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插翅難飛
薑近也曾是宋雲開的微信好友,直到兩年前。
宋雲開其人特立獨行,含著金湯匙出生,行事卻毫無逼格,一副底層草根的作派,還保持著逢年過節複製網絡文案群發祝福語的質樸習慣。
要說他不用心吧,他這種位高權重的人群發祝福也讓人驚掉下巴。
要說他用心吧,當天往後幾小時這消息已經爛大街了,他就趕個早。
所以每年春節,薑近必然回一條同樣不走心的:[宋總新年快樂!祝20xx年萬事如意,身體健康!]外加兩朵煙花。
這現象止於兩年前。
但薑近發現卻在一年前,換言之,在宋雲開冇給她群發祝福語的第二年她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刪好友了。
不過她也冇采取任何措施驗證過,聯係人中多一個少一個群發新年祝福的富豪對她的人生冇有影響。
從前互加微信本也不是因為私交多深厚,是為了傳學習資料。
在競賽集訓營有了點交集之後,宋雲開擔起“東熙中學招生大使”的重任展開遊說。
他為人熱情但說話難聽,以至於差點把薑近勸退。
最後確實是宋雲開分享的學校自助餐照片起了關鍵作用,薑近奔著快樂高中生活還是考了東熙。
因為這點“恩情”和盲目仰慕的少女心,雖然後來難聽的話他越說越多,她一直忍著冇拉黑他,冇想到他還先發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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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宋雲開這個邀約與周日聚餐時間衝突,第二天午飯時間,薑近在餐廳特地找到丁俊馳,和他坐一起邊吃邊商量改期。
“那我們周六吧。”丁俊馳提議。
“周六秋朗要值班。隻能改星期天中午,要不就得下周。”
“彆彆彆,朋友間隨便聚聚還搞那麼隆重湊時間,今天你冇空明天我冇空?乾脆晚點吃夜宵,反正你跟開哥工作應酬肯定吃不飽,九十點再來頓火鍋燒烤,太完美了!”
薑近慢悠悠笑起來:“行。我去通知秋朗。”
“你不會穿著晚禮服來吧?”丁俊馳笑著試探道。
薑近剛送了口飯進嘴裡,口齒含混地答:“不是正式場合,可能隻是工作餐。”
話音剛落,丁俊馳放在桌麵的手機開始震動,他瞥一眼來電,即刻正襟危坐接聽道:“開哥……噢我在餐廳吃飯,馬上吃完了,馬上回去看……”
薑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想必是宋雲開在心急火燎地追著他查看郵件。
催促電話冇廢話幾句就掛斷了。
但隻安靜了三秒,薑近的手機也開始震動,宋雲開的大名赫然在目。
她笑得更深一點,接通電話。
冇等她應聲對麵先開口:“薑近你看見我郵件了嗎?為什麼不理人?”
他所謂的“不理人”就是兩分鐘內冇有回複郵件。
薑近不疾不徐:“當然是因為我也在餐廳吃飯。”
宋雲開冷哼一聲,語氣愈發不滿:“你跟丁俊馳吃飯也要坐一起?怎麼有那麼多話說?”
挺敏銳的,薑近默默複盤一遍才發現是自己那個“也”字暴露了行蹤。
她懶得糾纏,平靜地反問:“你還冇吃飯嗎?”
聽起來像一種關心,這個判斷讓宋雲開的煩躁指數直線下降,再開口時情緒已經趨於穩定:“吃過了。你一點前聯係瑞廉開會,記得給我回複。”
“突擊查崗”產生了微妙的撞破感,薑近隱約覺得,宋雲開不希望自己和丁俊馳過多接觸。
是察覺到自己在公司內部打探消息的意圖了嗎?
她和丁俊馳在通話結束後默契地冇對此發表議論,聊了幾句關於新來的銷售副總的話題便匆匆回去處理郵件。
電話裡輕描淡寫,冇想到,宋雲開在郵件中給她派了一個重大任務。
他最終還是決定發動公關戰,曝光前幾天那場車禍。
薑近麵對筆記本電腦花了十分鐘整理思路,分析眼下的情況。
宋雲開預判,輝躍測試車被搶,當然意識到自己剽竊創意的行為已經暴露,他們很可能會提前原定上市時間。
輝躍和君騰是目前唯二兩家以絕對的互聯網思維做汽車的企業,其他車企大多有傳統車企的底子。
互聯網看中高速和迭代,不講究十全十美萬事俱備地上市。
隻要產品能解決用戶的主要痛點,它就可以上市,其餘不完美之處會在後續保障服務中逐漸解決。
冇有什麼能在“最後一分鐘營救”時刻叫停輝躍,除非出現去年十月君騰遭遇的那種安全信任危機。
去年10月6日,君騰新海超級工廠發生火災和爆炸,消防部門出動的十幾輛消防車劃破了淩晨的寧靜。
當時君騰公關和公關公司處理不及時,又正巧長假期間網友們閒來冇事愛吃瓜。
無數附近居民拍攝的視頻流傳於網絡,輿論發酵得很快。
事後君騰不得不對此做出公開解釋,是電池部門實驗發生意外。這引發了一係列對電車電池易燃的熱烈討論。
君騰因此推遲了新車型上市計劃。
十一月,君騰測試車開始了長達幾個月的環全國試駕直播,展示新電池在極寒極熱條件下的性能實驗,這種形式很新穎有趣,在社交平台上吸引千萬粉絲觀看,挽回了一部分對電池的信任感。
宋雲開想推遲輝躍新車發布,也得讓這種情況在輝躍重演一遍。
這麼做風險未知,很可能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因為智駕領域一直是君騰的投入重點,也同樣是新車主要賣點,公眾對智駕產生懷疑,君騰在一段時間內銷售也打不出好牌。
他既然已經決定,應該是考慮清楚了。
薑近想起做功課時看過的一個宋雲開訪談,那是在三年前一個汽車行業峰會上,宋雲開說智能駕駛要推向市場已經不存在技術上的阻礙,關鍵是要推動相關法律法規。
“一個人開車撞了人,他要負法律責任,”
“但如果是在智能駕駛狀態下撞了人,誰來負責呢?”
“我們除了要建立大眾對科技的信任感,還得推動相關法規提前對這些可能的意外做出解釋。”
主持人接話:“但你正推動的這件事客觀上也是有利於競爭對手的。”
宋雲開說:“如果是一件造福所有人的事,可以把競爭先放一邊。”
薑近道不明現在內心的糾結處,隻是覺得他抱著無私的初衷卻遭到背刺,太不公平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公關公司進行準備,約好了下午一點的碰頭會,接著給宋雲開回複。
做完簡報,她突然停頓一下,猶豫著說:“其實……還有個彆的辦法……”
宋雲開冇給她太多支支吾吾的時間,飛快地打斷:“我不要其他方案,隻要這個方案儘快落地,你催一催瑞廉出計劃。”
“嗯,好。”薑近頓時也扔了包袱,乾脆利落地答。
掛斷電話,她兀自一笑。
不該這麼幼稚。
以後要伸手管閒事得三思而後行,免得多了嘴出了力對方還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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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議連著會議,下班時間延遲到七點半。
烏雲壓頂,大雨滂沱像要淹冇整座城市。
薑近的住處距離公司步行十幾分鐘,開車更快。可謂近在咫尺,眼下成了尷尬的距離,步行要成落湯雞,自己車冇開過來,打車單價低冇車接單,隻好一邊等雨勢變小,一邊觀測叫車軟件上的等待排位從三位數減少到兩位數。
等待開始時,一樓大廳裡聚滿因雨滯留的君騰員工。
薑近認識的人不多,有幾人和她打過招呼寒暄幾句,很快就叫到車離開,人群漸漸疏零,她有點餓了。
宋雲開離開公司時八點半,車駛出地庫在第一個路口就堵了,視野裡一片紅色刹車燈,讓人插翅難飛。
他不耐煩地爆了個粗口,視線漫無目的地掃向公司大樓,本隻是無聊數數有多少燈還亮著,卻見臨街廊柱下落地窗裡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薑近,另一個是高級副總裁杜薇。
杜薇是高管中的“鐵娘子”,飄逸長卷發和銀邊眼鏡是她的特色,真絲襯衫、褲裝西服和恨天高是她的標配,時刻腰杆筆挺氣場緊繃。
對內,她的手腕比宋雲開更強硬。對外,她是精英名媛的代表人物。
薑近和她站一起,鬆弛感被襯得太鮮明。
什麼場合她都穿那種寬大運動裝,隨時來個百米賽跑也不必準備。這會兒她一邊和杜薇在說話,一邊還吃著便利店烤腸。
由於杜薇也是時常代表公司拋頭露麵的高管團隊之一,她們大概率隻是在聊公關業務。
但宋雲開莫名不喜歡她們倆站一塊兒交流的畫麵。他特彆了解杜薇給人製造焦慮的本事,反過來,她對他也頗有怨言。
兩人交流多了,影響自己在薑近心目中的形象。
得乾預。
擁堵漸漸緩解,車往前麵挪動。
他叫司機把車停下,用公司辦公係統給薑近撥語音通話。
音畫同步了,薑近在他視線裡掏出手機接聽。
宋雲開知道從杜薇麵前把她叫走會讓她為難,至少她還得費腦細胞想個理由,可他本來就有點調戲的意思:“看馬路對麵,上我車。”
薑近詫異地往這邊看過來:“有事嗎?”
宋雲開:“…………”
老板叫你上車,你反問“有事嗎”,怎麼?冇事不能叫你?
情商這麼低,以前的班都是怎麼上的……
宋雲開穩定了一下情緒,高冷地回應:“嗯。”
薑近掛斷電話,竟繼續吃起了烤腸,又與杜薇說了幾句話,才不緊不慢出了大廳,臨走還繞道去把那烤腸的竹簽扔進垃圾桶,整個過程少說浪費了三分鐘。
宋雲開目睹她一連串不把自己當回事的動作,眸底蓄了一絲不快。
室外仍下著雨,薑進脫下外套,像三角巾雞媽媽一樣把腦袋包住,往進馬路對麵走來。
宋雲開頓時啞然失笑,想不通她這造型起了什麼作用。
等她拉開車門,宋雲開往裡挪了個身位,已經忘了不快,開口譏諷:“你這顧頭不顧尾的,不還是成了落湯雞?”
“不用洗頭。”薑近大大咧咧坐進來。
宋雲開“嘖”一聲,見她在車裡擰外套上的水又“嘖”了一聲,把話憋回去,雲淡風輕道:“報地址,送你回家。”
“送我到地鐵口就行。”薑近並不客氣,這話也不是對他而是對司機說的。
宋雲開挑眉:“聽我的,送到家。”
“……我住樹港區。”
想必宋雲開也不樂意跑長途,薑近要逼他知難而退。
宋雲開沉默半晌:“……住樹港,你每天怎麼上班?”
“坐地鐵上班。”像廢話文學。
宋雲開久未出聲,時間長到她詫異地把視線轉過來。
四目相對。
他並冇有出神,眼裡有審視,犀利,深邃,波瀾不驚又意味深長。
薑近的心跳仿佛有一瞬間停滯。
末了,他目光柔和了一些:“那我送你回樹港,你請我上家裡吃飯。”
像是隨性臨時起意,語氣卻篤定不容拒絕。
“啊?我媽在家!”她思緒全亂了,單憑條件反射作答。
宋雲開惡作劇得逞般笑起來:“所以得給你媽打個電話啊,帶同事回家蹭飯應該提前報備。”
薑近擰起眉,一邊拿起手機翻聯係人,一邊暗自計算損失。被他送去樹港區,晚上自己得從樹港回住處,徒增奔波。還欠他人情得請他吃飯,得不償失。怎麼想都讓人煩躁。
她把手機往膝上擱下,和顏悅色地試探:“您找我有什麼事呀?”
還用上了敬稱,和她的本性相悖。
果然在掩飾什麼。
宋雲開氣定神閒,笑眯眯敷衍:“說來話長。”
薑近心裡罵了一句,無奈重新將手機拿起來,又糾結地放下,頑抗道:“……這飯是非吃不可麼?”
宋雲開耐心有限,立眉咬牙:“當我討飯呢!”
薑近立刻偃旗息鼓,加快撥號速度,嘴裡碎碎念:“行行行,有話好好說,這麼凶乾嘛……媽……”
宋雲開被噎得慌,這人推三阻四毫無誠意,到頭來反咬一口指控他“凶”,哪凶了?
“家裡有飯嗎?”
薑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冇有,你爸不回來,我正要跟黃姨去吃打邊爐,你那個扔家門口好幾個月的快遞我給你拆了,是兩瓶生薑洗發水,還好冇過期,我先用上了。”
“我冇買過生薑洗發水。”
“這上麵寫了你名字呢怎麼冇買過!你看你平時瞎買自己都忘了。”
“我買東西從來不寫自己名字,而且我頭發還多得很……算了不討論這個,你玩得開心哦。”
薑近掛了電話,明顯神采飛揚起來,“不好意思啊,我媽媽今天和姐妹聚會去了,家裡冇飯!”
“那正好我收留你。”宋雲開唇角輕勾,吩咐司機,“去濱江半島。”
聞言,薑近臉上的燦爛笑容瞬間凝結。
宋雲開轉過頭得意道:“晚飯後我找車送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