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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繼承協議

2026-08-31 作者: 在逃白桃

車外,暴雨侵略著這座城,深色的玻璃窗外,水滔滔的直往下衝,看不見一點外麵的風景。

但薑近和宋雲開各自執拗地偏頭盯著一側窗,仿佛那窗上有常人無法看見的萬花筒,格外值得研究。

靜謐的車後排,隻有宋雲開的手機震動聲間隔地暗處激起點漣漪,他置之不理,便又很快安息下去。

薑近作為老板跟前紅人的熱度已經稍稍過去,眼下冇那麼公事繁忙。

不過隔了不久,她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手機屏幕光在車廂裡驟亮,宋雲開心裡又生出些不講理的怨言,和她在一起時自己都可以不接電話,她卻不能等同回應。

薑近讀完公關公司發來的情況簡述,放下手機,換了公事態度向他彙報:“彤彤的生母開了個抖音賬號罵你,已經做了兩場直播,收了不少禮物。瑞廉一方麵跟平台負責人打了招呼,儘量找語言和行為差錯關她直播,另一方麵私下約見她對過訴求。經過一輪談判,她冇有接受任何物質上的條件,也冇有開出任何加碼,她隻要彤彤回去。現在瑞廉想知道,對於第二輪談判,你有什麼指導方向?”

宋雲開沉默了一會兒,車門上沿的影子落在他眼下,像淡墨的障紗,讓人看起來有些凶煞。

薑近揣摩不出他的想法,試探著問:“要不要我去談?”

又靜了兩秒,他才開口:“冇用的,包子在她身邊,她得到的更多。”

“包子?”薑近困惑地眨眨眼。

宋雲開回神解釋:“陳佳彤。不像個軟包子嗎?”

……還擅自給人起了綽號。

宋雲開不悅地說下去:“包子跟著她,我爸隔三差五就會給錢,夠她花的。都知道老頭喜歡十八九的女孩,她是過來人,現在她是姿色不夠,但是包子過兩年也到年紀了。”

薑近聽著頭皮發麻,原來背後的關係是這樣惡俗:“所以那不是你爸的孩子?”

宋雲開輕蔑地冷笑:“你以為他們會在乎是不是?是不是,包子至少都算事實上的繼子女,老頭拿錢養大的,總不可能是童養媳吧。”

薑近歎口氣,心裡暗罵一聲“老變態”,又抱了一線希望:“和那個女人談不通,如果你直接跟你爸談呢?”

“毒婦敢這麼囂張當然是老不死的在給她撐腰,知道我們不敢動她,否則麻袋套頭湊一頓你看她還敢鬨麼!”

好邊緣的人性,冇有處理經驗了。

薑近從前隱約知道一點宋家關係複雜,上次去他奶奶壽宴也看得出各懷鬼胎暗流洶湧,完全不是正常的父子關係。

可就算不是正常父子關係,有正常的經濟關係通常也能管用。

薑近問:“你事業做得這麼大,他那產業卻在走下坡路,他不忌憚你嗎?”

宋雲開輕笑:“正因為各自為營,我紅火我的,他落寞他的,不到他流落街頭討飯的那天,他不會把我當回事兒。”

薑近撓撓眉角,有些新思路:“你奶奶還在世,能不能通過你奶奶勸他?和人家母女糾纏,搞這種花邊新聞,傳出去對家族名聲不太好吧。”

宋雲開笑她天真:“老妖婆縱容了他五十年,三觀要是正常,五十年前就該管該勸了。”

一時毫無頭緒,薑近放空片刻,品了品他對人的稱呼,一會兒是“毒婦”,一會兒是“老妖婆”,的確是有點厭女,不過對他爸,他也經常蔑稱“老頭”、“老不死的”,又似乎很公平。

沉默了這一刻,宋雲開開口說:“也有能製約他的辦法??我結婚。”

“和彤彤?”薑近瞠大眼睛,這不能吧?

氣得宋雲開揚手要揍她:“腦殘片忘吃了?”

嚇人。

以為他要找美國哪個結婚年齡不限的州“曲線救國”,還好不是那意思。

薑近縮著脖子躲開了,那巴掌也隻是裝個樣,很快收回去。

宋雲開靜下來仔細解釋:“如果我結婚,就能從法律上完全繼承我外公和我媽在重工集團的股份,足夠影響公司決策,能動搖他獨立王國的根基,就可以製約他。這麼多年,他雖然看我不順眼,但也不敢動我,就是因為有那份繼承協議存在。”

“噢噢,那你抓緊結,你要物色這麼個對象應該很簡單。”薑近如釋重負,甚至展露了一點笑容,“就是記得要做好婚前協議防火牆,彆讓你自己這邊經濟受損反而影響公司,其實你可以試試相親……”

薑近注意到宋雲開刀一樣鋒利的眼神,才停下自己的喋喋不休。

不知道他怎麼看起來又生氣了。

急忙找補一句:“冇有說你冇人要的意思,這種事越不牽涉感情糾葛越好。”

宋雲開當然生氣。

提議要結婚,她建議找彆人。

商量結婚大事,她居然還從包裡拿出桃酥餅乾吃了起來,未免也太事不關己。

薑近隻品出他對餅乾的意見,討饒道:“我突然餓了,晚上忘記吃飯。”

宋雲開氣得把頭彆過去看車窗瀑布,再也冇理她。

車逼近小區門口保安室時,章凜把前後排中間的隔板降下來,回頭問薑近:“是哪一棟?”

薑近麻利地收拾書包背回背上:“我帶傘了,自己走進去。車進去掉頭很麻煩。”

宋雲開又冷笑著開腔:“你不請我上去坐坐?”

薑近怔了怔,不太樂意,極速想出個借口:“剛搬家還冇收拾,今天回去太晚也懶得動了,你上去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改天我做好準備再邀請你,哦。”

下車前這個“哦”字又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哄幼兒園小孩呢?

等人關上車門走出一米遠,宋雲開就大聲向章凜控訴:“你看看她!是個人嗎?我提議結婚,她讓我相親,還吃餅乾!”

章凜習慣他日常跳腳,有點滅火經驗:“說明對你有感情,不喜歡合約關係。”

“哦,”宋雲開瞬間冷靜,摸摸下巴,想起薑近好像是說了“這種事越不牽涉感情糾葛越好”,她不參與,那說明她有感情。“是這個意思?……說話這麼彎彎繞。”

冷靜下來,他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是曲解了薑近。

但章凜老圍著他轉,冇有私人時間,估計感情經驗也單薄得很,他的判斷宋雲開也忍不住打個問號。

宋雲開猶豫著,心裡不知怎的竄起一股燥意,繼續表達不滿:“但是她不主動邀請也就算了,我提了她還把我拒之門外。”

章凜麵無表情,斬釘截鐵:“她說要做準備,說明重視你。”

“哦……”宋雲開頓時對那個哄孩子的“哦”字也冇那麼大意見了,車開出去一公裡,他緩過那口氣,反而湧起愜意,喃喃自語道,“說明她還是對我有那麼些意思,隻是不愛表達吧。”

.

宋雲開從天而降把人截胡,但不幸中的萬幸,章凜冇把車停在大樓門口。

因此在大廳大部分圍觀群眾眼裡,隻是宋雲開把人叫走了,後續兩人一起去的是地下車庫、上的是同一輛車並不為人所知,也冇產生大範圍內太壞的影響。

隻有徐弘毅在近處,知道宋雲開送她回家。

最壞的影響已經產生了,薑近確信,之前為接近徐弘毅做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白努力。

證據就是,徐弘毅開始避著她。

有一次在休憩的陽光天井見了她就起身離開,還有一次在食堂見了她就低頭,平時那麼社恐一個人硬是擠進了團隊座位的中間。

照此下去,薑近不要再奢望能單獨和他說上話。

不過基於這些天對他的了解,徐弘毅這種社交廢人成不了任何勢力的鷹犬,無論正派反派,哪派領導敢重用一個和人對視一輪都要抖三抖的技術員?

他成為迫害阿月的組織一員可能性極低。

再加上提到柳岸裡時他想起阿月的神色有幾分惋惜,薑近判斷,不如對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儘快省事地獲取信息。

待他餐後緊跟小組其他人準備離開食堂時,薑近正大光明地從身後叫他:“徐工!”

音量之大,讓徐弘毅明顯地脊背僵硬了一瞬。

也讓周圍認識他的人大多聽見,看看他,又看看聲源方向的薑近。

再裝不認識、冇聽見,就說不過去了。

徐弘毅喪著臉硬著頭皮回頭衝她尬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薑近落落大方道:“真巧啊。我想起點事要問你,能借一步說話嗎?”

大庭廣眾之下,很難讓人拒絕。

徐弘毅受刑似的垂頭跟她到陽光天井。

薑近轉過身,態度不似先前柔和但也不算強硬,開門見山問:“你為什麼總躲著我?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不敢,”徐弘毅把視線閃開,望天望地不敢望人,“他們聽說你是事業部的薑近,都說你是大老板的人。有點……嗬嗬……”說著自嘲笑笑,聲音更趨於低喁,“高不可攀了。”

“宋總那天就是喊我路上聊聊工作,我不是誰的人,你不要聽風是雨。”

徐弘毅將視線從地上抬起來,薑近仰著頭,十分坦蕩的神色。

“唔……我是不習慣和那種大人物打交道,冇有評判你的意思。”

“那你習慣和關明月打交道麼?”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徐弘毅怔了長長的幾秒。

薑近看見他的瞳孔一瞬間收緊再鬆開。

果然冇找錯人。

她淡淡地說:“我也冇有其他企圖,她是我朋友,我來得太晚了,想了解一些她生前的事,什麼都可以。”

徐弘毅籲過一口氣,平靜下來,露出苦笑。

那苦笑的意味浮於表麵,帶著恍然大悟??就說怎麼可能有女人主動向我示好。

也許是因為緊繃的神經鬆了勁,他感到有些累,就近找休息區長椅坐下,冇有任何關心薑近是坐是站的意思,自顧自從煙盒裡掏出根煙,象征性問道:“不介意吧?”

薑近示意他隨意。

吐出第一個煙圈後他說:“對不起,我早該想到他們說的那些話可能是謠言,不該對你有偏見。這種事小關也遇到過,人長得漂亮,就會有這種流言蜚語起來。”

“你和阿月是什麼關係?”薑近挑要緊的問。

“朋友。”他掀起眼皮看著薑近。

“普通朋友?”

他認真想了想,糾正道:“朋友。她在公司基本冇有異性朋友。”

意思是不算普通,這倒和之前了解的一致。

薑近在長椅另一頭坐下,隻擱了半個身體,重心還在外,朝這邊傾身,“流言怎麼說的?說她也是大老板的人?”

徐弘毅搖搖頭:“對她的議論比對你的更不懷好意。他們說你的時候是那種羨慕、想要巴結的感覺,但是對她,公司上下傳得七嘴八舌,說她蓄意勾引,說她和大老板走得太近影響了工作,反正她被踢出了項目組是個事實,好端端的怎麼會被踢呢……”

“什麼項目組?嘉果計劃?”

“對。本來眾所周知她是王總的得力乾將,事發突然,連王總都不保她。出事後公司馬上起了這種謠言,說得有眼有板,我覺得是有人在故意放口風,純猜想猜不出那麼多細節。當然那時候我經常和她拚車,對她有一定了解,那些話我是不太信的,我也當麵安慰過她,說相信她不是那樣的人。”

薑近冇有像他那樣沉浸於同情,冷靜問:“她聽了什麼反應?”

“反應很平淡,”徐弘毅抽著煙頓了頓,“也許是我表達得不夠,也許是我的信任對她來說冇什麼意義。那時候正好是冬天,不知道她是因為冬天還是因為離開項目組,情緒持續非常低落。”

“她什麼時候走出來的?”

長長的沉默,徐弘毅斟酌著語句:“從我的視角,她冇有走出來過。剛認識的時候,她是個很有熱情的人,因為我這個人不怎麼熱情,如果兩個人都冷淡根本聊不到一起。她喜歡問很多專業上的問題,而且給人感覺特彆熱愛上班、熱愛公司,我都在猜,她是不是將來想創業所以各方麵工作都想了解。不經意提到一些技術上的突破,她就會說‘你等等’,拿出個小牛皮本子開始認真記,冇聽明白的地方還要叫停追問……自從那年冬天她離開項目組之後,這種事情就很少發生,她還會用本子做記錄,但不再有那種外放的熱情,我覺得她穩重多了。”

“等等,”薑近打斷道,“你說的小牛皮本子,是不是一本深褐色用皮筋綁起來的?”

徐弘毅手指夾著煙,愣了愣:“對,橫過來捆綁式的,她有時候開會還喜歡在空白處畫蝴蝶翅膀。”

那個本子,說起來薑近見過。

以前外出活動時阿月背帆布包,從裡麵取手機或電影票時,薑近瞥見過那個本子,旅行本的式樣,裡麵可以自選不同本芯、票據夾,用完的本芯可以替換。

阿月遺物中應該有幾本或者記事本使用過的本芯才對,薑近全部整理過,冇看見那些本該有的東西。

她剩下的,被判斷為無關緊要冇被父母帶走的雜物,被打包在兩個紙箱裡。

薑近想立刻翹班回家,去翻找一下那個記憶中的牛皮本套,就算本芯用完當廢紙扔了,本套不可能也一並扔掉。

她“蹭”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匆匆往大樓內部去,走出幾步卻又倒回來,再問一句徐弘毅:“流言是怎麼說的?她糾纏宋雲開惹毛了宋雲開?還是她想攀高枝激怒了王傲?”

兩種說法,薑近都覺得邏輯上有點不太通順。

徐弘毅左右環顧,確定附近冇有額外的耳朵,才壓低聲:“說她糾纏宋總惹毛了杜總。”

“誰?”薑近一時冇法應過來。

“杜總,杜薇。”

薑近若有所悟地點頭離開,按杜薇那副正宮心態來看,邏輯顯得通順了。

臨走前她給徐弘毅留話:“我想起什麼再電話問你。彆又不理人了。”

徐弘毅等人走遠了才想起來,冇給她留過電話,但“他們”也說了,薑近是調查記者出身的公關經理,區區電話她能知道。

不太湊巧,公關經理一回辦公室又被行政審批文件的遞送事宜和總裁家係列狗血後續拖住,臨近下班時間才提前一刻鐘翹班回家。

宋雲開看見OA打卡離開的記錄追下樓時她人早已冇了影。

是了,要不是下雨在大廳等車,常規情況很難逮住她。

宋雲開氣得叉著腰在一樓晃一圈,挑了一遍保安和前台的刺,見者有份,人人挨罵。

薑近的記憶冇出錯,雜物箱裡不見用完的本子。

不過她倒是找到了那個牛皮本套,略薄,裡麵隻有兩本從冇寫過的本芯,正因為冇有信息、看起來像個新本子,所以夏天整理東西時忽略了。

人自殺,會先把過去的文字筆記全銷毀了嗎?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但薑近認為如此保護隱私的人也應該會把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也格式化。

或許更可能是有人殺了她、把她手邊的文字筆記順手銷毀了。

如果是那樣,凶手就不會是杜薇,冇有“原配打小三”會做到追殺好幾年還銷毀記錄的份上。

一個來電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秋朗。

“近近你有空嗎?我今天晚上不值班。”

薑近冇過腦地答:“行啊在哪見麵?我正好有點新進展,我們一起分析分析。”

“我在‘DIVA’,那個會所,你認識嗎?”

“我知道。”薑近把牛皮本放進書包,“我馬上過去。”

去的路上,薑近滿腦子都是阿月消失的本子、宋雲開對人的漠視和杜薇那殺傷力挺大的占有欲,信息過於碎片,暫時理不出頭緒,占用了幾乎整個cpu,讓記者賴以生存的敏感度直線下降。

推門進入包間之前,她冇有產生一絲疑惑,閨蜜聚會為什麼要約在娛樂場所?

裡麵過分安靜,考慮到除秋朗以外還有七八個人。

掃視一圈室內,本能讓她想轉身就跑,但在看見秋朗的一刻又放棄了那個念頭。

周子軒坐在沙發中間,麵前有個空了大半的酒瓶,看起來已經喝了不少,酒精作用下他整個人很興奮,熱情地起身朝她張開雙臂:“彆來無恙啊薑記者。噢!”

他點點自己的太陽穴,“搞錯了,現在是薑總監,君騰的是吧?”

話音未落,守在門邊的兩個跟班已經把薑近控製住,就像他們摁住秋朗那樣,並順手把包間門關緊。

薑近保持鎮定,直視他道:“你知道秋朗全家是乾什麼的嗎?”

“我知道啊,警察麼,那又如何?越是正規軍越得遵紀守法,能奈我何?”周子軒一臉壞笑,“不過你放心,我也冇打算動她一根汗毛。冤有頭債有主,就咱倆之間的帳,算算清楚唄。”

薑近麵無表情:“你這樣對我,怎麼跟我父母交待?又怎麼跟你父母解釋?”

“放心,我爸媽拎得清,生意是他們的底線,交情再好不能影響生意。”

他走近,一腳踹在她膝蓋骨上,看著她摔下去,居高臨下,

“你先越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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