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生意經
趙澹文自然不會解釋,也無從解釋。
他隻是遵從內心的想法,做自己想做,應該做的事情。
趙澹文彎腰抱起許悠,邁開步子,走出宅院。
許悠頭一回被男人抱著,卻還這麼老實,隻因心裡實在太驚...
張訣塵指尖一旋,那抹邪氣竟如活物般盤繞而上,於半空凝成一隻漆黑羽雀,雙目赤紅,振翅時帶起細碎血霧。羽雀飛至秦觀海眉心三寸處懸停,喙尖微張,吐出一縷極淡、卻令金丹境修士脊骨發麻的陰寒——那是魂契初引之息。
秦觀海未退半步,劍尖卻顫了一下。
不是懼,而是本能震顫。劍修金丹,早已與本命劍意同鑄神魂;可這縷氣息,竟隱隱勾動他丹田深處一道沉寂多年的裂痕——那是父親秦穆然臨終前以神魂烈焰灼燒他識海所留下的“心印餘燼”。當年烈焰焚儘仇人,也險些焚儘親子道基。若非竇若拂暗中以一滴鳳髓清露護住他靈台一線清明,此刻他早已淪為無識傀儡。
他忽而明白了。
張訣塵不是要殺他。
是要逼他重燃那團火。
“你……”秦觀海喉結滾動,聲音低啞,“當年仙宗大會後,你見過竇若拂?”
邪氣羽雀倏然炸開,化作漫天墨點,又在落地前聚為一行新字:“她教我如何活著,卻不教我為何活著。”
秦觀海怔住。
——竇若拂,太清山棄徒,千年前曾以《九幽煉魄經》逆奪地脈陰氣,煉就七竅玲瓏鬼胎。後被逐出山門,遊蕩紅塵,專收“將死之人”為徒。所謂將死,並非肉身垂危,而是心已枯死、道基自潰者。她不渡人,隻飼魔。
而張訣塵,當年分明是正道新秀,三十六歲破金丹,被稱作“百年來最有望叩開元神之門的玉衡峰首座親傳”。她怎麼會……成為竇若拂的弟子?
答案就在眼前。
那滿室乾屍,那衝天邪氣,那雙清冷眼眸裡深不見底的倦怠——不是墮落,是剜骨剔髓後的重生。她早就不信正邪之分了。她隻信因果。趙月之死,是因;大黎皇帝嗬斥她“牝雞司晨,禍亂國運”,是果;天刀山圍殺她於斷魂崖,是果;今日吸乾皇家寶庫守衛百餘人精血,亦是果。
秦觀海忽然想起一事。
十年前,鳳棲山腳下有過一場無聲雷劫。
無人目睹,唯見整座山巔焦黑如炭,七日不散青煙。太清山遣三位長老查探,歸來後閉關不出,其中一人半月後坐化,臨終隻喃喃一句:“她把雷劫吞了。”
原來那時,她已在煉化竇若拂所授《九幽煉魄經》第七重——“吞天”。
“你不怕天譴?”秦觀海問。
張訣塵抬手,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蒼白如玉,卻浮著蛛網狀暗金紋路,蜿蜒入袖。那是雷劫烙印,更是她強行逆轉天道法則所承之罰。
她冇答。
隻是緩緩抬起左手,五指虛握。
刹那間,整座皇家寶庫穹頂轟然坍塌!無數金磚玉瓦尚未墜地,便被無形之力碾為齏粉。粉塵之中,一柄斷劍緩緩升起——通體漆黑,劍脊刻有模糊篆文,劍尖歪斜,刃口崩缺三處,卻仍散逸著一絲令秦觀海丹田劇震的熟悉劍意!
秦觀海瞳孔驟縮。
那是……父親的劍!
不,不是秦穆然那柄名動天下的“斬嶽”。而是他少年時用廢鐵打的第一把劍,劍成之日曾被師父笑罵“形似掃帚,鋒如朽木”。後來他赴北境斬雪蛟,此劍折於蛟牙之下,連同半截右臂一同埋在冰川之下,再未尋回。
可眼前這柄,劍鍔處一道月牙形缺口,與他夢中反複出現的殘影分毫不差。
“你……怎麼會有它?”秦觀海聲音發緊。
張訣塵指尖輕撫劍身,動作近乎溫柔。邪氣悄然滲入斷劍裂痕,那些崩缺處竟泛起幽藍微光,仿佛凍土之下暗湧的熔岩。
“三年前,我在北境冰川下挖了七日。”她終於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更沉,像古井投石後的回響,“掘開三百丈堅冰,找到它時,劍柄還纏著你當年係的褪色紅繩。”
秦觀海僵立原地。
那截紅繩,是他十八歲生辰,母親親手所編。後來他嫌俗氣,隨手係在劍上,再未解下。
“你為何……”他喉頭哽住,後麵的話竟不敢出口。
張訣塵卻笑了。不是之前那抹譏誚的弧度,而是真正笑了一下,眼尾微彎,像極了當年仙宗大會時,她接過玉衡峰掌門賜劍時的模樣。
“因為我想知道,”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針,“那個為父報仇不惜焚儘神魂的劍修,他的兒子,會不會也把自己燒成灰?”
話音落,斷劍嗡鳴一聲,倏然爆射而出,直刺秦觀海心口!
秦觀海未閃。
長劍橫於胸前,硬接一擊!
轟——!
兩股劍意撞在一起,冇有驚天巨響,隻有一圈無聲漣漪擴散開來。漣漪過處,所有未被吸乾的乾屍儘數化為飛灰;十丈外侍衛們耳鼻滲血,卻仍跪伏在地不敢起身;屋頂殘瓦簌簌而落,砸在地上竟如雨打芭蕉,清越悠長。
秦觀海單膝跪地,虎口崩裂,鮮血順劍脊蜿蜒而下,滴在斷劍之上。
那截斷劍竟微微震顫,仿佛久彆重逢的嗚咽。
張訣塵靜靜看著,目光從他染血的手,移到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再到他眼中翻湧的、幾乎要掙脫金丹束縛的赤色劍意——那是心魔將起的征兆。
她忽然抬手,五指張開。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秦觀海下身。他想掙紮,卻發現四肢百骸如陷泥沼,唯有心口滾燙,仿佛有團火正在丹田深處重新燃起。
“你父親走火入魔前,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張訣塵聲音很輕,卻字字鑿進秦觀海識海,“‘訣塵姑娘,若我兒將來亦陷心障,請代我……斬他一劍。’”
秦觀海渾身劇震。
“他說,”她指尖一點,一縷邪氣凝成半枚殘破玉佩,懸浮於兩人之間,“若心魔不除,不如親手斬斷執念。這是他留給你的東西,也是……他欠我的最後一句道歉。”
玉佩上,赫然是“趙月”二字,以血朱砂寫就,邊緣焦黑,似被烈焰舔舐過。
秦觀海怔怔望著那枚玉佩。
二十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母親的名字如何書寫。
可此刻,那兩個字竟比任何劍招都更鋒利,直直剖開他層層疊疊的心防。
原來父親記得。
記得一切。
記得趙月死前攥著他衣袖說的最後一句話:“訣塵……替我……看看他長大……”
記得自己癲狂之際,是張訣塵冒死闖入問劍山禁地,以半條命為代價,將一枚蘊著生機的鳳髓清露塞進他口中。
記得自己清醒後,指著門外跪著的少女嘶吼:“滾!你這妖女害我娘親,還敢來送死?!”
——他忘了當時她左肩插著三支問劍山追魂釘,血染白裙,卻仍仰著臉,一字一句答:“秦穆然,你娘死時,我抱著她。你爹瘋時,我扶著他。現在你瘋了,我也不會走。”
秦觀海喉嚨裡湧上腥甜,硬生生咽下。
他忽然明白,為何這些年走遍天下,卻始終尋不到她的蹤跡。
不是她躲。
是他不敢認。
怕見到那張臉,就想起自己當年有多混賬;怕聽見她的聲音,就想起自己揮出的那一劍,至今還在她心口留著舊傷;怕她問他一句“秦觀海,你可曾後悔”,他就再也冇臉活在這紅塵人間。
張訣塵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痛楚,終於收回手。
邪氣散去,秦觀海踉蹌一步,單膝觸地,卻未再跪。
他抬起頭,金丹境巔峰的劍意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最本真的疲憊與狼狽。
“你想要什麼?”他啞聲問。
張訣塵轉身,走向寶庫深處。那裡,一具身著龍袍的乾屍靜臥於金玉堆中,頭頂玉冠歪斜,露出額角一道新鮮血痕——那是她用指甲劃出的符。
“我要大黎皇室,”她背對著他,聲音平靜無波,“交出鎮國之器‘玄穹鏡’。”
秦觀海皺眉:“玄穹鏡?那不是傳說中能映照天機、逆轉因果的上古神器?連太清山都隻當是古籍訛傳!”
“訛傳?”張訣塵輕笑一聲,抬手一招。
龍屍胸口衣襟突然裂開,露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青銅鏡。鏡麵黯淡無光,背麵卻刻著密密麻麻的星圖,中央嵌著一顆鴿卵大的紫晶,此刻正隨著她呼吸明滅不定。
“它本該在天刀山地宮,被你父親當年斬蛟時一劍劈碎。”她指尖拂過鏡麵,紫晶驟然熾亮,“可惜,碎鏡重圓,隻需一個契機——比如,一位金丹巔峰劍修,心甘情願獻祭半數劍意,為它淬火。”
秦觀海猛地抬頭:“你要我幫你煉鏡?”
“不。”她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刃,“我要你替我,向天下宣告——秦觀海,紅塵劍仙,自此效忠於我。”
四周死寂。
連風聲都消失了。
秦觀海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他練劍第一式——“問心”。
劍尖指地,心念澄明,問己何求。
他沉默良久,緩緩起身,抹去嘴角血跡,將手中長劍插入青磚縫隙,劍身嗡鳴不止。
然後,他對著張訣塵,深深一揖。
不是臣服。
是承諾。
“好。”他說,“但有三事。”
張訣塵挑眉。
“第一,玄穹鏡若真能逆轉因果,我要你先回溯一刻鐘——救下商隊那年輕女子。”
張訣塵眸光微動:“她?”
“她頸後有枚赤焰胎記,”秦觀海聲音沉穩,“與我母親趙月當年,一模一樣。”
張訣塵怔住。
片刻後,她唇角微揚:“第二呢?”
“第二,”秦觀海直起身,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我要你告訴我,當年仙宗大會後,你究竟有冇有……見過我爹?”
張訣塵冇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輕輕一彈。
一道幽光掠出,冇入虛空。
遠處,鳳棲山方向,忽有鳳凰清唳破空而起!華光萬丈,竟壓過了皇宮上空的邪氣陰雲。
同一時刻,山匪臨時山寨中。
年輕女子蜷縮在草堆上,頸後胎記隱隱發燙。她忽然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不屬於凡人的金芒。
而隔壁草屋內,白發老者緩緩睜開雙眼,指尖掐算,喃喃道:“玄穹啟,鳳鳴劫……這一局,終於輪到我來落子了。”
秦觀海似有所感,霍然回頭。
張訣塵卻已轉身走向寶庫深處,白衣翻飛,背影孤絕。
“第三件事,”她聲音隨風飄來,“等你親手斬斷心魔那日,再來問我。”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縷黑煙,消散於鳳凰華光之中。
隻餘那柄斷劍,靜靜插在秦觀海腳邊,劍身幽光流轉,映出他眼中尚未熄滅的火種。
秦觀海俯身,握住劍柄。
入手冰涼,卻有血脈共鳴。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他掌心寫下的字——
不是“報仇”。
不是“問劍”。
而是兩個潦草小字:
“活著。”
遠處,鳳棲山巔,鳳凰鳴叫愈發高亢。一道金光自山腹迸射而出,直貫雲霄。雲層撕裂處,隱約可見一座倒懸山峰的虛影,峰頂殿宇巍峨,匾額上“問劍”二字,灼灼如血。
秦觀海握緊斷劍,仰首望去。
風卷殘雲,露出一輪血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更有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原來心魔不是枷鎖。
是鑰匙。
而他,終於找到了開門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