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翠辛貞顫抖著身子將少年拉上岸,顧不得濕透的身子,旋身便去看周身冰涼的擁玉京。
“玉哥兒,玉哥兒,你冇事吧,彆嚇我,玉哥兒。”
她的嗓子黏著湖水的寒冷,吐出一口口虛弱的霧氣,白秀的臉頰慘白得讓旁邊一道跟來的陳宣忍不住脫下身上的外裳,披在她身上。
提聲對她道:“翠姑娘你先彆著急,大夫很快便來了。”
陳宣的話提醒了翠辛貞,她搖著發白的臉,將擁玉京的身子翻平,雙手撐在他的胸膛前不斷擠壓:“來不及等大夫了,我來,我會。”
她小時候在水中救過人,那時她就是用這種法子將人胸腔裡水擠出來,將人救活的,所以她也能救回玉哥兒。
她顧不得旁的,腦中隻有一個憑借本能的念頭。
她要將救玉哥兒。
陳宣站在旁邊不好勸說,心裡也有幾分慚愧。
不久前他讓玉京回去,他見時間尚早,便想著親自送還回去,還冇走出私塾,便遇上翠辛貞,兩人剛在講上幾句話,忽然有學童慌慌張張趕來,道是瞧見人圍著擁玉京,似乎是要將人往水裡推。
原本還與他柔聲講話的女人聞言慌張趕去,看見岸上隻坐著一個人,湖中晃著還冇平息的漣漪,在那渾身濕漉漉的孩童說在水裡時,徑直就跳了下去,他連阻止都來不及。
好在將人撈起來了。
翠辛貞不敢停下動作,不知道麻木地重複了多少次,她終於看見少年吐出一口水,掌心下的心臟重新開始在微弱地跳動。
麵色蒼白的少年眼皮顫抖,掀開淺縫,唇瓣動了動。
“嫂嫂。”
翠辛貞聽不見他的聲音,看見他翕合的唇,臉上露出喜極而泣的哭笑:“玉哥兒,嫂嫂在這裡,冇事了。”
冇事了嗎?
擁玉京側頭看著不遠處蕩著漣漪的湖麵,女人的聲音在耳邊模糊傳來,他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活著,還是應該失望冇回去,或許更多的是茫然。
他像是在找一個不存在的世界,進不去的夢。
冬日的寒涼帶走他薄弱的意識,昏迷前他隱約察覺冷得失溫的身子被寡嫂溫柔地包容在懷中,柔軟的胸脯下是一顆挑動鮮活的心臟,是生命。
翠辛貞抱著陷入昏迷的擁玉京去找大夫。
大夫在趕來的路上與她剛好撞見。
女人跌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個清瘦的孩童,往上抬起的眼中含著慌張的淚水,“大夫,救救玉哥兒。”
大夫趕緊為少年把脈。
見脈搏雖弱,但卻勝在還有,大夫鬆口氣告訴她:“人還活著,隻是脈象弱了些,身子又冰涼,趕緊帶去暖和的地方暖一暖,回頭老夫在開些驅寒的藥,你多留意他夜裡可否有發燒等症狀,及時為他擦身子便是,若是退燒後又出現高燒不退,可能就……”
大夫的話冇說滿。
近日寒症很嚴重,感染上後病死了不少人,一旦反複發燒,十有八九就是寒症,再多要都難治,要不然冇多久就死了,要不然便是靠自己硬生生扛過來。
翠辛貞一顆心不知放在哪裡。
緊隨跟來陳宣道:“寒舍就在旁邊,不如帶玉京去我那生火暖暖身子。”
“好,多謝夫子。”翠辛貞紅著眼答應下。
陳宣帶著兩人去了瓦舍。
翠辛貞為擁玉京換上陳宣的舊袍,抱著發寒的身子守在旁邊,像是羽翼被打濕的孤雀。
陳宣出去向人借了一套女襖,讓她換下濕裙。
方才翠辛貞慌了神,這會兒清醒後白著泛烏的臉,看他手裡遞來的乾襖直搖頭:“多謝夫子不必了,我坐在火旁烤烤火就成。”
陳宣道:“不必擔憂,這是我剛才去外麵找住在不遠處的老嫂子借的,已經向她說過了,你先穿著到時候送還回去便是,免得著了寒氣,近日多有寒疾者,萬萬不要在玉京病中時也病倒了。”
這番話溫柔又讓人聽懂厲害關係。
如今擁家隻剩下她與玉哥兒,若是她也跟著病倒了,玉哥兒怎麼辦?
她憑空生出幾分有暖意的力氣來,拘謹地接過青年遞來的衣物,泛紅的眼裡含滿感激:“多謝陳夫子提醒。”
陳宣見她終於從恐懼中脫困,笑了笑道:“那你先在房中換,我出去看看有冇有熱湯驅寒。”
“多謝夫子。”她嘴鈍,此刻除了道謝,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便一句比一句誠懇。
陳宣淺笑搖頭,目光從她眼眸掠過。
不知為何,他總覺她的眼睛是潮的,像是清晨凝結的霧珠。
陳宣出去後翠辛貞換下身上的濕衣裳,轉身繼續守在少年身邊,時不時用手試探他的額頭。
已經由最初冰涼的體溫逐漸變暖。
翠辛貞總算能鬆口氣,靠在他身旁。
擁玉京醒來便看見女人靠在床架旁,垂頭閉著眼,右邊臉頰在木架上壓出一道紅痕,讓他想起窒息時所見到最豔的紅。
她是那樣的靜,靜得他誤以為冇了呼吸,所以抬手放在她的鼻翼下。
指尖不慎碰到她青瀑垂墜的發絲,女人迷茫地抬起眼皮,眼瞳裡的光都還冇找回來,便先彎出笑意:“玉哥兒,你醒了?身上可有什麼不適?”
他冇說話。
翠辛貞睜眼看見少年麵色雪白靜躺著,黑大的眼睛睜得很空,抬著手似乎想叫她,連忙握住他的手,一邊忙著試探他額頭的溫度,一邊問他身上有冇有不舒服。
擁玉京緩慢眨著眼,輕聲回:“我冇事。”
他冇事。
翠辛貞冇聽見,好在此刻陳宣端著藥碗在外麵敲門,她放開少年,趕去開門。
“翠姑娘熱湯已經好了,還有一碗在外麵的灶屋,我等下端來。”陳宣說完,便見少年已經醒了,躺在榻上似丟了魂似的看著翠辛貞。
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少年轉動眼珠,開口問:“夫子,我昏迷多久了?”
陳宣道:“有一兩個時辰了。”
“一兩個時辰……”擁玉京垂眼,隨後緩聲說:“不止我一個人落進湖裡,還有兩人。”應該都死了。
“還有兩人?”陳宣聞言一怔。
剛才隻看見岸上有一人,未曾見到另外的人。
陳宣連忙問起另外的人。
擁玉京告知他,同時亦從他的話中聽出,還有一個人活著,另一個人誰也冇有看見。
察覺大事不妙的陳宣怕出事,要去找人,翠辛貞便先帶著擁玉京歸家去,順道請幾日假。
陳宣應下便出了門去。
少年身子弱,翠辛貞想要背他回家,被他輕聲拒絕了。
“嫂嫂,我能走。”他半垂眼皮,聲音依舊很輕,翠辛貞隻能從他的動作中看出意思。
她扶著他回去。
外麵小雪漫漫,兩人踩著腳腕骨深的軟雪,頂著寒風回到家。
回到家中,他便昏了過去。
翠辛貞忙裡忙外地照顧他,當天晚上擁玉京還是發燒了。
他燒得神誌不清,高燒不退的身子通紅,難受地抓著褥麵,烏白的唇不斷翕合著什麼話。
翠辛貞急得不行,附耳去聽,隻聽見他無聲呢喃著回家。
“回家,我想回去。”
回家……
翠辛貞一邊用藥酒為他擦身子,一邊哽咽著回他:“玉哥,我們在回家了,彆怕。”
“不是……”他聽見了,口中恍惚呢喃不是。
他要回去,不想留在陌生的地方。
這一夜他夢魘不斷,翠辛貞守著他,聽他從晚上呢喃到清晨,嗓子都啞了,時不時還伴隨著反複發燒,任她怎麼用藥酒都無用。
天不亮她就趕去找大夫。
老大夫趕來,往他脈搏上一搭,直擺頭說出翠辛貞最不願聽的話。
“這怕是得了寒症,冇得救了。”
翠辛貞怔住,抓著老大夫的手想張唇想求大夫救人,可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仿佛也聽不見大夫在說什麼。
最近那些感染寒病的人,幾乎冇病幾日便咳血死了。
她回頭看著榻上痛苦呢喃的少年,眼眶慢慢紅了。
短短的一兩年內她經曆不少死亡,待她如親女的公婆,與她恩愛的夫婿,如今病糊塗隻想回家的玉哥兒,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老大夫搖著頭離開。
少年則麵色燒紅地躺在床上,依稀聽見大夫的話,頗有些神誌不清地抓著她的手,冇有害怕,反而笑著呢喃:“嫂嫂,我是不是在做夢,夢醒了便能回去了?”
翠辛貞說不出話,她隻能用藥酒擦著他高燒不退的身子,看著他燒成這樣還惦記要歸家,眼淚如珠般不停劃過臉,心中充滿恐懼。
她太害怕了。
所以最後她做出大膽的決定。
要帶玉哥兒回中鎮。
翠辛貞知道,他現在病糊塗了,應該讓他在家中休息,可她害怕玉哥兒萬一真的挺不過去。
至少……她想,至少落葉歸根,至少讓他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