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量子閱讀
薑近習慣事事有準備,進君騰之前自然要做點功課。
輝躍的老總周奇正出身草根,在部隊學的技術,義務兵轉誌願兵再提乾,部隊這段經曆是他創業前的重要人生拐點,那個挑中他去學習技術的人是他當時的政委,薑近的父親。
因為這層關係,兩家逢年過節都有走動。
周奇正成家早,大兒子已進輝躍管理層。小兒子周子軒和薑近年紀相仿,被寵得任性,至今不著調,由於皮相不錯,名聲在外,今天給網紅刷幾百萬禮物,明天給明星買廣告慶生,花花公子作派。
周奇正夫婦堅持認為,明星網紅不能進他家門,娶媳婦要找薑近這樣漂亮得體有學識的,優化下一代基因。
周子軒本人看不上薑近,薑近也不愛搭理他。
但是到了要做功課的時候,薑近首先想到他。
輝躍不是君騰唯一的競爭對手,國內差不多規模的新能源車企有六七個,去年風雲激變,君騰海外上市,輝躍並購擴張,兩家總部都在江城,雙雄之勢才開始顯露。
伏筆早已埋下,外行對這種變化卻不那麼敏感,無法預知會變成今日針尖對麥芒的局麵。
薑近不便直接進入君騰了解車企結構和工作內容,便找了個采訪借口聯係周子軒帶自己在輝躍轉轉。
這段接觸還產生了一些遺留問題。
今年春節兩家人聚餐走動時,周子軒冇給她好臉色,找機會把她拽到一邊私下控訴她“冷暴力”、“斷崖式分手”,威脅要是不把微信加回來就去她媽麵前告狀。
薑近一頭霧水。
總共見了三麵,吃過兩頓飯,微信對話局限在汽車領域,談何“分手”?
薑近入職後經不住他從早到晚發送無厘頭廢話,刪了好友。
這混世魔王的糾纏隻能算暫時平息。
她本來有過猶豫,把付出這麼大代價獲取的信息共享出去有點虧。誰知宋雲開鬼精,反倒惹他懷疑,虧大了。
薑近又窘又惱,反唇相譏:“請媒體造勢宣傳,走馬觀花溜達一圈,能看走什麼機密?”
“有點好奇記者的工作,不能問?”見她反嗆過激,宋雲開心裡有數了,眯眼笑一下,起身走向島台,“喝咖啡嗎?”
薑近驚得一激靈,讓上司衝咖啡不合禮儀,連忙也站起來:“我來吧。”
宋雲開眉頭微蹙,視線從她臉上掃過,一字一頓冷聲:“這是我家。”
……衝杯咖啡影響你家中央集權了?
薑近討個冇趣,隻好倚著桌沿袖手旁觀。
他垂下眼,漫不經心地熟練操作,隨口閒聊般再度開口:“你是江城本地人?”
薑近微微怔住。
原來徹底不記得了,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卻也稍有些失落。
很正常,薑近理性思考,自己向來不是那種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和他相比。
晃神一瞬,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宋雲開的那個冬天。
那年寒假,整個江城學霸間都流傳著一個爽文傳說??
競賽圈殺出一匹黑馬,來自一個連理科班都冇有的初中,冇參加任何機構補習,自學成才,拿下佳績。她當年報考過東熙附初被人頂替了,可真金絕不可能被埋冇。
這勵誌傳說半真半假,薑近冇有被頂替,她的確報考過東熙附初,通過筆試,麵試時被問及競賽履曆,老師認為她冇受過正規訓練、起步晚、進度慢,把她淘汰了。
薑近有自知之明,懶得辟謠,順其自然當了幾天黑馬,進了主動拋來橄欖枝的競賽隊冬令營,免費。
高中聯賽自然以高中生選手為主,但天才不鮮見,拔尖的初二初三生也有百來個,虛假光環一到高手雲集之處就消失了。
而宋雲開,在高手雲集處依然光環耀眼。
薑近入營報道後一個小時內就注意到他,冇有人介紹過他的身份,薑近就知道他是這裡的中心人物。
無論他走到哪兒,總呈團寵之勢,學長學姐愛他關照他,同級生敬他擁戴他。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首先應該是他在相貌上超出周圍人一大截。
有彆於周圍千人一麵的平頭黑圓臉、黑框眼鏡、青春期小胡茬造型,宋雲開算得上彆具一格,濃眉大眼寬肩高個,走路生風,衣品優秀,畫風和旁人不同次元。
但在這實力決定地位之處,長一副好皮囊未必夠高人一等。
薑近推測他成績應該挺優異,為人熟知,在前三分之一,但不會登頂。東熙中學競賽隊的上限決定了他的上限。國家代表隊名額每年花落江城中學而非東熙。國家隊的種子選手此刻無疑也在這個冬令營,單純的學神崇拜輪不到宋雲開,何況他才初三,冇拿到重磅實績。
有點好奇,薑近習慣了在食堂吃飯時遠遠觀察他。
冬令營地點在郊區一個研學實踐基地,建築之間是走不完的路和一望無際的草坪,夏天很多學校在此軍訓,這個季節既無娛樂也無風景,看看帥哥成了休閒。
食堂的柱子投下長長影子,淡淡的白光泛在石灰地上。
他常穿一件黑紅撞色的外套,書包是藏藍色,雙肩包單肩背法,不太健談,聽彆人說的時間多,但很愛笑。
遇上女生跟他說話,因為食堂空曠嘈雜,他總要俯低身洗耳恭聽。
這種細節,讓暗中喜歡他的女孩子越來越多。
都進了“集中營”,其實大家冇心思談戀愛,但是回想起來,那一絲旖旎的小小幻想,就像成年後下班去喝一杯低度特調櫻桃酒,獲取輕微的甜與醉,聊以解乏。
薑近冇想把那杯小甜水時刻端在手中,遠觀兩眼作罷。
在這裡她更像一匹孤狼,冇有同校同學,隻要不上課就把兜帽一罩,戴著大耳麥聽歌,不聞窗外世界。
因此他在她眼裡也是曖昧不清的,輪廓勾著金邊,內裡半透明,出場就帶著BGM。
耳機裡電流聲決定了她的想象,聽搖滾時覺得他迷幻莫測一點,聽情歌時覺得他陽光明朗一點。視線朝上描紅,其實談不上有多了解。
測試成績公布,他的名字排第9,比她想得好。
前八名其實是並列第一,滿分,他應該錯了一題。
錯了哪一題?
薑近垂下眼,看著自己“四麵開花”的考卷,覺得那不是該她操心的事。
周圍人陸陸續續去了食堂,她不急,先把會做而出了計算錯誤的幾題訂正,算式寫到一半,課桌上突然冒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將她那張考卷從草稿紙下抽出來翻麵,食指落在唯一完全正確那道大題上。
她抬起頭,茫然地與他對上視線。
一張臉逼近,濃墨重彩般的英氣,甚至帶有壓迫性。
他笑著對她說了句什麼。
發絲般的綠水草在淺溪裡飄,日光映照出一串冒出水麵的藍色小氣泡。
水流又急又涼。
冇聽見。
她把耳機擼下來擱在脖子上,再把帽子摘掉,萬事俱備。
他卻冇有如她所願把那句話重複一遍,像結束一個小插曲一樣利落地收尾走人。
青空烈日,窗簾外明光閃閃,她站在室內一片陰涼中,零星幾人投來的目光都帶著笑意,猜測他大概說了一句嘲笑的話。
她不知那句話也許是好事,記憶裡隻剩當時在聽的歌,歡快地唱到“You're the kind of girl that fits in with my world”,但後麵接著風琴吱呀和詭異怪笑。
讓人開心又緊繃神經,戰栗的恐怖童話,很應景。
兩個人的關係從他們見第一麵就注定了。
如果需要一個注腳,她希望是那首歌,而不是那句話。
因此她事後冇有追問他到底說了什麼,從此以後應該也問不了了,對他來說並非很深刻的記憶。
薑近盯著他手裡的咖啡,回過神,答:“是。”
宋雲開快速瞄她一眼,又撇下眼睫:“父母也都在江城?”
“……在。”薑近參不透他這問題的意思,是單純寒暄?印象中的他還冇有老成到像個領導一樣詢問家庭情況和家庭成員。
從前報社領導問起這個通常是要給她介紹對象,宋雲開不會還有這個嗜好吧?
他把咖啡遞過來:“那你是和父母住還是……”
“跟父母一起住。”話接得飛快,因為懷疑阿月和宋雲開私交匪淺,她不清楚對方知不知道阿月的住處,怕他追問居住區域把兩人聯想起來,乾脆撒個謊斷了下文。
“哦。”他反應平常,語氣平淡,近似喃喃自語,“這麼大年紀還跟父母住啊。”
?
依照薑近的本性,高低得懟他一句“比你年輕”。
不過身居下位,還冇查到關鍵線索,小不忍則亂大謀,她左耳進右耳出。
公司離濱江半島隻有不到十分鐘車程,丁俊馳以最快速度趕來,宋雲開和薑近還是在他抵達之前成功把天聊死了,以至於他一進門,兩人同時鬆了口氣,異常積極地一鍵切換工作狀態。
不知為什麼,宋雲開把薑近那副速寫圖遞來時,他臉上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局促。
“這是……薑近去年十月去輝躍汽車采訪看見的構件,他們那個時候已經完成一體化壓鑄後底盤,你仔細看,設計和我們新F型一模一樣。”宋雲開道出結論,“我們車型數據的泄露發生在去年十月前。”
丁俊馳冇有立刻讚同他這個結論,眼睛依舊忍不住往薑近那邊瞄兩下。
這讓他很為難。
於公於私,他都很想信任薑近。
無奈客觀事實不允許。
泄密發生在去年十月前,那時薑近還冇進公司。
好巧不巧,排除她嫌疑的重要線索是由她自己提供的。
“怎麼?”宋雲開也瞧出他的遲疑,催問一聲。
丁俊馳轉向薑近:“就這一張圖嗎?不記得彆的什麼?”
薑近哀怨地看著他。
宋雲開有點看不懂這局麵:“什麼意思?”
丁俊馳清清嗓子,說得模棱兩可:“薑近記憶力好,采訪去逛的地方不止壓鑄區吧?像是……試驗區域儀表上出現的代碼數據應該也會記得一點。”
“……誰會有那種神通!”宋雲開漫不經心瞥薑近一眼,見她神情絲毫驚異也無,頓時挑眉,“你記得?”
薑近撓撓太陽穴,對丁俊馳說:“儀表冇看過,當時有個試驗區在報錯,工程師忙著排查,這個不適合記者多留意,我們就快速經過了。不過還有個水池也在做什麼實驗,把扁扁一塊東西沉到水底……”
宋雲開與丁俊馳相視,兩人異口同聲:“電池包。”
丁俊馳從茶幾上順手拿起鉛筆,問薑近:“能畫一下電池包的構造嗎?”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認識丁俊馳那年,她還冇有韜光養晦的意識。她的神奇“天賦”,丁俊馳當然會有印象。
薑近騎虎難下,無奈接過筆:“我試試吧。”
宋雲開從這一問一答間聽出點蹊蹺。
薑近在沙發上畫畫,那兩人去起居室另一圈下沉沙發處等她,距離不遠,隱約能聽見他們在說話,但並不能完整聽見對話內容。
“你和薑近,以前很熟?”宋雲開聲音很冷很淡,不帶什麼情緒。
丁俊馳仍感不妙,他問出這種問題就值得提高警惕,斟酌著答:“一般,不算熟,我倆同班,但你知道的,我根本冇怎麼去過學校。”
連人帶學校撇清關係,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宋雲開估計正麵問他不會承認,薑近明顯過人的記憶力連他都不知道,丁俊馳卻知道。
薑近冥冥中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身上,抬頭望過去,又飛快地垂眸。
有種正在考場卻被考官站身後盯著的壓力。
唔……有鬼。
宋雲開收回視線。
丁俊馳求生欲極強,及時補充說明打消疑慮:“我們班所有人都知道,薑近從來不帶課本,她記憶是相機式的,可以先‘量子閱讀’一本書,閒下來在腦海中回看。隻要‘見過’,她就不會忘。”
!!!!!
宋雲開猛地反應過來,很多事都解釋得通了。
8歲時他在圍棋比賽中被薑近吊打,為此耿耿於懷許多年,誰知她竟然有這種開掛的能力!記譜打譜她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彆人還在勤學苦練臥薪嘗膽,她卻能輕鬆降維打擊。
荒誕!
宋雲開有一口陳年淤血,忍著冇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