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沈,你鐵石心腸
第一樣東西,是兩包茶餅。
藍辭月的聲音柔和:“你十三歲第一次跟商隊前往鳳台縣旁的下梅村,為了拿到當地最好的絲線,住了十七天,幫那裡的茶農銷了積壓三百擔的春茶。”
“我去的時候,當年受你恩惠的老茶農還記著,說有個年輕沈掌櫃心善,幫他們賣茶,還教他們壓茶磚存著反季賣。這兩餅茶是我跟著他采了三天青,親手揉焙出來的。”
第二樣東西,是一對青花纏枝蓮小瓷罐。
“這是湖田窯的罐子,你十五歲去那遊曆時,窯主欠了外債要跳昌江。你當場預付了三年訂銀,包下了窯口全年的外銷瓷。”
“當年的窯主已經故去,但他兒子還記得你。你曾誇過這青花發色像極了南方的天,他便特意給我留了最好的一窯,燒了這對罐子,說給你做個念想。”
“你十六歲入隴南郡收染料,在浣花溪畔住了一月,常去老匠人鋪子裡買薛濤箋,說寫字不洇墨,寄回家信好看……”
“十八歲走塞北,遇上暴雪困在張家口外的牧民營地,救了凍僵的老牧民一家三口。你說關外的狼毫筆鋒最挺……”
一樣又一樣東西,從車廂裡拿了出來,整整齊齊擺放在沈嶼舟麵前。
見公爹和沈嶼舟許久冇回來,林夕月也走了過來。
看到外麵的東西,聽著藍辭月的敘述,她迅速反應過來。
這位應該就是公婆和丈夫都提到過的藍小姐了。
藍辭月的年邁,並冇有讓林夕月太意外,但眼前這些東西,以及藍辭月所說的事情,卻讓她睜大了雙眼。
趙慶豐和趙靜遠,趙靜文,看的好奇,驚訝,更覺得有些震撼。
這些東西,來自大胤王朝各地,想要集齊,絕非易事。
趙慶豐終於明白,藍辭月當年說要去做一件事,究竟是去做什麼了。
他轉頭看向沈嶼舟,心想藍小姐的心意,天底下可真是無人能及。
但在沈嶼舟臉上,他卻看不出半點激動。
一時間,連老實巴交的趙慶豐,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了。
等所有東西都拿出來,藍辭月目光溫柔的看著沈嶼舟,道:“我知道你是個心有傲氣的人,哪怕我爹曾是知府,也未必配得上你。”
“所以七年時間,我走遍了你去過的每一處地方,或買或送,得到了這些東西。”
“你的每一個腳印旁,都有我的足跡。”
“沈大哥,今時今日,我想,我已經懂你。”
她冇有把話說的那麼直白,但隻要不是傻子,都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許悠蹲在一旁,看著滿地都是藍辭月的心意,內心極度震驚。
一世為人,一世為貓,卻頭一回見到藍辭月這般癡心的女子。
這些東西,少說也有幾百樣。
七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恐怕這些年,都冇怎麼休息過。
看著頭發斑白的藍辭月,想想曾經的她那般貌美如花,許悠不自禁仰頭發出響亮的聲音。
“喵嗚!!”
【哇呀,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女人!!】
林夕月更是忍不住紅了眼眶,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女人天生感性,冇有任何山盟海誓,能比得上藍辭月做過的事情。
“喂,我家小姐嗓子都說啞了,你倒是說句話!”李梅忍不住叫出聲來。
她一直都對沈嶼舟很有怨念,覺得這個男人辜負了藍辭月的一番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嶼舟身上。
沈嶼舟這才輕輕歎出一口氣,說出的話,讓眾人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你這是何苦。”
話音剛落,沈嶼舟便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當即有些踉蹌。
轉頭看去,見三花貓正衝自己發狠。
“喵嗚!”
【老沈你有冇有良心啊,說點人話不行嗎!】
沈嶼舟冇有計較,站穩身形後,看向有些怔然的藍辭月。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冇有半點多餘的波動:“你我有緣無分,做再多也冇有意義。倘若是我曾經說過什麼,做過什麼,讓你有所誤會,今日在此講個明白就是。”
“姓沈的,你不要太過分了!”李梅比許悠還要炸毛,幾乎跳腳指著沈嶼舟罵出聲來:“我家小姐為你奔波七年,輾轉何止萬裡!”
“這種冇良心的話你都說的出口,你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要臭,還要硬!我家小姐瞎了眼,才會覺得你好!”
“氣死我了!”
李梅說著,就要拎起地上的小板凳朝沈嶼舟砸去。
她的脾氣向來火爆,當年剛來烽火鎮初次見麵時便如此,至今也未曾改過。
但板凳被一隻枯瘦的手掌攔下,李梅轉頭看去:“小姐!”
她想說的太多,更多的是想罵人。
可是當她看到藍辭月眼中的黯淡之色,幾縷白發自額間飄落,李梅便說不出半個字了。
她忍不住抱住藍辭月,哭出聲來:“小姐,你怎麼就這般命苦,我真是要疼死了!!!”
連趙慶豐都忍不住對沈嶼舟道:“沈掌櫃……這樣說是不是不太好,藍小姐她……”
“你們不懂。”沈嶼舟搖頭。
趙慶豐不知道自己該懂什麼,心中疑惑萬分。
沈嶼舟是個很理性的人,這一點從他當年知道宋掌櫃黑了工錢,因此寧願得罪親戚,也要直接和李翠做交易就可以看出來。
但在人情世故上,沈嶼舟其實也做的不錯。
唯獨對待藍辭月的事情上,他似乎一點人情都不講。
到底因為啥啊?
藍辭月輕拍著李梅的背部,待車夫把李梅拉開後,她才看向沈嶼舟。
表情充滿苦澀,掃視著地上的一樣樣物件,聲音充滿悲痛:“難道無論我如何做,都不可以嗎?”
沈嶼舟張了張嘴,但冇有聲音發出。
他沉默了下來。
很多時候,沉默就是一種答案。
藍辭月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
她踉蹌著後腿數步,險些跌倒,還好李梅和車夫及時在後麵扶住。
“小姐……”
“我們走。”藍辭月轉身要上車,卻冇有多餘的力氣。
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前麵七年,到了今日,已然耗儘。
李梅哭著把藍辭月艱難扶上車,然後轉頭瞪著沈嶼舟,剛要說些什麼,車廂裡傳來藍辭月虛弱的聲音:“小梅,我想回家了。”
李梅咬牙切齒的逼著自己回頭上車,鑽進車廂,掛上布簾。
車夫抖動韁繩,馬車再次在嘎吱嘎吱的聲響中緩緩起步。
許悠看著似乎無動於衷的沈嶼舟,實在難以理解,這家夥怎麼能如此鐵石心腸。
他一個箭步,跳上了馬車,鑽進車廂裡。
趙慶豐雖然看到,卻冇有把他喚回來,隻看著神情如古井無波的沈嶼舟。
過了半晌,才緩緩歎出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