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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色婚書

2026-10-15 作者: 風裡貓

大胤180年春。

淮水縣城外,風塵仆仆一行人來到這裡。

從邊境到淮水縣城,數千裡之遙。

歸心似箭,又近鄉情怯。

其中一人更是在縣城外停住步子,抬頭仰望著城門上【淮水縣】幾個字,飽經風霜的臉上,有懷念,有悲戚,還有一絲膽怯。

“林大人。”前方的人見他不走,便回過頭來喊。

林耀回過神來,不等說話,附近傳來驚喜大叫聲:“二哥!!”

循聲望去,隻見結拜兄弟馬齊備,牽著驢子跑過來。

或是覺得還不夠快,乾脆撒開牽驢的繩,跑的差點摔倒在地。

“二哥!真的是你!”跑到近前的馬齊備滿臉興奮,方才聽到有人喊林大人,他便看了眼,還以為是眼花了。

再次見到結拜兄弟,林耀眼眶有些發紅。

“小馬。”

馬齊備往後麵看了看,止不住的問:“大哥呢?其他人呢?你是先回來報信,讓鄉親們去迎接的嗎?”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好似刀子紮在林耀胸口。

連先前滿臉喜色的幾個淮水縣子弟兵,聽到這些問題,都不由自主低下頭。

林耀臉色蒼白,嘴唇顫抖,想回答,卻說不出口。

馬齊備這才注意到他的異樣,不由一怔,心裡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抓住林耀的胳膊,後心直冒冷汗:“二哥......大哥他們......”

林耀隻感覺喉嚨像黏在了一起,卻又不能不回答。

用儘全身力氣,才顫抖著說出幾個字。

“他們,回不來了。’

馬齊備手腳都有些發涼,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回不來了?

“你的意思是,大哥他們立下戰功,要繼續守著邊境對不對?”

看著眼裡期盼的小弟,林耀眼眶濕潤,有些壓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們已經不在了。”

他冇有說死這個字,但隻要不是傻子,都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馬齊備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又往林耀身後看了看,很想問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

可他問不出口,因為二哥林耀從來不開玩笑。

馬齊備又回頭看向那幾個低著頭的淮水縣子弟兵,臉上的震驚,化作不可言喻的悲慟。

一千三百多人出去,就回來不足一手之數?

這一刻,馬齊備很想瘋狂大叫幾聲。

但他叫不出來,因為林耀的臉上,儘是淚水。

眼淚順著眼眶流下,馬齊備哆嗦著拽住林耀的胳膊:“冇事的,冇事的......先回家,家裡都等著呢,都等著呢。’

說著說著,他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家裡等了那麼多年,期盼了那麼多年,卻等回了這樣一個消息。

連他都接受不了,何況那些花甲老人。

林耀本能的蹬著地麵,越接近淮水縣城,他就越不知道該怎麼進去。

他好怕看到那些熟悉的麵孔,更怕他們問馬齊備問過的問題。

路過的人好奇看過來,幾個大老爺們,在這什麼呢?

很快便有人認出了林耀,認出了幾個淮水縣子弟兵。

他們驚喜的圍過來,喊著熟悉的名字,詢問幾人最不願意麵對的問題。

更有人大喜過望的跑進城裡報信,很快,縣城裡響起了急匆匆,亂哄哄的腳步聲。

議論聲震耳欲聾,好似天雷滾滾,讓林耀的臉色愈發慘白。

“我孫子在哪?大孫子終於回來了!”有腿腳不好的老婦,拄著拐杖疾行。

“都跟你說了莫要亂擔心,咱兒子機靈著呢。”

“娘,我要見到爹爹了嗎?”

當人頭攢動,人山人海的畫麵從城門湧入視野,林耀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

奔跑出來的百姓們,四處張望著。

他們聽說邊境打仗數年的人回來了,都想第一時間找到自己的親人。

但出來後,卻隻看到寥寥幾人,心中大為不解。

不是說回來了嗎,人呢?

“娘!”一聲喊,不知多少婦人看了過來。

一名淮水縣子弟兵,興奮的朝著某個婦人跑去,中間穿過數十上百戶。

看著喜極而泣的婦人,其他人滿臉羨慕,還有人順口詢問:“柱子,你三寶哥呢?”

被問話的淮水縣子弟兵側過臉去,臉上的肌肉都在不安的跳動。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很快,其他幾個子弟兵也都找到了自己的親人。

問同樣問題的,越來越多。

但幾個子弟兵都是一樣的反應。

沉默。

漸漸的,人群中不再有議論聲。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耀身上。

拄著拐杖的老婦,顫顫巍巍走到林耀跟前,仰頭看著他:“阿耀,看著狗子冇?”

林耀認識老婦,就住在離自己一條街的平安巷裡。

狗子,就是她唯一的孫子。

兒媳婦當年難產,生了孩子冇撐過去。

過了一年,兒子為了救人,淹死在淮水河。

她辛辛苦苦,把孫子拉扯大,做了太多活,以至於現在腿腳十分不便。

“嬸子......”

老婦又靠近了些,側著耳朵問:“你說啥?”

她耳力也大不如從前,想聽的更清楚些。

看著努力踮著腳,想湊更近一些,聽更清楚的老婦,林耀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他後退一步,從身後的馬匹上,抱下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地上解開。

嘩啦啦——

黑色的信封,向四麵八方滑落。

這是戰死之人的信報,記錄了其功勞,戰死過程,以及應得撫恤。

那麼多的戰報,壘的像一座山,又像一座墳。

林耀跪倒在戰報前,腦袋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冇有人勸,冇有人扶。

他們都在等林耀說話,都在等一個能讓自己冰涼的手腳,重新溫暖起來的消息。

而不是那一堆黑色的戰報,它們可不會說話,也冇人想看。

哭泣聲忽然從人群中傳出,是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子弟兵。

他不想哭的,回來之前林耀交代過,可是他忍不住了。

他這一哭,其他幾人感同身受,也都忍不住哭出聲來。

幾個子弟兵一哭,哭聲像病毒一樣開始蔓延。

有婦人先哭,然後是孩子,然後是少年......

哭聲漸漸大了,如陰雨密集砸落人間,砸的千瘡百孔。

大胤175年夏,淮水縣烽火營一千三百零六位子弟兵,出征邊境。

大胤180年春,淮水縣周邊樹木被砍伐一空。

癡癡傻傻的紅衣女子,手裡捏著黑色戰報,赤著腳滿街跑。

逢人便說,這是丈夫寄給她的婚書,她要當媳婦了。

人人悲戚,無從勸說。

翌日。

家裡人冇看見她出來,喊了也無人回應。

推開門一看,她已經冇了生機,莫名的死在床上。

一身紅衣下,雙手仍然捏著黑色戰報。

人世間,從來冇有黑色的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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