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浮想聯翩
原來宋雲開所謂“把個人最重要的事交給你”指的是讓薑近晚上回家陪陪他妹妹。
因為他今天要睡在新海區的工廠。
故弄玄虛,說的話讓人浮想聯翩。
以前早聽說過,進程緊張時,宋雲開經常在工廠睡睡袋,他一駐紮,員工們自然不好意思回家,也跟著一起加班奮鬥。
薑近除了覺得這行為的性質有點“周扒皮”,還覺得像作秀,工廠辦公室沙發就能睡,他非要大張旗鼓帶個睡袋招搖過市。
接觸這三個多月,發現其實是他這人活得粗糙,睡地上還是桌上他不怎麼在意,通常按就近原則處理。盒飯他也吃,炸雞他也吃,既不養生也不講究。
所以在他眼裡,彆人自然顯得矯情了,尤其女生。
宋雲開提到家裡那位小美女嗤之以鼻:“十幾歲還怕黑,晚上打雷下雨第二天一準兒熊貓眼,可能是豌豆公主轉生,離譜。”
薑近內心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離譜,嘴上毫無誠意地附和:“太離譜了!女人就是麻煩!”
宋雲開聽了發表以下幾點:……
麵無表情剜她一眼,走了。
薑近從醫院和他分道揚鑣,回東城區的公司總部去上班。
原定下午一點和研發部智駕組約了會議,管他們要些材料去申辦資質。
可現在出了這麼大事,負責人丁俊馳在工廠那邊盯著拆車,雖然底下人未必不能推進,但老同學不好拿喬,前兩次對接都是丁俊馳親力親為,不知道今天會議會不會改期。
臨近一點,薑近接到內線電話,是丁俊馳打來的。
“??你在呢?冇回家休息?”
薑近如實答:“我冇怎麼受傷。”
“那,會照開?”
薑近冇在電話裡拖泥帶水,掛斷後立刻收拾東西下樓去會議室。
丁俊馳先到,喝茶等她,目光跟著她進門落座,又想起宋雲開今天一葉障目問他懷疑誰,冇掩住笑。
薑近抽開座椅,撩起眼皮,見他笑得可疑,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反問:
“你怎麼從工廠回了?”
“拆車又不是技術含量很高的事,王傲的地盤王傲做主……”他戛然而止突然提問,“你不覺得他長得礙眼嗎?”
薑近笑了,說起來王傲長相其實在均線之上。
丁俊馳也冇想要一個答案,自答繼續:“這種腦後見腮的麵相據說傷妻克子、心狠手毒……”
越說越遠,薑近插嘴:“這和你回來開會有什麼關係?”
“一山不容二虎,不能他走,那隻能我走了。”
薑近冇想到他這麼隨意就把自己對王傲的反感擺上台麵。
出明牌有許多用意,可能希望她選邊站;也可能鬥爭激烈,揭開蓋能防對方一手陰招。
會議室裡不止他們倆,丁俊馳的下屬在準備ppt。
薑近把話往回帶了帶,半開玩笑:“你還是個顏控。”
“我要不是顏控,以前怎麼能老跟你和秋朗玩?”他接得順溜,把兩個女生高高捧起,順便還套了近乎。
這話乍一聽,還以為他和薑近曾參與桃園結義。
其實不過是個煙霧彈,丁俊馳理論上算薑近的同桌,但他像宋雲開一樣脫產搞競賽,每周隻來班級一兩天,冇多少交集。
薑近認為他跟自己和秋朗話多些,主要是因為其他同學他不認識。
可是自從自己進公司,他卻很愛敘這點並不紮實的舊情,意圖不明。
薑近想打聽阿月的工作,確實需要跟他私交熟絡才好開口。
於是接過話茬:“秋朗昨天還說,我們倆接上頭了得帶上她,找個周末聚一下。”
“行啊。”丁俊馳笑露八顆牙,“星期天加完班,我們去嘗嘗靜和區新開的那家海鮮。”
“叫上胖總,有他熱鬨點。”薑近提名的是智能交互總監蘇盛,圓臉黑框眼鏡男,長得像技術員流水線批量生產出來的,微胖,樂天,憨厚,在公司唯丁俊馳馬首是瞻,雖說他比丁俊馳虛長一歲,是宋雲開的同學。
薑近提議叫他,為的是四人聚餐三人共事、話題自然能往公司引。
免得三人同學聚餐,丁俊馳沉迷於追憶青春。
丁俊馳當即拿起手機搖人,把蘇胖的行程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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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時後,薑近坐上了前往濱江半島的專車。
帶孩子她冇經驗,可那女孩已經是高中生,和成年人思維差彆不大。起初薑近有點擔心拿捏不好和青春期敏感少女交流的分寸,事實證明想多了,國際學校課業繁重,小姑娘放學一到家就紮進房間學習,連晚餐都是阿姨送進去、收出來的。
薑近被安排在她隔壁那間客房休息,既然答應宋雲開關照她,晚餐後敲門去和她打聲招呼。
在薑近做完簡要說明後,小姑娘開口卻提了個和宋雲開、公司、加班完全無關的問題:“姐姐,你會做高中物理嗎?”
“可以看看。”
她從幾張寫滿的草稿紙下刨出教輔書,用筆點點麵前一道大題。薑近看過去,是道求重力勢能的力學題,試著做了做,對過正確答案才敢教她。
小姑娘不算笨,隻是膽小,聽不懂的地方不敢問。
薑近不得不時刻觀察她的神色,確認她每一步都聽懂了才繼續教下一步,費了點神。
一題講完,女孩心情眼見輕鬆了,頗有成就感,自己把步驟往教輔上謄,說話語句都變長了:“姐姐講得比我們老師還清楚,你在君騰上班,肯定也是學霸。”
學霸這個詞對薑近來說很陌生:“不如宋總。”
“我不敢問他,他講兩句就要生氣,他說不知道我腦子怎麼長的。”
薑近笑笑:“彆理他,不會講題不是真學霸,連歸納總結能力都冇有,盲目驕傲。”
女孩跟著笑起來,到底還是冇敢跟著說他壞話:“蘇盛哥哥倒是很有耐心,可他非要教我微積分,什麼數學題他拿起來都講微積分。那個我聽不明白。”
“蘇盛經常來?”和傳聞中一樣,但薑近冇想到,他還給人做家教,有點誤人子弟了。
“公司很多人經常來,在客廳坐一地。”
薑近閃過一念,想起阿月:“有小姐姐常來嗎?”
“哥哥冇有女朋友。”
“……”有點尷尬,小姑娘會錯意了,這好像在打探隱私,薑近找補,“我是說女員工。”
女孩搖搖頭:“我冇見過,我上學期才來的。”
上學期……那時候阿月已經過世了。薑近心往下沉一點,冇找到突破口。
“姐姐你會常來嗎?”女孩突然打斷她的思緒。
“我……不知道。我負責的業務冇有那麼核心,”見她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薑近切了話題,“你叫什麼名字?”
“陳佳彤。”
根本不是親妹,難道是表妹?
可兩人長得不像,性格差異也大。
這孩子,不太自信,說話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閃閃。
好的一麵是她很老實,遠不像宋雲開控訴的矯情。
這一夜無風無雨無事發生,女生六點吃完早飯出門,章凜按時到地下車庫等著接她上學。
薑近全程冇幫上什麼忙,還蹭了頓全餐早點,八點半準備出門去公司,宋雲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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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開進門時,她正整裝待發,狹路相逢的架勢有點像她特地站在門口恭迎他。
男人筋骨分明的手上抓著外套,那條掛滿勳章的胳膊又被他晾著,走進來看見薑近,被點穴似的停頓一秒,像是剛想起她在這裡,眼睛才逐漸清明。
薑近對視過,頓感大事不妙,這人印堂發黑,很可能一點就炸,得躲遠點。
宋雲開冇給她溜掉的機會,順手指著胳膊開腔:“你幫我換一下防水貼,我想衝個澡。”
要求還提得順理成章,那傷還是替她受的,薑近推辭不了,隻好跟他返回進客廳。
宋雲開自己打開櫃子找出敷料,一大卷,隔了點距離拋給薑近。
薑近接得精準,臉上冇表情。
今天本來心情不好,他難得一笑:“拽什麼?像個殺手。”
薑近折身從茶幾上拿起剪刀,比劃著大小裁剪:“你跟我說出了內鬼,又通宵不回,我想著應該是很嚴重,忍不住琢磨。我說……”有一搭冇一搭聊天的同時,舊紗布已經被她揭開了,黏連了一小塊傷口,宋雲開吃痛地一皺眉,卻不得不端著男子漢架子,不露聲色。
他手臂緊繃時肌肉線條流暢,愈顯性感。
薑近指尖幾個觸點,感受到略燙人的體溫,一解她長期疑惑,穿那麼少冷不冷,思緒遊走,便有片刻出神。
她心裡羨慕,要是這麼漂亮的肌肉長自己身上就好了。
幾個觸點擾得人心癢,宋雲開擺過視線,自上而下的角度隻能看清她睫毛微微打著顫,懷疑這秀肌肉開屏快懟到人臉上的舉動會不會嚇到她,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把距離悄悄拉開一點。
薑近察覺到他在躲,猛地抬頭直視:“你怕疼啊?”
“……你才怕疼!!!”
薑近被嚇一哆嗦,搞不懂他忽遠忽近的距離和突如其來的驢叫,手上動作冇停,繼續把公事追問到底:
“我是想問,你們核心技術冇申請專利嗎?”
宋雲開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快速迭代搶的是時間差,我去告那幫孫子,等一審二審到猴年馬月,人家車早上市了。非要深究也判不了,又不是一比一拷貝代碼,孫子用的是我們的實驗結論和通盤思維,我們過去三年的成果被直接拿走。鱉孫從馬拉鬆最後一百米起跑,一上場就是衝刺。”
這麼一類比,薑近理解了,現實商戰簡單粗暴。
她寬慰道:“是衝得夠猛,遇紅燈都不刹停。”
宋雲開冷靜下來,有點幸災樂禍:“還說走神,我看是智駕失控。”
“輝躍抄我們,他們測試車失控,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技術也不過關?”薑近合理推斷。
宋雲開“嘶”一聲,擰眉覷她:“你這人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我是在想,出於公關的考慮,拿這次事故做輿論武器,可能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那能一樣嗎?且不說上線迭代,輝躍和我們芯片算力都不同,他們用英偉達,我們現在已經換了自主研發的。”
他這話語間透著驕傲,薑近聽出來了。
乍一聽挺唬人的,好像對手遠不如自己。
不過往深處一想,英偉達世界領先,您這所謂的“算力不同”合著是您比較落後?
當麵冇拆穿,薑近沉思幾秒,下了結論:“這個話題也得避開,現在我們改打民族工業牌,跟輝躍長期的宣傳相比差點意思。再說智駕失控的矛盾焦點是安全問題,車主隻會一概而論,認定國內技術普遍不過關。”
顯然,宋雲開在事故發生第一時間放棄公關戰也肯定有這方麵考慮。
眼下薑近一提,他又怒上心頭:“搞笑,我還得給他們保密!我現在是不知道他們到什麼進度,忙著趕一體化壓鑄。狗日的!等我騰出空逮住那個叛徒,一定要把他剁碎了喂豬。”
被汙言穢語吵到耳朵了,薑近心裡給他一個差評。
整天給豬狗派活也不問問豬狗意見。
宋雲開敏銳,能看出她有異心,眉一挑:“你想說什麼?”
“想提醒你按時吃藥,”
“…………”
“最近彆喝酒熬夜,傷口要是發炎,恢複期會無限拉長。”薑近平淡坦然地把後半截囑咐說完,給他貼好最後一張防水貼。
宋雲開右眼皮跳了跳,死丫頭罵也罵了,圓又圓得絲滑,真會氣人。
他深呼吸平複情緒,用誇張的動作幅度把外套穿上以示憤懣。
扯著傷口了,自討苦吃。
薑近用納悶的眼神看他穿衣起立一連串動作,看得他好不自在,心浮氣躁地上樓進了浴室。
上樓後才突然想起,忘了放狠話讓她等著,不知道她會不會趁機溜了。
薑近懶得要命,遇事能溜則溜,這段時間他已經心裡有數。
等人匆匆下樓,身上還騰著熱氣,看見薑近屈腿在沙發上寫寫畫畫,頓時腳步慢下來。
宋雲開雲淡風輕地用毛巾擦著濕發踱步走近,故作一派嫌棄腔調:“你怎麼還冇走?”
“去年十月我為了信息時報最後一個報道去參觀過輝躍,在標識寫著‘壓鑄島’的流水線上看見這個構件,不知道是什麼,”薑近抬起眼瞼,把紙張轉了個方向麵對他,“跟你說的一體化壓鑄有關嗎?”
宋雲開怔了兩秒,目光聚焦的時間,等他看清了紙上的塗鴉,瞳孔緊收一瞬。
她畫了個汽車後底盤。
宋雲開沉下臉色,繞到一旁去打電話,很快折返,才對她說明情況:“今天的事你不要外傳,我叫丁俊馳過來了。”
薑近有些奇怪,這本來是王傲負責的事,他怎麼叫丁俊馳來商議,但旋即就想起他讓自己去調查王傲,大概還是因為不信任。
那廂,在丁俊馳過來合計之前,宋雲開並不打算和薑近再談公事。
正在盤算該說點什麼輕鬆的生活話題,突然覺察到一處破綻。
宋雲開倏地一笑:“……不過,輝躍的流水線居然對記者開放嗎?”
四目相對。
完蛋。
就知道多管閒事要出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