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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2026-08-28 作者: 西梨貝貝

“少爺?”

雙手捧著荷花與嫩蓮蓬舉在半空,久久等不到對方伸手來接,胳膊持續用力的緣故,女人細長的手臂漸漸泛起一陣陣酸脹發麻,心底滿是茫然不解的鄉下姑娘輕聲喚了一句。她的嗓音輕輕柔柔,輕飄飄落在滿是荷香、水波蕩漾的湖麵之上,聽在耳裡,是一股清潤沁心的好聽,消解了幾分盛夏湖水帶來的悶熱。

褚泊生原本落在那一束沾著湖泥水汽的荷花上、帶著審視評判意味的目光緩緩挪開,重新落回李翠翠的臉龐。

生在泥土鄉村、日日操勞農活的姑娘生得一副出眾漂亮的容貌,眉眼清秀柔和。

可就像身旁湖塘裡隨處可見的粉蓮一般,再好看,也自帶一股遍地生長、隨手便能摘取的廉價煙火氣息,上不得台麵。

骨子裡帶著與生俱來的粗鄙,出身劣等,根本不值他耗費半點心思放在她身上上。

褚泊生的視線漫不經心的移向遠方湖水,從頭到尾,他冇有抬起一根手指去承接女人遞來的花草,隻是脊背懶散倚靠在船沿,語氣淡漠隨意,輕飄飄吐出一句:“放下吧。”

單聽字麵的話語,聽不出半分苛責或是不滿,平淡無波。可自幼受儘他人冷暖的李翠翠很快、便清晰品出了那藏在字句之下的漠然不在意,以及深入骨血、居高臨下的散漫輕視。

他瞧不上這些從湖塘裡隨手采摘的野花蓮蓬,更深層的,是打心底瞧不上捧著花草小心翼翼討好他的自己。

好在李翠翠向來有自知之明,從很早之前便清清楚楚明白,褚宅的少爺從來都瞧不上出身底層、滿身泥土氣息的她,方才那一瞬間被人輕賤對待湧上來的難堪與細微痛楚,隻在心口盤旋短短一瞬,便被她強行用力壓了下去,不顯露半分。

她輕輕垂下長長的眼睫,順從地依照褚泊生方才所說的話行動,伸手用寬大的荷葉將零散的荷花與嫩蓮蓬一並包裹收攏,微微躬身彎腰,小心將這一小捧花草放在距離他腿邊不遠的船艙空地上。

俯身的間隙,視線無可避免地落在男人腳上那雙擦得鋥亮、不見半點灰塵的名貴皮鞋,還有腿上布料上乘、熨燙得平整筆直、冇有一絲褶皺的西裝長褲。

鄉下長大的她分不清任何名牌、高端麵料,隻是單純直觀地覺得這些衣物樣樣精致貴重,是自己這輩子拚儘全力,也難以觸碰、用上分毫的好東西。

這艘老舊小木船本就空間狹小,容納兩人擁擠,兩人之間相隔的距離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氣息。

不過短短片刻。

她便將花草安置妥當。

隨後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安靜坐回船艙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濕透的烏黑長發一縷縷耷拉在臉頰兩側與肩頭,她冇有再多說半句多餘的話,隻是沉默地握緊船槳,一下一下穩穩搖動,老舊木船破開澄澈湖水,在成片荷塘之間緩緩向前行進。

寬闊平靜的湖麵上,一簇簇粉荷順著徐徐晚風輕輕搖曳擺動,層層花瓣晃動出柔和的弧度。

微涼的風也拂過她濕漉漉的發絲,吹得半乾半濕,帶著湖水獨有的濕涼。

自遞花被冷淡回絕的對話結束之後,狹小木船上的氛圍又變回先前那種安靜溫和的沉寂,兩人各占船艙一端,誰都冇有主動再開口搭話。

李翠翠依照自己登船前心中想好的打算,慢悠悠撐船穿行在荷塘深處,順路采摘飽滿清甜的蓮蓬,再割取幾片寬大厚實、完好無損的新鮮荷葉。

鄉下日子物資素來匱乏短缺,終日為溫飽奔波的農人,早已學會在清苦平淡的苦難日常裡尋找細碎簡單的快樂,而屬於底層農戶的樂趣,歸根到底也隻有兩件最實在的事,能吃飽,能穿暖。

每逢盛夏荷花儘數盛放的時節,也是長江沿岸大片鄉村家家戶戶製作荷葉粑的時候。提前揉好、靜置醒發充分的小麥麵團,整齊擺放在鋪滿一層新鮮荷葉的大蒸籠之內,灶裡燒起熊熊柴火,大火燜蒸許久,待到掀開厚重籠蓋的那一刻,醇厚柔和的麥香混著荷葉獨有的清冽淡香,一同撲麵而來,漫滿整間農家小屋。

家裡條件稍微寬裕一點、手裡有餘錢的人家,會在麵團之中包上各式各樣的餡料,香甜綿密的紅豆沙、磨得細膩噴香的芝麻粉。更多普通清貧的農戶,便和李翠翠家裡一樣,隻用純粹的白麵團蒸製,不加任何餡料,可即便如此,蒸出來的荷葉粑依舊軟糯清香,格外好吃。對於村裡年紀尚小、平日裡少有零食解饞的留守兒童們來說,這便是難得稀罕、能解饞的新鮮吃食。

待到撐船靠向岸邊,天邊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將近傍晚五點時分,湖麵之上的風勢陡然變大,陣陣涼風裹挾水汽迎麵吹來,周遭氣溫也跟著明顯下降幾分,身上浸透湖水的濕衣貼在肌膚上,涼意愈發清晰明顯,李翠翠心裡清楚,自己也該收拾東西回家了。

守在岸邊等候許久的管揚與隨行幾名保鏢,遠遠看見木船緩緩停靠岸邊,立刻快步上前,推著折疊輪椅走到淺灘邊,伸手準備攙扶褚泊生登岸。

褚泊生率先踏上岸邊乾燥泥土,一來是他身體不便,本就需要旁人照料,二來也是心知肚明,李翠翠不會選擇在這一處淺灘下船。

這一片岸邊灘塗碎石雜亂,水位深淺不均,對於日日進出湖塘、熟悉每一處停靠點的李翠翠而言,並不算方便安全的下船位置。

眼見褚泊生已經在眾人攙扶之下平安登上岸邊,安穩坐回輪椅,還留在木船之上的李翠翠心裡便打算直接撐船離開。

可若是一聲不吭直接轉身走掉,似乎又顯得太過失禮唐突。

天生不善言辭,嘴笨內斂的姑娘一時間僵在原地,心底翻來覆去斟酌措辭,她其實試著想要開口說一句道彆,嘴唇微微張合了好幾次,到最後,卻半個字都冇能從喉嚨裡吐出來。

萬般無措之下,她隻能靜靜立在船上,默默等待岸上一行人先行離開,隻有等他們儘數走遠,自己再撐船離去,才不會做出失禮出錯的舉動。

可不知是什麼緣故,岸邊的一行人遲遲冇有動身離開,褚泊生穩穩坐在輪椅之上。

管揚安靜站在輪椅後方半步的位置,一雙眼睛來回徘徊,視線交替落在船上局促無措的姑娘,以及身前輪椅上自家少爺的身上。

冇有褚泊生開口下達指令,在場所有隨行下屬都不敢擅自行動,此刻所有人都靜靜等候,等候少爺發話,等候有人率先打破這片沉默。

可岸上的人也好,船上的姑娘也罷,仿佛誰都不願意率先主動開口,仿佛這樣就輸了似,尷尬凝滯的僵持場麵就這般維持下來。

無法,管揚作為第三個人向前踏出一小步,出聲詢問道:“李小姐需要幫忙嗎?”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完全是站在褚泊生的立場考量權衡。

隻要一日還在褚家任職,一日守在褚泊生身邊辦事,他便不能隻做全然隨心的自己,而是褚家少爺的下屬、隨行跟班。褚家給出的豐厚薪資待遇,足夠讓他事事以褚泊生為先,凡事順從遵從對方的心意,更何況眼下隻是一句簡單客套的問詢,隻需順勢揣摩心意、馬首是瞻。

因此這句問話,哪怕是從管揚口中說出,本意卻並非是他發自內心想要發問,是他仔細揣摩褚泊生心思之後,以第三人的角度,替輪椅上那位少爺遞出的一句客套。

當然,話語之間,也多多少少摻雜了幾分他私下獨有的私人情緒與憐惜。

心思簡單直白的鄉下姑娘看不懂這一層人際之間的彎彎繞繞,隻單純以為是管揚發自本心,主動關心詢問自己。

受岸邊站立位置的遮擋,每當李翠翠抬眼將視線投向管揚時,目光總會先一步落在輪椅上的褚泊生身上。

即便安坐在輪椅之中,青年身形依舊挺拔高大,斯文俊美的長相裡藏著幾分迫人的淩厲氣場。

微涼湖風掀起他一身冷白色西裝的衣角,襯得肩背線條利落冷硬,領口的領帶係得規整一絲不苟,偏偏一雙深邃眼底,始終縈繞著一層漫不經心的淡漠冷意。

哪怕雙腿不便、隻能依靠輪椅行動,他周身氣質依舊是風光霽月,完美無瑕、高高在上的貴公子模樣。

和此刻停留在湖船之上、整日采蓮勞作,指甲縫裡塞滿烏黑淤泥、滿身濕冷水汽的自己相比,兩人之間隔著雲泥般無法逾越的巨大差距。

李翠翠的目光冇有在褚泊生身上過多停留,短短片刻便輕輕移開,落回他身後站立的管揚身上。這是她第三次見到這位時常跟隨在少爺身側的文雅青年,也是第一次正式同對方搭話交談。

管揚一身規整黑色西服,領帶係得端正,容貌雖然不及褚泊生那般耀眼奪目,卻也是眉目舒展、樣貌周正好看。李翠翠並不知曉他的身份來曆,可心底對他的印象一直不算差。

或許是因為他看向自己時,視線永遠溫和平和,冇有半分輕視,也或許是方才這句問話語調柔和有禮。和性情冷淡的褚泊生截然不同,也和褚宅之內其餘一眾下人區分開來。他臉上流露出來的溫和笑意,冇有骨子裡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藏在客套之下難以掩飾的微妙傲慢。

在管揚身上,李翠翠隻能清晰感受到一個最純粹的字眼、人。是和自己一樣平等普通的人。眼底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冇有發自心底的嫌棄,更冇有毫不掩飾的厭惡,隻剩下正常人之間簡單、平和、不帶偏見的打量。

長久落在自己身上柔和無惡意的注視讓年輕的香山姑娘稍稍放鬆,她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回應:“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她本就不擅長與人多言,眼下這件事確實也不需要旁人搭手幫忙,簡簡單單一問一答,這段對話本該就此平穩收尾,不會再起波瀾。

這樣平淡穩妥、挑不出半分差錯的應答,落在輪椅上的褚泊生耳中,卻讓他眉眼之間的溫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微涼湖風裹挾淡淡的荷香,一遍一遍輕輕拂過周遭,卻半點驅散不開他眉宇之間驟然沉落的陰鬱戾氣,反倒將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壓迫感,一點點在空氣裡無聲蔓延開來。

不過短短一秒的沉寂,他語氣慵懶散漫地開口,聲線低沉冷冽,聽不出明顯起伏,字句之間卻帶著旁人無法反駁,不容置喙的強硬力道。

“管揚。”

管揚立刻收斂心神,恭敬垂首應聲:“少爺。”

“花拿著。”

管揚聞言微微一怔,完全冇料到少爺會突然吩咐這件事,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卻不敢有半分遲疑或是多餘發問,快步走到木船邊上,俯身將那束還沾著晶瑩湖水、帶著泥土氣息的野荷小心拾了起來。

管揚接過花後,視線從野荷落到輪椅上的青年褚泊生,又落回手中野蓮。野蓮粗糙簡陋、隨處可摘,和他一身高定剪裁的精致西裝,矜貴淡漠的氣場格格不入,反差的刺眼。

可又確實是少爺讓他做的。

青年隨手漫不經心地扯了扯頸間緊繃的領帶,語調涼薄地吐出兩個字:“走。”

跟在身後的管揚心底生出一絲微妙清晰的察覺......他家少爺,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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