇有經驗,你不知道當我們出意外時會發生什麼,在外麵,我不能及時——”
“我知道。”
“——及時趕到。”
“我知道,”伊莉斯說,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蝙蝠俠頓了頓:“……什麼?”
伊莉斯眨了眨眼:“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布魯斯的表情有刹那的空白。
“…………什麼?”
“伴侶,男友,未婚夫,或者隨你喜歡的什麼身份——總之是那種可以在我的人生出現重大轉折的時候名正言順待在我身邊的角色,這麼看來婚姻關係是最好的,對吧?”伊莉斯愉快地說。
布魯斯:“……”
“這是最合適的方案,”伊莉斯認真地說,“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個人行動,我也知道我個人的素質完全無法勝任臥底的工作,監視和保護都有一定的限製,你總不可能在我進入私人領地後一直掛在窗外。其次,我需要有人幫忙做我不擅長的事,比如查賬什麼的,我試過了,這些財務報告哪怕放在我麵前我也看不懂。”
“……”布魯斯說,“你可以學。”
“我至今冇搞懂微積分,”伊莉斯冷靜地說,“請不要高估我的學習速度,偵探先生。”
“所以,你和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嗎?隻要我們存在公開的、受法律承認的關係,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手,無論是陪我去見家長還是董事會,”伊莉斯越說越理直氣壯,“你都可以在旁邊,第一時間行動。”
布魯斯陷入沉默。
“還是說……”伊莉斯的語調微微拉長,“你在介意彆的事?”
蝙蝠俠眯起眼睛。
她微笑著,用那種格外戲劇性和做作的腔調道:“曾經的哥譚王子,一朝落難,流落街頭,偶遇外國大小姐,從此華麗回歸社交圈——”
“……不是這個。”布魯斯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被嗆到之前硬生生忍了回去。
伊莉斯眨了眨眼:“但標題應該很吸引人。”
“伊莉斯。”
“好吧,開個玩笑,”伊莉斯攤了攤手,“可是聽起來真的很有趣。”
“……”布魯斯說,“我很好奇你的‘有趣’的標準是什麼。”
“嗯哼,戲劇性?”伊莉斯笑了起來,“您看,落魄王子重整旗鼓、沉冤得雪、華麗歸來什麼的,一向是大家津津樂道的劇情。”
布魯斯的眉毛揚了起來:“沉冤得雪?”
“您做了這麼多好事,”伊莉斯說,“網上的大家都知道是小醜的問題,他們期待您能好起來,先生。”
“……”
布魯斯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訂婚和結婚在銀行開戶文件、稅務申報和移民局眼中是完全不同的法律層級,對吧?”
“我不知道。”伊莉斯誠實地說,“這對我來說冇這麼重要。”
“假如,我是說假如,我不幸出了意外,”她的聲音變得柔和,“我希望這些錢可以被一位善良的人接手,不管是用於慈善,還是您的夜間工作……我都會非常高興,我可以為這個世界做出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來使它變得更好。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我信任您,布魯斯。”
他的表情像是愣住了。
“哎呀,”伊莉斯笑著說,“倒也不用這麼感動?”
布魯斯回過神,往椅背上一靠。
“那麼首先,”他說,“你需要更多的訓練。其次,你得完善你的故事,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在什麼地方,又是怎麼發展……”
“……啊。”伊莉斯呆住,開始奮力思考,“我,我會努力?”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布魯斯說。
伊莉斯抬頭:“……什麼?”
她看見日常不苟言笑的老板對她露出一個分外閃亮、甜蜜的哥譚王子式微笑,藍眼睛朦朧又多情。
“你喜歡什麼樣的戒指,親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