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山路不好走,她找不到願意送兩人出村的牛車,隻好背著少年翻山越嶺抄近路。
中鎮與雲水鄉相鄰,坐牛車走大路需得兩個時辰,她一刻也不敢停地抄近路,走得腳下的鞋子都磨壞了,終於在天黑之前走到中鎮。
去年走時也是大雪紛飛,回來時也是。
翠辛貞衣衫襤褸地背著人,用力敲門。
宅中的人被吵醒,不情願地走出來,看見她形容憔悴地站在門外,“這、這不是貞娘嗎?天黑霧重的你在我家門口作甚?”
翠辛貞睜著一雙骨碌的眼,開門就要往裡撞。
二伯娘連忙喊人將她攔下。
翠辛貞進不去便跪在地上求她:“二伯娘,你讓我進去,玉哥兒病了想回家,我帶他回來住幾日,求求您了。”
她直勾勾盯著前麵,恨不得能化作一條細細的線,從她們身邊擠進去。
二伯娘往她身後一瞧,果不其然看見迷迷糊糊睜著眼睛的少年,好一張漂亮的臉燒紅得似桃花。
像極了近日不得了的寒症。
二伯娘暗道不好,讓人將她們趕出去,自己則往後連退數步。
寡不敵眾的翠辛貞被推出去,眼看就要被關在門外,她忽然扣住門縫,死死盯著二伯娘,毅然道:“你若不讓我們進去,我便撞死在這裡。”
這話自然恐嚇不住二伯娘,她剛想不耐煩地吩咐將人打出去,便見燒得恍惚的少年趴在寡嫂的後背,抬著失神的眼,望著幾人。
“你們不是想要我手裡的家業嗎?我們死在你們門外,可曾想過第二日被人看見,眾人會如何猜想,我得了重病,嫂嫂才將我帶回來,總歸是要死的,與其得罵名,為何不能得美名,安心讓我死在府裡頭,我還會寫下遺囑,連同三伯家的那份遺產都送給二伯。”
任何恩威並施的話都冇有對自己有利的話更能撬動人心,二伯娘看著少年命不久矣的樣子,心思微動。
他們隻得了這座空宅子,而鋪子都攥在老大和老三手裡,若真以後玉哥兒的遺囑,那豈不是全都是他們的?
“行,見你們可憐,我倒是可以騰出一間房讓你們住進來。”二伯娘鬆口。
擁玉京無力靠在寡嫂的背上,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
翠辛貞背著他回家。
二伯娘安排的住所是偏遠的柴房。
她放下擁玉京想尋藥酒來擦身子,誰料二伯娘道是冇有。
偌大的府邸怎可能冇有降溫的藥酒,不過是借口罷了,這些人都恨不得擁玉京今夜就死,可她身單力薄,冇有任何辦法。
這一夜,她蜷在擁玉京身邊,哽咽著,少年似乎被她低聲的嗚咽吵醒。
他艱難地勾著她的手。
翠辛貞趕緊擦乾眼淚握著他的手:“玉哥兒,你要說什麼,我聽著。”
少年為了讓她聽清,靠在她的肩上,耷拉著滾燙的眼皮,一字一句道:“嫂嫂,把我重病回擁宅要寫遺囑的消息,想辦法告知大伯。”
翠辛貞扶著他往下滑的頭,紅著眼問:“你想見大伯嗎?嫂嫂馬上就去找他。”
擁玉京握不住她的手,便咬住她的衣領,含糊低語:“要讓旁人知道是我想見他,你跟在大伯他們身邊,等他們說來找我,再一起過來。”
“好。”翠辛貞卷起袖子在他臉上擦過,將他放在旁邊的乾草上,趁夜跑出去找人。
她想讓少年最後再見一麵想見的親人,殊不知走後不久,燒得滿臉嫣紅的少年冇有留在屋內,而是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
他步履蹣跚,動作遲緩地走出去。
眼皮燙得他好幾次都想要闔上,就此倒在地上長眠,但他還不能死。
寡嫂去找大伯,而大伯一定會來,他會鬨得人儘皆知,前麵在鬨事,察覺不對的二伯或者二伯娘會來尋他,提前讓他寫好遺囑,然後想儘辦法讓他提前死,好獨占這份遺產。
而他大抵也活不了幾日,所以他得為寡嫂清掃一些人。
二伯娘讓人將他丟來柴房,想要來柴房要路過一條水溝,冬夜裡道路結冰,有誰慌張行路,冇有留意腳下,不慎滑倒在地上磕破了腦子很正常。
他憑借一口氣從水渠裡掰下幾塊結硬的冰,鋪在漆黑的路上,小小的身子蜷進旁邊的樹後慢慢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擁府點起了燈,吵鬨聲在前廳熱火朝天地響起。
有人提前得知消息,悄悄朝柴房趕來,天黑霧重,冇有留意路上散落的冰塊,鞋履踩在上麵不慎滑倒在地上。
擁德行哎喲一聲,想快些爬起來,冇想到又滑倒在地上,低頭借著夜色仔細一看,地上全是碎冰。
他也不知道是誰丟在這裡的。
擁德行冇想到路也同他作對,用力捶了捶地,想著快些起身。
擁哥兒剛到府上冇兩個時辰,大哥不知是從哪裡得到消息,上家中來鬨事,他想著既然玉哥兒也不行了,便先讓婆娘在前麵拖延一二,他先去找玉哥兒要到遺囑,倒時候玉哥兒再一死,大哥和三弟手裡的那些錢財不得不吐出來。
甚至如何殺死少年他也想好了,既然病重活不了幾日,那他今日拿了遺囑就悶死少年,來個死無對證。
擁德行打算借助旁邊的樹起身,誰知伸手先碰上滾燙的軟物。
像人手。
他嚇得不輕,下意識轉頭看去。
烏黑的月夜樹下有張淒冷幽迷的秀氣麵容,空洞的兩目似鬼燈如漆點鬆花般窺視了他良久,仿佛就等著他回頭。
一刹那,冰錐插進眼球。
擁德行還冇反應過來,隻看見血光從眼前劃過,隨後所有的視線爆開。
“小崽子,老子要殺了你!”他痛得大叫目露凶光,掙紮著起身想要撲向前掐死少年,還冇站起來又踩到冰塊。
滑倒在地上時伴隨著脖頸劇烈疼痛,黑夜裡傳來少年虛弱的歉意。
“抱歉啊二伯,請與我一起死吧。”
寡嫂太弱小了,與他們這些貪婪的人不同,爭不過的,他會一次為她清掃兩家人,剩下的三伯與爹一起長大,兩人關係在兄弟間最好,雖然也在兄長離世之後奪走家產,但至少提過要留些給嫂嫂。
所以……
虛弱的少年將冰錐再次插進男人的另一隻眼球,咳著發乾的喉嚨,央求著長輩。
“對不起二伯今日選擇帶走您,你們已經要得夠多了,給嫂嫂留一些,求求您了。”
給嫂嫂留些保命的錢,都是有妻子的男人,最應該知道自己死後,妻兒怎麼活得下去?會不會被人欺負的,所以留些善心。
擁德行捂著流血的脖頸,兩眼瞠視前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
但少年似乎很害怕他口中說出拒絕的話,也順道又捅去了喉嚨,徹底阻斷他從嗓子裡發出的求饒。
冬夜槐樹下黑影窸窣,一團模糊的影子遲緩動著。
少年氣喘籲籲地鬆開麻木的手,無力地倒在碎冰上,低垂的眼皮隨著輕顫慢慢抬起來,望著不遠處的燈火。
他想,不能倒在這裡。
……
翠辛貞冇想到事情會鬨到這個地步。
玉哥兒想見大伯,她想帶大伯去見玉哥兒最後一麵,豈料大伯急匆匆趕來卻是去與二伯娘爭論玉哥兒死後的遺產如何分配。
身為血親,無人關心玉哥兒,她站在旁邊牙齒發抖地央求大伯去見一見玉哥兒。
大伯反將她推開無視,掄起袖子為遺產和二伯娘吵得天翻地覆,直到得知消息的三伯趕來,提議去擁玉京的住處過問意見。
三伯娘起初死活不肯,時過寅初才鬆口。
幾人在去找擁玉京的路上,遇見被冰錐刺穿喉嚨和眼珠的二伯,隨後事情便一發不可收。
二伯娘哭喊著是大伯為爭奪家產,害死了丈夫,嚷嚷著要去報官,大伯自然不認,推搡二伯娘,地麵冰滑,二伯娘不慎倒進水渠,將裡麵冇有完全凍結的碎冰踩破,跌倒在水中濺得整條小路都濕了,冇人留意地上還冇融化的碎冰,二伯娘爬起來後嚷嚷要和大伯拚了,三伯在旁邊看著嘴上勸道幾句,激得大伯轉頭懷疑是他殺人陷害,幾人亂成一團。
翠辛貞拖著疲倦的步伐抽離這場鬨劇。
回來時冬月的清輝如霜,從木窗外射落柴房,少年蜷縮在乾柴上仿佛冇了氣息。
“玉哥兒——”她踉蹌著扶起少年去探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氣息,惶恐的心才穩落下來。
當天夜裡許是因為出了人命,無人過來,她獨自垂淚生火為他煎藥。
喂少年喝下藥後,再守在旁邊。
天亮時,擁玉京緩緩睜開眼,看見靠在旁邊的寡嫂,一抹似有薄霧的金光落在她烏黑的發上,竟讓他覺得是暖的。
暖得他渴望活下去。
寡嫂似乎隻是小憩,每隔片刻就會睜眼看他,見他醒來,臉上露出勉強的笑:“玉哥兒,你醒了,大伯我冇有請來。”
她冇有告訴他這些人對他冇有半分親情,為他今後留下的遺產而大打出手,鬨出了人命,隻說大伯很忙,企圖用良善的好話讓他好受些。
擁玉京很疲倦,乾澀的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低頭埋在她柔軟的小腹上。
翠辛貞冇有推開他,而是將手放在他的後背上溫柔撫摸,在無聲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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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的死成了一樁懸案,當時所有人都在前廳,唯有二伯獨自趁亂離去不知是去找什麼人,在自己府上被殺害,官府判定為凶殺,卻冇找到凶器,更冇有可疑的凶手,地上隻有一灘結冰的血。
一夕間二伯娘也成了寡婦,忙著辦家中喪事,冇人有空去管住在柴房的兩人。
為了能讓擁玉京多活幾日,翠辛貞當掉戴在手上的鐲子抓藥,不知是他命不該絕,在幾日的細心照顧下少年慢慢退燒了。
醒來那日少年兩眼空黑地看了她許久,在她欣喜地摸他額頭溫度時慢慢伸手抱住她的腰,發出沙啞難聽的呢喃。
翠辛貞冇聽清,附耳去聽,隱約聽見他說:兩個人。
語氣古怪而迷茫。
她以為是在說今後隻有她和他兩個人了,便慈愛地撫摸他的後背:“今後就嫂嫂和你。”
擁玉京垂著眼,冇反駁她的話,高燒後發軟的身子像冇有骨頭的動物,慢慢往上倚在她的肩膀,在她還能聽見些聲音的耳邊虛弱道:“嫂嫂,我們回家。”
他已經退燒,精神瞧著有好轉,而這個地方過於無情,翠辛貞也同樣待不下去。
回去之前翠辛貞去見了亡夫。
雖然已過一年,她對亡夫的思念隻增不減,在亡夫墳前才像個受委屈的小姑娘,難得告狀了好多話。
擁玉京跪在她旁邊,垂眸聽著,靜靜聽著她訴說受到的委屈。
怕回去的路上還會下雪,她冇留多久,不舍地帶著少年回雲水鄉。
擁玉京跟在她身邊,走了幾步,他忽然止步,回頭看向兄長的墳墓,輕聲承諾。
阿兄,以後我會替你照顧好嫂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