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遺物
這是薑近調查阿月周圍關係至今,第一次聽人叫她“阿月”。
她不禁怔了幾秒。
柳逢青見她冇答話,替她說道:“阿月抑鬱症去世了,因為在她遺物中看見你家物件的照片所以有點奇怪,過來問問。”
周謙瓴得知噩耗的瞬間也有幾分錯愕,悵然卻不及柳逢青當時那麼明顯,他很快恢複神色:“哦,她是我女朋友的閨蜜。”
閨蜜?
她是你女朋友的閨蜜那我是誰?
薑近撓了撓頭,冇想到實際遇到個閨蜜修羅場。
她補充說明:“阿月也是我朋友,柳總是她、她男朋友。”
周謙瓴用審視的目光淡淡掃了柳逢青一眼,若有所思點頭,冇有過多發表意見。
茶幾上玻璃壺中的水沸騰了,周謙瓴一邊給兩人分彆衝泡茶水,一邊繼續說:“我女朋友和阿月是很早前因為買賣二手鏡頭認識的。英琦有顆鏡頭放在星光器材城一家熟人店裡寄賣,價格比較高,阿月反複問了幾次,想砍價,店主說他做不了主,得約英琦自己去聊,她們見麵後就成了朋友。”
原來她們是攝影同好。
“我也是通過英琦認識的阿月。很巧,她在君騰工作。”
熱水緩緩注入杯盞,茶葉在水中像許多幅小小畫卷舒展開來。
薑近接過茶杯,輕抿一口:“所以你們在公司和生活中經常來往?”
周謙瓴放下茶壺略做思考:“英琦和她來往得更多一點,我因為比較忙總是飛來飛去,她們閨蜜聚會大多我趕不上。不過閒下來,我們也曾經周末開長途車去潭州大峽穀一帶拍過照,那邊,比較出片。”
“光是交流攝影嗎?聊不聊車?”
薑近這問題讓周謙瓴有些奇怪,不知道用意:“車……也聊吧。”
薑近又從手機中調出翻拍的那張車模照片給他過目:“這個就是我們在她遺物中發現的……”
周謙瓴一眼認出cygnus上個車型設計,防禦心乍起,以為兩人意在調查公司信息泄露,像丁俊馳那樣揪他小辮子,立刻正襟危坐,換了撇清責任的語氣:“這就是個中間過程設計,隻不過我個人比較滿意,它一直和其他幾百個車模一起擺在展示架上,你要覺得能從這個小玩具上看出什麼機密細節那就太外行了,我家還有鋼鐵俠手辦,冇人看了就能造出鋼鐵俠戰衣吧。”
薑近理解他深受荒唐的實習生泄密事件迫害,眼下應激了,急忙安撫:“我明白,我隻是想問你知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拍攝的?”
周謙瓴斟酌著謹慎答:“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拍的,我女朋友一個人在江城時更喜歡邀她來家裡玩。”
薑近直視他的眼睛:“但她知道這是新車才會拍攝,小心來源應該是你,不是你女朋友吧?”
周謙瓴對此反駁不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被迫承認:“嗯,去年上半年那陣我比較煩,跟她抱怨過推進新車型的瓶頸,提到不得不修改設計。我給她看過這個車模,她也覺得……單純從設計的角度來討論,她更喜歡這個車型而不是上市那個。現在討論這個也冇用了,”他故作輕鬆地攤手聳肩,“這個已經被淘汰了。”
去年上半年,柳逢青在想那時候關明月的“報複”計劃是不是已經啟動?
他插問:“你家有冇有少過什麼東西?比如……關明月來過走了之後,什麼鍋碗瓢盆門禁卡之類的東西不見了?”
周謙瓴抬眼看向柳逢青,覺得理工男挺抽象的,阿月怎麼喜歡這一款……
他絞儘腦汁,過半晌還真想起來,起身去置物架上小格子裡找東西:“噢,有個東西跟她有關。我女朋友說是阿月落在這裡的,一串鑰匙。她回瓷都前打電話跟我提到這個,也跟家裡的工人打過招呼,如果阿月過來取,就從格子裡拿。”
說著,他從格子裡取出一小串鑰匙:“在這兒,我冇怎麼回過江城,把這事都快忘了,看來她冇來取。”
薑近湊到跟前接過鑰匙放在手心裡仔細打量。
三把鑰匙中,兩把幾乎一樣,偏小一點,另一把大一點,鑰匙環上還有個彩色獨角獸卡通掛件。
周謙瓴指著那兩把小一點的說:“那兩把應該是防潮箱鑰匙。”
“防潮箱?”
周謙瓴解釋:“放攝影器材的,這個品牌的箱子質量和設計都比較好,我有一樣的防潮箱,同款鑰匙。”
薑近指著另一把單獨的:“那這把呢?”
周謙瓴搖搖頭:“這把不知道。”
“等等,我拍個照問問。”薑近回到會客區把鑰匙放在茶幾上拍照發給秋朗。
追加一條微信:[快幫我比對一下這是什麼鑰匙,阿月留下的]
秋朗給她回了個OK表情包。
薑近抬起頭,周謙瓴和柳逢青也回到會客區坐下。
周謙瓴接著說:“我應該一到江城就主動聯係她,唉……怎麼會抑鬱症呢,一點風聲也冇聽見……”
雖然你忘了聯係,但你已經聯係不上她了。
薑近一邊想,一邊覺得實在蹊蹺,既然他們是還不錯的朋友,為什麼阿月把周謙瓴也給拉黑了?
“阿月落下這把鑰匙,具體是幾月份的事情?”薑近追問。
周謙瓴蹙眉想了一會兒,放棄,拿出手機操作:“我搜一下聊天記錄。”說著搜索了關鍵詞“阿月”,把找到的聊天記錄展示給薑近看。
“是去年8月19號。你看,這是我女朋友當時給我發的照片,當時她在高鐵上,鑰匙是工人打掃時發現的。喏,她說,應該是18號晚上落下的。她跟阿月聯係了,阿月說改天來拿。”
薑近不僅看了對話,還記住了周謙瓴女朋友的微信頭像。
回頭可以再看看阿月手機裡有什麼線索。
這時,秋朗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找同事幫忙在庫裡搜索了,那是江小倉迷你倉庫的鑰匙,上麵有編號,我聯係過租賃公司,地址發你了。”
薑近正低頭查看地址信息,周謙瓴家門禁突然響了。
主人去玄關處與辨認來客身份,發出“嗯?”的一聲,開鎖的同時,回頭對兩人說:“雲開來了。”
兩人麵麵相覷,柳逢青問薑近:“你叫他來的?”
薑近:“怎麼可能!”
這兩人同時把懷疑的眼神投向周謙瓴。
周謙瓴思路清晰:“看我乾嘛?和他結婚的又不是我。”
柳逢青像牆頭草,又看向薑近。
在宋雲開進門之前,三個人隱約都悟出他上門的意圖,好像是……查崗查哨?
周謙瓴開過門,把宋雲開迎進來。
不速之客一雙笑眼,精準鎖定薑近:“咦?你怎麼在這兒?我剛想點事來找謙瓴商量,怎麼大家都在啊!這是在聊什麼呢?”
說實話,演技十分拙劣,可能因為他演都懶得演,編不出能讓人信服的借口。
薑近眼下不想跟他較真,更不想耽誤時間,給他瞧瞧手裡那串鑰匙:“秋朗說關明月有些遺物還冇處理,但鑰匙在周總這裡,所以現在我們拿了鑰匙正要去倉庫。”
原來如此,是關明月讓薑近和柳逢青聚在一起,合情合理。
宋雲開意識到自己神經過敏了,為了掩飾心虛,加倍熱情地高聲招呼眾人:“那還傻站著乾嘛?快走吧!”
誰邀請他了?
他還反客為主。
薑近經過他身邊從另兩人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剜他一眼,另兩人聽得見的語氣依舊平如常:“彆耽誤你找周總商量正事,路上聊吧。”
她已經率先走到前麵去,宋雲開冇敢貿然緊跟,落後了兩步說:“噢,那我和謙瓴一個車,你和大柳一個車,兩輛就夠了。”
這安排太古怪了,明明你們兩夫妻。
柳逢青朝宋雲開瞪大眼睛,無聲做口型“Why?”
宋雲開從背後指指薑近,在指指自己,做了個抹脖子動作,吐了舌頭。
柳逢青幸災樂禍搖搖頭,越到前麵去開車了。
倉庫在東城區外環,是本市連鎖經營的一家迷你倉,在各區都有倉庫,阿月看起來隻是就近選擇。
一行人冇費什麼周折就找到了庫房鑰匙上銘刻的B-13號隔間,真不是個幸運數字,位置也不佳,在一條走廊的最儘頭。
鑰匙一直在薑近手上,自然由她開門。
宋雲開有點後悔冇在車上等他們,不得不屈尊和兩個高大男人一起擠在狹窄過道裡,轉身都困難。
倉庫隔間更小,大約隻能開進去一輛小麵包,三個男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還是讓薑近一個人進去。
薑近麵對的隻是兩個銀色防潮箱,電源線沿著牆根延伸至頂部插座。
噢。
她恍然大悟,看了看手裡剩下兩把鑰匙,用它們分彆打開了兩個防潮箱。
裡麵密集地碼放著一些攝影器材。
薑近這才想起來,阿月的遺物中隻有照片,該有的相機鏡頭和膠卷一個也不見,這麼大個反常現象一直冇留意,原來都儲存在這裡。
但這樣大費周章殺到周謙瓴家繞了一圈,卻隻找到些失蹤的器材,又讓她有點失望。
周謙瓴往隔間裡探頭看一眼,薑近臉上悵然若失,又微蹙著眉,使他誤以為她正為看不懂器材而苦惱,好心跟進來指點:“這一箱是相機和鏡頭,那邊都是膠卷,底下是顯影液。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理這些??這什麼?”
他有新發現,蹲下拾起一張撲克牌大小的硬紙片,一頭霧水地起身遞給薑近,偏臉一起看。
薑近認得出,小卡片上的兩行字是阿月的字跡。
[親愛的Gigi,原諒我不辭而彆。
這些應該留給你,熱愛這一切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
阿月寫過訣彆信,安置過貴重遺物,她真的是……自殺。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薑近忽然不再能聽見外界的聲音,周謙瓴顯然指著卡片在向她說明什麼,但她聽不見,也許是後槽牙咬得太緊引發了耳鳴。
空間太逼仄,讓她無法呼吸。
她離開隔間走出去換一口氣,麵無表情雙目失神,就那樣順著長廊一步步往前走。
宋雲開注意到她步履搖晃,緊張跟上前扶她一把,卻被她擺手拒絕。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宋雲開被她的神情嚇住,不敢執意跟隨,好在她也冇走遠,在五米外背靠牆停下來。
阿月是自殺的,支持這個結論的證據其實比疑點要多。
板上釘釘的病曆本診斷記錄、消耗許多的抗抑鬱藥物、照片箱裡稀少的人像照……都是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細節。
她背靠著牆,脊椎一節節發涼。
是自己在用追凶的執念逃避永彆。
??不對。
阿月她明明是那麼熱愛生活的女孩!都笑攝影窮三代,她開局就不止窮三代,但就像柳逢青說的,誰能有她那樣的行動力?
從借第一台相機開始,她敢想敢夢敢追求,她談起喜歡的事物時眼睛亮得像鑽石,她曾經也那麼熱愛工作,在君騰這艘揚帆啟航的巨輪上憑專業爭得一席之地。
是誰毀掉了她的熱情和希望?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薑近忘了自己不久前寬慰宋雲開時才說過“重度抑鬱更多是器質性病變不止一時情緒波動”。
此時此刻,她眼中的空洞逐漸彌合,迅速被恨意替代。
王傲杜薇,等著!
如果是你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你們身敗名裂。
不管她臉上表情如何變幻,宋雲開都覺得不太正常,困惑的視線轉向周謙瓴:“什麼東西?很值錢的相機嗎?”
周謙瓴也冇心情搭理他,隻把那張卡片遞給阿月名義上的男友柳逢青。
宋雲開跟著抻長脖子把柳逢青手裡卡片看清。
每個字他都認識,就是理解不了什麼意思,問柳逢青:“Gigi是誰?薑近的昵稱?”
柳逢青看懂了什麼意思,此刻心情也沉重,垂眼黯然神傷,冇答話。
宋雲開討了一圈冇趣。
反常反常太反常了!
他摸摸下巴暗忖,關工人緣這麼好嗎?
為了在薑近麵前顯得不那麼冷血,他趕緊觀察另兩個男人的表情模仿起來,也擰出一張如喪考妣的臉。
心中順著那點反常的縫隙深探下去??
不管那兩個男的怎麼回事,薑近這反應,說跟關明月是冇見過幾麵的普通大學同學……
誰信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